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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宪法不够

作者:田一亩 当前章节:123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26

荒凉后山,如今已不再荒凉,多了几分人气。

毗邻警戒哨的地方,如今被开辟出一大块菜地,往山脚方向蔓延,翻新的泥土带着潮湿的芬芳,处处散发生机。

当日买了猪崽种子回来,姜芸叶提议将军嫂们分成三组。

除去政委媳妇苏兰作为公分员每天检查大家干活和分配任务外,剩余十五个军嫂五人一组,由姜芸叶、方素萍和王大妮三个检查员带领,奉行干二休一,一组侍弄菜地,一组负责割猪草喂猪,一组休息。

就这样轮班,遇到活忙时,大家一起干。

如今已经实行好几天,成效甚好。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

王大妮一组正在菜地干活。

姜芸叶来到后山,远远便瞧见几道忙碌却井井有条的身影。

只见王大妮来回奔跑搬动竹条提前放到菜地旁节省时间,其余四人两两合作,一人举着竹条一端配合插向地面,直到中间绷紧弯曲高高拱起,两端深深插入地底,形成一个牢固的弧度后松开,继续下一个。

“大妮。”姜芸叶喊了声。

“来了来了,芸叶你有啥事?”王大妮呼着热气朝姜芸叶奔跑来,黝黑的脸蛋瞧着比以往多了几分蓬勃朝气。

“大妮,团里刚才通知我后勤已经把旧塑料布收集规整好了,你先回去通知其他嫂子来帮忙,我去拿塑料布,咱们努努力,争取今晚把保温棚搭好。”

王大妮脸颊映着两团高原红,看着却不丑,显得精神头十足:“行,我这就去。”

话音刚落,王大妮风风火火地跑了,急得连脱在一旁的棉袄都忘了穿。

姜芸叶失笑,望了眼如今已是大变样的后山,心中顿时充满无限力量,转身前往军营。

不到半刻钟,被王大妮通知到的军嫂们一呼啦全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小萝卜头,吵吵闹闹叽叽喳喳个不停。

平时,要干活的军嫂会把孩子交托给当天休息的嫂子,大家互帮互助,今天你帮我带,明天我帮你带,相互扶持。

不过今儿大家都要干活,一商量干脆把孩子带过来让他们自己玩。

方素琴一手牵着一个,她家两个孩子刚接回来,大的六岁,小的三岁,正是懵懂天真的年纪,去爷奶家过了个年被宠得不像样,最近调皮的不得了。

她招招手,把所有孩子聚集到一块儿,既是对自己两个儿子又是对所有孩子说:“孩子们,妈妈们要干活,你们自己玩,大的带小的,不许打架,不许吵闹,听话的结束会有一颗糖,不听话的没有,好不好?”

“好——耶——”

孩童特有的清脆拖着长长尾音,听到有糖果吃,所有小脸绽放惊喜。

队伍最后头,冯真婷大大方方跟在大家后面,惹得好几个军嫂时不时回头去望她,然后撇嘴瞅瞅她旁边的马芳芳。

也不知道马芳芳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居然把冯医助带过来,这人咋看热闹不嫌事大?

被几个军嫂接连瞪视,马芳芳心里也是冤枉得紧,她也没想到人会跟来啊,又不好意思明说让人走,搞得现在里外不是人。

“轰——轰——”

一阵摩托轰鸣。

所有人诧异回头,只见——

姜芸叶骑着边三轮一骑绝尘,带过一路尘土翻滚。

沙雾飞扬中,一道倩影忽隐忽现,英姿飒爽,还未等人看清,刹那冲到跟前猛地刹停。

她左脚点地,前身微倾,右腿在空中翻转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干练落地。

“大家来啦!”

“……”

所有人都被姜芸叶的出场方式震惊到了,包括一直以来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冯真婷,此刻大惊失色。

“轰——轰——”

又一道摩托车轰鸣从后方传来。

大家不约而同再次回头——

只见程维山骑着和姜芸叶一样的边三轮左闪右避,硬朗帅气,右边可以坐人的车斗里叠着高高的军绿塑料布,呼啸飞来……

众人:这一对夫妻可真配啊!

