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维山打听了一圈,才在赵洪的勤务兵口中得知团长去政委家了。
他转身折返回家属院去政委家。
程维山到时,赵洪和方光海已经坐在院里头,喝上小酒,吃上小菜了。
院门敞开着,程维山走进去。
赵洪和方光海抬头望向程维山,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小子有事!
“你咋来了?”赵洪像个主人家般询问。
程维山扫了一眼小桌上的菜,一盘花生米,一盘腌黄瓜,俩领导吃的还挺素。
“团长,我明天想请一天
假。“程维山开门见山说。
赵洪皱起眉,这平白无故请什么假,“你有啥事?你不带新兵啦?”
程维山说:“新兵随便让谁带一天,我明天想陪我媳妇去趟江九县。”
赵洪和方光海更糊涂了,这平白无事去江九县干什么?
“你们去江九县干什么?”
程维山顿了顿:“办事。”
“办啥事?”
“不知道。”
“……”
赵洪从来没觉得手下爱将这么不靠谱过,气笑骂:“你都不知道去江九县干什么,你干什么去?”
“江九县?”在厨房听到谈话的苏兰走到门边说:“是去那边买兔子吧。”
方光海笑着说:“怎么,你们军嫂又准备养兔子了?直接在本地捉些不就好,何必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苏兰瞥了她男人一眼,特意走过来科普说:“江九县的兔子不一样!他们那边的叫长毛兔,专门卖兔毛挣外汇的。芸叶说买长毛兔回来让军嫂养,以后卖兔毛挣了钱放公账上,用来买种子,买家禽,给大家发工资……就不需要你们部队出钱添补了。”
说完,苏兰又瞅了方光海一眼,故意大声强调说:“我们军嫂都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做决定之前经过认真讨论,别以为我们不懂在瞎搞!”
方光海梗了下,讪讪笑笑:“……”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坐在一旁的赵洪没意识到老搭档的窘迫,此刻内心感动坏了。
小姜是位好同志!
她不光解决战士们的伙食,现在还思考帮助团里节省开支。
她真的在努力完成当初在他和政委面前说过的话——军人安心保家卫国,军嫂在大后方补给送粮!
既如此,他们部队当然不能掉链子。
赵洪站起来气沉丹田说:“程维山,你的休假我不批,我现在派你去跟小姜出公差,你负责保护小姜同志和资金的安全。”
“是!”程维山挺起胸膛大声答道,然后与赵洪一起目光灼灼看向方光海。
方光海呼吸一滞:“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赵洪戳戳方光海小声提醒:“政委,批条子拿钱呀!”
方光海沉默一瞬,捻捻手指问:“需要多少钱?”
赵洪扭头看向程维山。
程维山也不知道,扭头又去看苏兰嫂子。
苏兰被看得尴尬说:“芸叶说明天先去了解情况,等调查后确定利润可观又适合部队豢养,她再汇报给你们申请资金。”
赵洪声如洪钟:“这还等什么等,何不直接带钱过去,合适就买,不合适回来,我这不是派了一个保护钱财安全的人过去。”
赵洪对方光海说:“政委,穷家富路,把咱账上的钱全给他们带过去,咱也给国家挣外汇。”
“……”方光海深吸了口气,终于说出残忍真相:“账上没钱了。”
“账上又没钱了?!”赵洪惊呼。
方光海闭上眼睛点点头,“对。”
“钱呢?”赵洪不敢置信。
他们现在又不用贴补战士伙食了,照理应该省出一大笔钱才对呀。
方光海看懂赵洪的眼神,给他算了一笔账:“首先,团里账上的钱本来就是亏空的,之前咱把贴补战士们的伙食费挪来买猪买鸡买种子,这笔钱虽然你去师长那儿撒泼打滚要回来了,但后来又拿出去买砖盖礼堂、盖猪圈、盖鸡圈,还有那么多鸡每天吃的麸皮饲料,都是要钱的。”
赵洪听惆怅了,一屁股坐下后一言不发。
方光海眯了一口酒慢慢说:“先按小姜的想法过去了解一下情况,算个具体金额,然后你去师长那儿,一回生二回熟,死皮赖脸讹点买兔子的钱回来。”
赵洪:“……成。”
俩人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维山都不好意思听下去,和苏兰嫂子告辞回家。
回到家,程维山没等姜芸叶追问他去哪儿,自己如同竹筒倒豆子交代的一干二净:“芸叶,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姜芸叶:“……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部队账上没钱了。”
姜芸叶呼吸急促,果然是个坏消息,“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我明天可以陪你一起去江九县。”程维山嘴角微扬看着姜芸叶。
姜芸叶:“……”
程维山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好吧不逗你了,好消息是团长会去师里要钱。”
姜芸叶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赵洪那番有关谁不要脸的言论,怕是这次又要磨着师长,不用想也知道过程绝对艰难。
姜芸叶心口压着一股气不敢放松,她的脚步还得再快点,为部队找出一条自食其力的路已经刻不容缓。
姜芸叶催促程维山吃完晚饭赶紧上床休息,他们明天需要以最好的姿态,最清醒的头脑,去为部队挣出一条团长再也不用觍着脸出去讨钱的“血路”。
……
姜芸叶养精蓄锐一晚,第二天早上五点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灵活得不像是个孕妇。
程维山第一时间睁开眼,往窗外瞅一眼,外面天光微亮。
他没多说什么,爬起身穿衣裳。
俩人吃过早饭,到营门口时才五点半,悠长平缓的起床号从营地悠扬传开,很快响彻整个军营。
“嘀嘀——”
一辆军吉普驶近,停在姜芸叶和程维山身旁。
李红光从车窗探出头:“程连长好,嫂子,咱可以出发了。”
程维山替姜芸叶打开后座车门,看她坐好后,自己打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说:“我也去,一会儿我跟你轮换着开。”
李红光一下子不知所措,脑子突然空白,他接下来应该是先松离合,还是松刹车,还是踩油门?