长久而又丰富的感叹过后,大家一致扭过头去看冯真婷。

见她一张脸五彩缤纷,一会儿青一会儿紫交替转换,最后憋得爆红。

军嫂们对视几眼,挤眉弄眼地偷笑,瞧冯医助这脸色……

方素萍斜睨一眼失魂落魄好似失去往日骄傲的冯真婷,心底冷笑:活该,上赶着自取其辱。

“芸叶,没想到你还会骑摩托车啊,真厉害!”方素萍故意走过去,拉起姜芸叶的手大声夸赞。

其他军嫂也兴冲冲地围聚过来,七嘴八舌嚷:

“对呀嫂子,你还会骑摩托车呐?嘿别说骑得还真帅气。”

“远远瞧着还以为是部队的巾帼女战士呢!”

姜芸叶被夸得脸红:“没有没有,和女战士比我还差的远呢。”

“芸叶你就别谦虚了,明明是你能干聪明,这若换个人呐说不定学上一年都不成。”一向不爱大嗓门嚷嚷的方素琴突然扯着嗓子说话,好像是在刻意对谁说。

马芳芳小心瞅瞅身旁,只觉得自己都替冯真婷尴尬:“真婷,要不你先回去吧,你刚不是说有事要忙嘛。”

冯真婷甩开马芳芳伸过来的手,死死盯着人群中被众人接棒夸尽郎才女貌的二人,咬着牙愤愤不平:“我为什么要离开?这儿又不是她的地盘,凭什么她在我就要走?你自己胆小别拉上我。”

马芳芳:“……”

她也被甩出小脾气,垮下脸子,真是的,跟她发什么火,有本事过去也骑摩托车转一圈啊!都说听人劝吃饱饭,遇到个死心眼的别提多窝火了!

人群中央,姜芸叶实在禁不住大伙儿把她夸成一朵花的热情,制止道:“好了好了嫂子们,再夸我要脸红了,咱们快干活吧,塑料布运到了,大家今天辛苦点全铺上,争取早一天弄好长出菜,早一天咱们大丰收。”

“好!”

方素琴带头,先一步捧起一沓车斗里的塑料布,往搭好竹条的菜地小跑去,其他军嫂有样学样,跟着运送起来。

人群一散,姜芸叶终于看见直挺挺立在路边上的冯真婷,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

姜芸叶杵杵身旁的程维山小声问:“她是来找你的吗?”

程维山脸色大变:……媳妇冤枉人!

“怎么可能!”程维山脱口而出,焦急自证:“芸叶,替你送塑料布是临时决定,她哪会知道我在这里。”

姜芸叶一想也是,应该凑巧而已,择日不如撞日,上次买的《宪法》还在家里,既然遇到了,今日送给她。

想着姜芸叶迈步上前说:“冯医助,请问你有空吗?我有个东西……”

“你谁呀?”不耐烦的女声充斥耳间。

姜芸叶一愣,讶然看向冯真婷:不会吧,这才几天,就不认识她了?!

陪同在冯真婷身侧的马芳芳同样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不会吧,上次真婷不是去找姜芸叶了嘛,最近还老跟自己打听她,感情居然还没见过面?

想到这儿,马芳芳好心提醒姐妹,免得她不认识人吃亏,“真婷,她就是程连长的媳妇。”

冯真婷暗磨牙,撇了马芳芳一眼:废话,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嘛,要你提醒?

计划被打乱,冯真婷心慌一下,干脆当没听见,目光直接忽略姜芸叶,落在她身后的程维山身上,巧笑嫣然说:“程连长,真巧啊,你也来后山?”

一阵寂静,风带着枯叶在天上打了几个旋儿。

冯真婷:……

她努力保持微笑,继续温柔说话,言语充满关心和暧昧:“你的伤好了没?”

程维山保持沉默,几年前的伤,现在拿出来问他好了没?

又是一阵安静,姜芸叶都替这俩人尴尬。

她想了想岔开话题:“冯医助,你的伤好些没?”

冯真婷脸上的温柔浅笑一僵:……

哪壶不开提哪壶!

姜芸叶回忆了一下说:“我那天下手不重,你应该没伤到骨头。”

冯真婷:……

“噗!”虽然自己是冯真婷那派的不能笑,但马芳芳千憋万忍,还是忍不住的笑了。

冯真婷:“……”

她狠狠朝身侧瞪一眼,对姜芸叶彻底怒了。

既然你上赶着,那别怪她耍手段了。

冯真婷忽然往程维山身边靠近一步,害怕地瞄一眼姜芸叶,泫然欲泣说:“程、程连长,姜同志那天不是故意打我的,我、我……”

马芳芳目瞪口呆。

程维山的神情变都没变,一看就是见识过大场面。

姜芸叶偷偷望过去,不禁佩服,果然还是军营磨砺人,她来对了!

冯真婷捂脸抽噎几下,指尖漏出点缝偷偷观察对面:不对呀,怎么没反应?以前妈妈也是这样对付情敌的呀?

冯真婷努力回忆亲妈当时做派,加重语气又重新哭诉一遍:“程连长你别、别怪姜同志,我知道她、她不是故意打我的,只是……”

程维山打断她:“嗯,你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就好。”

冯真婷噎了一下:“……”这还怎么哭得下去?!

她迅速一抹眼泪,不甘心的要上前说些什么。

程维山头皮一麻,抬手制止住她:“冯真婷同志,若是无事请你离开,后山军嫂重地,闲人免进。”

军嫂重地,闲人免进?

冯真婷揉揉耳朵,似是不敢相信程维山会那么说,这八个大字,每一个都在往她心尖上戳。

她咬着唇瓣,抬眸对上程维山冷淡的眼神,心中一凉,溃不成军,一双眸子渐渐泌出真实水花,哀怨深重的好似女鬼。

旁边的马芳芳都看傻了:这这这……又是干啥呢?

程维山太阳穴猛跳,再次自我怀疑起他是不是真做过什么对不起冯真婷的事,搞得她每次见到他都这么悲壮。

自己当年趴在山林三天三夜没东西吃,肚子还破了个洞都没她可悲!

感叹着程维山也不惯冯真婷神经兮兮的臭毛病,冷硬轰人:“快点离开这儿!”

“嘀—嗒—”,两行清泪回应程维山。

不等落入唇边,冯真婷快速擦去,昂高头颅努力骄傲又生气地说:“是芳芳喊我来帮忙的,跟你没关系。”

偷偷退到她身后的马芳芳一脸哔了狗:……!!

姜芸叶嘴角抽了抽:……原来她都是这么跟程维山交流的。

程维山一言难尽,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哦。”

冯真婷不满程维山的冷淡,泪花重新晕上眼眸,她定定地看着对面,眼眸中全是看心上人的深情、爱恋、缠绵以及被背叛的痛苦、悔恨与纠结。

程维山额角一跳,又来了、又来了……

他俩加起来统共没说超过十句话,每次见面都被她搞得像前夫与前妻。

“嚇——”程维山面容痛苦地长吐一口气,这人有毛病吧?

姜芸叶与马芳芳互相看了看对方,面面相觑。

姜芸叶神情凝重,似是明白过来那天晚上程维山为什么会说冯真婷脑子有病了,她以为是单纯的骂人,哪知是在陈述事实。

又是一阵安静,静得尴尬又可怕,大家呆呆地看着冯真婷,看她哭得感天动地,差点不能喘气。

冯真婷仿若未有察觉,兀自沉浸在爱情的悲伤中,恋恋不舍泪眼婆娑地深情凝望程维山,好像对方是抛妻弃子的渣男。

姜芸叶、马芳芳又对视一眼,总觉得打断她不太礼貌……

程维山是完全懒得搭理,怕惹上一身骚。

犹记得两年前她刚进营门冲进连队,抓住他衣袖一句话不说就开始哭,哭得大家都以为自己欺负她,害他被团长政委轮番谈话,被拉去关小黑屋接受审查。

哭了几分钟,见没有人来劝自己,冯真婷有点哭不下去了,她干脆自己擦擦眼泪,换个语气好似熟稔说:“程连长,这位就是你在乡下娶的妻吧,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程维山无语:“你不是认识嘛,还挨过打。”

冯真婷快要心梗:“……”

这天是没法聊了吗?!程连长以前话没这么多的,哼,一定是这恶妇在背后说了她的坏话!

冯真婷立刻刮去几个眼刀送给姜芸叶,凶得很。

姜芸叶一言难尽,撅她的明明是程维山……为什么要瞪她?

马芳芳又与冯真婷离远些距离。虽然唱大戏的是别人,但总感觉丢人的是自己。

“真婷,咱们走吧。”马芳芳苦苦哀求。

冯真婷不为所动:“我不走。”

马芳芳恨不得上去一脑瓜崩将她打晕带走。

四周重归沉寂,四人相顾无言。

冯真婷看着程维山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准备打个擦边球,勉为其难和情敌说说话,她难得正眼看向姜芸叶:“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姜芸叶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本来准备把家里宪法送给她,可是现在发现,宪法不够,应该再加一本《**党宣言》,让党的光辉照耀洗涤她。

姜芸叶摇摇头:“没什么。”

冯真婷恼了,这人什么毛病,刚才说要找自己,现在又说没事,感情也是个假模假式的虚伪人,惯会在程连长面前装模作样!

“你刚刚明明是有话想跟我说,怎么现在又不承认了?总不能是因为程连长在场所以说不出口吧?”

“那倒不是。”姜芸叶实话实说,“之前准备送你个礼物,突然发现准备的不充分,得过两天才能给你。”

送礼物?!

冯真婷初听意外,眼珠子转了转,瞬时明白过来:呵,这是想在程连长面前假装大方,搏好印象呢!

“无功不受禄,我……”冯真婷下意识拒绝,但余光扫过程维山,眼睛忽地一亮,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说:“我帮你干活,你送我礼物。”

冯真婷始终相信,程连长是没看到自己的好所以才会另选他人,只要他足够了解她,一定会爱上她!

冯真婷充满挑剔的目光上下扫量姜芸叶:与自己相比,这女人大概也就能下地干活这一个优点了……哎呀,说不定程连长就喜欢干活麻利的姑娘,所以才始终不搭理她。

想通某个关节,冯真婷仿佛拨开一层迷雾,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她妈妈说过,情敌有优势不可怕,要学习情敌的优势,打败她!

哼,不就是下地干活嘛,只要她干活干得比恶妇好,下地下得比乡巴佬快,程连长没道理不被自己吸引,去留恋那个除了干活其他什么也比不过她的糟糠妻,到时候程连长……

冯真婷嘴角上翘,又赶紧自觉矜持的拉平,却又忍不住欢喜,嘴角翘起……

如此反复,把对面的夫妻二人吓一跳。

不会又犯病吧?

姜芸叶神色旋即一凝,拒绝说:“冯医助,我们这里人手够了,不用帮忙。”可别把嫂子们吓着。

冯真婷嘴角下沉,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呵,就知道这恶妇怕自己比她干得又快又好。

冯真婷忍着内心的骄傲自得,抬高下巴说:“你说送礼物,我可不平白无故收礼,不干点什么,我良心难安。再说,这活又不是为你干,我是为团里所有战友干的,你别脸大,阻止我给军营做贡献!”

姜芸叶:……行,她不阻止!

“感谢冯医助做贡献。”

“这还差不多。”冯真婷满意了,眨眨眼对程维山好看的笑了笑,娇柔的像只小奶猫,轻轻柔柔说:“程连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活,不愧人民不愧你。”

这保证听得姜芸叶很满意,她点点头对程维山说,“维山,冯医助要好好干活了,你快回去工作吧。”

“好。”

边三轮上头的塑料布已经卸下,程维山麻利又听话地跨上座椅。

“呜——呜——”

发动机响了两声,程维山拧着车把蹿出去一下子不见人影。

“诶?”冯真婷人都傻了,大声呼喊,结果吃了一嘴摩托车屁股后头的灰:“呸呸,姜芸叶你什么意思!”

冯真婷立即调转枪口对准姜芸叶。

“什么什么意思?”姜芸叶莫名其妙,看着面对自己就是母大虫的的冯真婷,这又怎么了?

冯真婷气个仰倒:“你故意的,怕我在程连长面前表现得比你厉害,所以把他支走。我不管,你现在把人叫回来,否则我不干活!”

姜芸叶扶额,年纪不大,记性挺差,刚才是谁一脸坚定说不负人民不负党的?

姜芸叶内心升起烦躁,早知道这人还有出尔反尔的毛病,就不答应她留下帮忙了,尽耽误功夫!

“程维山今天有事,看不了你干活,下次吧,等他啥时候休息通知你来干活,我让他给你当监工。”丢下话,姜芸叶气呼呼地转身离开,不想再搭理冯真婷。

“哈哈哈哈哈哈……”碰巧过来搬塑料布听了一耳朵的军嫂,拍手大笑。

冯真婷难得胀红了脸。

马芳芳陪着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经历全程的她脚趾头扣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她要早知道冯真婷是这德行,说什么也不让人跟来。

“真婷,你……还去干活吗?”等姜芸叶走远,马芳芳小心翼翼问。

冯真婷压下面颊的滚烫,狠狠瞪一眼远处,发泄怒火:“废话!你当我说出来的话是泼出去的水吗?”

马芳芳攥紧拳头,眼眶不禁发红。

这人怎么这样!有本事朝人家吼去啊,跟她耍什么本事,活该被男人看不上!

本来不过几天的姐妹情经过一场风波,如今倒是岌岌可危。

……

“芸叶,你怎么把她留下来干活了,虽然这样挺解气,可少不了要扯嘴皮子。”方素萍拉着姜芸叶走到一边,嫌弃地暼过跟上来却又两手插口袋站着逍遥的冯真婷,眼含担忧说。

姜芸叶叹了口气,说实话她也很后悔,但人又主动跟上来了,总不能不讲道理轰回去吧。

姜芸叶拍拍方素萍的手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无事,多个人干活多份力量嘛。”

“可就怕她……”不好好干呐。

方素萍把剩下的话吞入腹中,满心惆怅。

姜芸叶拉着方素萍走向站在地头跟监工似的冯真婷,状似呢喃:“幸好让程维山先走了,否则他看见自己团里的军人那么没用连活都不会干,还不得发脾气觉得丢脸啊。”

伫立地头的冯真婷心口一滞,如戳一剑。

“站住!你都不告诉我要干什么活,我知道做什么吗?还负责人呢,一点工作分配都不懂,怎么好意思当领导。”

这话嚷得声音挺高,明显有意想让大家全听到。

隔了几块菜地的苏兰嫂子急匆匆跑过来,连声道歉:“冯医助,我的错我的错,给大家安排任务是我的工作,刚才是我疏忽了。”

冯真婷脸上得意一僵:“不、不是的嫂子,我刚说的不是你,我想说的是姜……”

冯真婷一下噤声,意识到她这么明晃晃将姜芸叶说出来岂不是承认自己故意找茬,刚才已经失了颜面,她不能再留人话柄了。

后山忽地安静下来,本就留了三分心神听八卦的众人现在全都不干活了,各个伸长脖子朝这边看。

冯真婷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灼热视线,将求救的目光投给马芳芳,希望她站出来帮忙说句话解围。

还记得刚才仇的马芳芳立马撇过头,假装没看到,反正她不想趟她的浑水了。

冯真婷捏紧手指发白,面颊发红滚烫。

尴尬一分钟。

最后还是姜芸叶出声打破沉寂:“时候不早了,苏嫂子你快给冯医助安排任务吧。”

姜芸叶的话仿佛是道开关,刚才静止的画面瞬间活络过来,嫂子们继续弯下腰干活,耳朵却悄悄支愣起来。

苏兰真有点怵冯真婷,挺给她面子好声询问:“冯医助,你跟大家一起插竹条行吗?”

冯真婷深呼吸几下,变扭地点点头。

苏兰松了口气,转身问大部队:“有谁愿意跟冯医助搭档?”

所有人立刻埋下头,手里活计明显比刚才麻利不少。

苏兰:……

四周寂静无人应答,冯真婷咬咬嘴唇,倔强地移开目光望向别处,把头昂得高高。

苏兰好生为难,咋办啊……

“嫂子,我跟她搭档。”

身后的清脆女声犹如甘霖洒向干涸大地,缓解了苏兰此时窘境。

她立时眉开眼笑望向姜芸叶,更觉得她识大体了,赞扬说:“好的,真是委屈了你。”

还长着耳朵的冯真婷:……这是什么话!!

姜芸叶失笑:“谈不上。”

苏兰如临大赦“嗯嗯”点头,一副你做主说啥就是啥,忙不迭逃离是非场。

一旁的方素萍扫过又开始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的军嫂们,心里门清:这家属院平时看着亲亲热热,但说实话凝聚力不行,每个人心底各有计较。

“芸叶,我来跟她干活,你去做别的。”方素萍避开周围视线,凑近姜芸叶轻轻说。

姜芸叶心里感觉温暖,但摇摇头婉拒:“没事的,她翻不起什么大浪。”

耳朵依旧还长着的冯真婷:……这是当她死了吗?啊!

方素萍一听也是,冯真婷确实没什么本事,“那行,我先去干活。”

“去吧。”姜芸叶笑着目送方素萍走到另一块菜地,转身收起笑容,语气不及刚才和煦,淡淡道:“走吧,干活了。”

冯真婷气得鼻子要歪,追上姜芸叶压低声音说:“别以为我没听到你刚才说我什么,我告诉你别得意,等会儿你就知道什么叫自惭形愧!”

姜芸叶:“……”

阳光裹挟寒风在山脚无情肆虐,但挡不住地里军嫂们的干活热情。

王大妮牵着儿子,张眼一瞧不远处各位嫂子已经动起来了,心里不由着急几分,脚下步子加快边走边骂:“尽耽误老娘功夫,下次再敢尿裤子上看老娘不打断你的腿。”

周二柱瞧见前面地头正在跳格子玩的小伙伴,急欲挣脱亲妈的手,嘴里敷衍:“知道了知道了。”

王大妮恼火:“那么大的人了,还往裤子上尿,你也不嫌丢人。”

周二柱气愤反驳:“谁让你给我穿太多,我都来不及脱裤子。”

王大妮赏了儿子一个“毛栗子”,气得冷笑:“你个小兔崽子,自己玩得忘了尿尿还好意思怪我给你裤子穿得多,以后你光屁股出门。”

周二柱龇牙咧嘴揉着脑袋:“光屁股正好,凉快!妈你走快点呐,是不是想拖着不干活啊?”

“……你再敢胡说八道!”

母子二人一路吵闹闹,周二柱撒着欢跑去孩子堆,笑笑闹闹加入游戏中。

王大妮前往菜地,依依跟几个军嫂打过招呼,一摇一摆走向自己的小队伍,突然,她脚步滞住,用力揉了揉眼睛——

她看到了啥?!

姜芸叶跟冯真婷混在一块儿干活了??

王大妮当场傻了,急急往那边快走两步,确定自己是没看错。

我的娘哎……这年头动过手的正室大婆和外头小妖精都能凑在一起和谐干活,果然牛鬼蛇神多了,怪事也多。

王大妮驻足盯着稀罕看了好一会儿,时不时听到姜芸叶激一句——

“军人同志,干这点活就嫌累,哪像不愧人民不愧你。”

原本还想歇会儿的冯真婷满血复活,屁颠颠地继续干活。

“光荣的军人,原来这就是你要给我展示的自惭形愧,可真够惭愧的。”

累坏了想悄悄偷会懒的冯真婷立刻垂死惊坐,比村口的老黄牛还勤劳。

王大妮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啧啧啧,不愧是做大妇的,姜芸叶把这小妖精管得可真听话,不行,她得去取取经……

王大妮两脚一拐,兴冲冲地直奔过去。

“芸叶,干活呐。”王大妮嘴里虽在问姜芸叶,却一眼不错盯着冯真婷。

姜芸叶听到王大妮的声音直起身,眼睛略过也跟着站起来想趁机偷懒的冯真婷,再一瞥她那前后一排插得要倒不倒的竹条,倒吸一口气:“冯医助,我现在真怀疑你是不是军人了,就一根细竹条,插得还没军犬刨得深,同为军人,怎么会差得那么多?”

姜芸叶语气挺认真,问得也挺认真,没有半点讥讽人的意味。

但冯真婷听得七窍生烟,居然拿她跟狗比!!

正巧今儿军犬不训练拴在一旁跟孩子们刨土玩,冯真婷暗暗对比一下,还真没它刨得深。

冯真婷快被气死了:“我是人,它是狗,凭什么拿我跟它比!”

姜芸叶摇摇头,自看到冯真婷那插竹条的力道就能看出她身体素质差底子差,好好一个正规作战部队的兵,居然连她老家民兵队的女兵都比不过,而且思想教育还不过关,辱骂战友。

姜芸叶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冷厉道:“它是正儿八经有军籍的,你也有,你们是战友。你的战友吃一份军粮能干三份活,可你呢?吃三份军粮未必干到一份活。”

冯真婷:……你才跟狗是战友呢。

冯真婷气得头顶冒烟,觉得一辈子的气都要在今天受完了,她在脑中搜寻一番,很快面带得意问:“我会打针,它会吗?”

姜芸叶神色变都不变,清亮的眼眸盯紧冯真婷反问她:“它会每天听话接受指令训练,你会吗?”

“我怎么不会?你凭什么说我不会!”冯真婷被姜芸叶眼中明晃晃的质疑看得暴躁,今天她真是受够了。

既没让程维山看到自己干活还要被他老婆嘲讽,如今这个乡下妇女还敢怀疑她的军人身份。

她懂个屁!

对面怒气太盛,姜芸叶眼帘微垂,思索几息叹气,眼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激励说:“从现在开始,每天好好训练也不晚,依你的身体素质,进步空间巨大。”

冯真婷气成河豚:好啊,明晃晃讥讽她身体素质差!

但她又无法反驳,只能生生把气咽回肚子里。

地头重归平静,一旁的王大妮稀奇地直咂摸嘴,转身回到自己小队中,开始慢慢总结经验:

一、从行动上蔑视小妖精。

二、在语言上打击小妖精。

三、把狗比作小妖精……

——

时间在众人的汗水中一点一滴遛走,金色阳光收回对大地的最后一点恩赐,世间重归黑暗。

本就荒芜的后山,除了警戒哨前那一盏探照灯散发温度外,周围凉意沁人。

山风凉丝丝,不少军嫂已经穿上中午嫌热时脱下的外套,直起弯了半天的腰,看看天边,满脸疲惫。

苏兰领着王大妮和方素萍走过来,瞧着仿若不知疲倦的姜芸叶,微露难色开口:“芸叶,天暗了,要不让大家收工回去,干了一天大家都累了,晚上冷,孩子们还在这里熬着呢。”

姜芸叶闻言,扭头朝高处泛着微微暖光的警戒哨望去,小小的一间屋子,里头挤满了一群小萝卜头,值班战士守在门外,明亮的探照灯下,青涩面庞上的坚毅,令人心安。

姜芸叶又望向临近山脚那片还没有搭建保温棚的地头,只剩下一小块了,加加班应该很快能干完,“嫂子,剩下不多了,大家今晚加加油,全部算满公分。”

苏兰欲言又止,委婉说:“芸叶,不是公分的事,主要是天黑了山里冷,大家摸黑干活不方便。”

“是呀芸叶,明天大家起早干完也是一样的,歇了一晚精神头好事半功倍,保证不会耽误明天活计。”方素萍跟着劝道。

借着探照灯的光火,姜芸叶察觉到三人脸上的疲态,不用多想,其他军嫂肯定也是如此。

伴随呼啸风声,耳边飘来几句不大不小的抱怨。

姜芸叶眉头微拧又一松,是她考虑不周了,之前带女兵奉行绝对完成任务,但……这里都是军嫂,她们不是军人,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和铁血意识。

姜芸叶自我反思了一下,抿唇同意,“那就……”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顺着往她手指的大路方向看去——

一簇簇微弱的电筒光火在半空中一跃一跃,好像一群结伴飞来的萤火虫。

黑暗中,光火下,隐约能辨认出那是她们熟悉的部队专属绿。

临近眼前,姜芸叶才认出为首的是团长赵洪和政委方光海,身后跟着一群或眼熟或不眼熟的军官,程维山也赫然在列。

“小姜,我们来给你们帮忙。”赵洪的大嗓门果然名副其实,中气十足在山脚附近引起回响,“都为了军营,没道理把任务全压在你们军嫂身上,大家一起干。”

军嫂们疲倦的脸上惊讶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暖意溢满胸腔,心里酸酸甜甜,蕴满感动。

赵洪吆喝一声:“同志们,还等什么?”

铁血军人话不多说,立马撸起袖子接过军嫂们手里的活计。

程维山拿走姜芸叶手里的竹条,在她耳边轻言一句“快去休息”,说完迅速加入战友中。

昏暗灯火,半蒙月下,军嫂们自发拿着手电为来帮忙的军人们照亮黑暗。

从来没有如此经历的孩子从警戒哨一哄而出,围在他们自小崇拜的军人叔叔身边,新奇在地面上寻找光晕又蹦又踩。

姜芸叶为程维山高举手电,两人配合如心有灵犀,在他起身准备插下根竹条时,姜芸叶调皮地拿手电逗弄踩光的小娃,一朝没踩中,亮光移到程维山身前,小娃懊恼地追赶过去,被程维山眉眼温柔拦下……

此情此景,山风仿佛也变柔和了。

王大妮心里很不是滋味:瞧瞧,她家周二柱和人家多像一家三口!

得亏小妖精走得早,不然得受多大刺激!

——

医务室里。

腰酸背痛的冯真婷正跟电话那头撒娇:“妈妈,我今天被程连长的乡巴佬老婆欺负了,她说我连狗都不如。”

电话那头:“……婷婷,妈妈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别人逞口舌之快,吵架是最没用的泼妇行为。”

冯真婷期期艾艾说:“我没……我没当程连长面吵。”

“婷婷,男人不喜欢泼妇,你要做个温柔端庄的淑女,这样男人才会爱慕你。婷婷,记住妈妈一句话,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擦亮眼睛选个有本事的男人,收拢住对方的心,是我们一生的骄傲。”

冯真婷握紧听筒,默了默。

电话那头同样无声。

就这么静默一霎,电话里似是有一声叹息,接着响起语重心长:“婷婷,妈妈不会骗你的,男人如同你的比赛排名、你的评级……你不努力,你不优秀,怎么得到?”

“是……吗?”冯真婷低弱的声音迷茫又发虚。

“当然是啦,妈妈不就是打败其他人抢到了你爸爸,凭本事收服了他,婷婷你看,妈妈这些年过得是不是称心如意?你那几个姨妈谁不羡慕我?你舅舅是不是背靠大树在部队混得如鱼得水?”

冯真婷慢慢回忆起这些年家里种种,眼神逐渐坚定:没错,妈妈说得对!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又温柔,语调却毫无起伏:“婷婷,细心观察那个女人的优秀之处,学习她,超越她!一旦你成为更好的珠玉,没有哪个男人还会为次等的鱼目停留。”

冯真婷的眼神随着话语渐渐凝实加深,最后用力一握拳。

对,师夷长技以制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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