为什么程连长也要去啊?
李红光内心疯狂哀嚎。
等了一分钟,程维山望向还没有起步的李红光,礼貌问:“还要等谁吗?”
“不、不要。”李红光拘谨回答,手松开方向盘,虚握一把挂档,左顾右盼看看仪表盘又瞅瞅反光镜,有种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假忙感。
程维山:“……松刹车。”
“哦哦哦。”李红光松开离合和刹车。
车一下子熄火了。
李红光:……
程维山:……
车前座的俩人一时相顾无言。
过了片刻,程维山哑声说:“我来开吧。”得亏他跟来了,就这开车水平,还敢载他媳妇!
李红光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反正心底松了口气,赶紧从车上下来跟程维山换座儿。
“嗡——”
吉普发动机总算响起,李红光坐在副驾上如坐针毡。
他刚刚应该慢慢松离合的!李红光在心底疯狂呐喊。
明明上个月学的时候,牛朝平叮嘱过的啊啊啊啊……
行程就在李红光一路兀自懊恼又纠结中驶完。
上午十点,他们到达江九县,又花费些功夫打听到四家养兔厂的具体位置,首先去了距离最近的“向阳养兔厂”。
姜芸叶和李红光有经验的先去找了公社主任,与他说明来意,但向阳公社直接拒绝了他们。
主任表示向阳养兔厂只是全县最小的养兔合作社,他们自己还在培育兔子育种呢,根本无法往外卖兔子。
姜芸叶谈不上失望,向主任打听到全县规模最大的养兔厂后,直奔而去。
程维山沿着刚从江九县供销社买的江九地图,一路大道换小路,小路转土路,吉普尘土飞扬,停在了红岩养兔厂门口。
红岩养兔厂果真是个大厂,大门口挂的厂牌崭新,一道大铁门威武横亘在门柱中间 ,隐约可见厂里工人忙碌的身影。
姜芸叶一行三人被看门老头领到厂长办公室时,厂长正在与人打电话,从只言片语中判断对方像是在催促要兔毛。
姜芸叶再一次加深这是个养兔大厂的意识。
两分钟后电话挂断,厂长过来迎接他们:“你们好,我是红岩养兔厂的厂长于达,不知三位怎么称呼?”
于达长得文质彬彬,带着副眼镜,看上去很年轻,目测三十多岁。
程维山没有出声,对于这种谈生意的事他不擅长,终于轮到李红光的主场——
他上前一步,将军人通行证递给于达看过后,从容说:“于厂长你好,我是一六二团后勤干事李红光,这位是我们程连长,这位是姜同志,此次我们三人代表部队想和红岩养兔厂谈笔买卖。”
于达邀请三人进来:“你们好,请坐,不知三位想谈什么买卖?”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李红光面带微笑说:“是这样的于厂长,听说红岩养兔厂是江九县最大的养兔厂,专为国家挣外汇,我们慕名而来,想咨询下您厂的兔子能不能卖些给我们团里?部队也想为国家出份力。”
于达摩挲着眼镜架没说话,过了半晌,他开口说:“不好意思三位同志,虽说我们红岩养兔厂是全县最大的养兔厂,但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同样也是最繁重的,每一只长毛兔对于我们红岩养兔厂来说都很重要,对于部队的要求,恕我们实在有心无力。”
姜芸叶三人沉默片刻,李红光还想再谈谈,但于达抢在他之前说:“同志,你们不若去别的养兔厂看看,他们的任务指标不重,说不定能匀出一部分来卖给你们?”
“……”
李红光感觉他们就像是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他看向姜芸叶寻求意见。
姜芸叶对李红光点点头。
李红光站起身:“那好,于厂长,我们就先告辞了。”
于达露出轻松笑容,送三人出厂:“也没能帮上部队的忙,若三位在江九县遇到什么难题,欢迎随时来找我。”
“好好好。”李红光没敢硬气的把话说死,万一真要回来找他呢?
坐上车,李红光三人相对无言。
姜芸叶也没想到只是买兔子居然这么困难,她来之前光考虑如何和人压价,争取少花点钱,却没想过人家压根不卖。
程维山出声打破安静:“先吃饭吧,吃完饭再去其他养兔厂看看,实在不行,到江九县的畜牧站去看看,他们这里养这么多兔子,畜牧站说不定会有种兔。”
姜芸叶点点头,这倒是个思路。
她轻呼一口气,应道:“嗯,先吃饭。”
一行三人驱车来到国营饭店,已经过了饭点,饭店里人寥寥无几,服务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程维山轻敲两下桌面。
服务员被吵醒,打着哈欠瞅向三人,一看里头有两个穿军装的,到嘴边的话拐个弯变得和气说:“同志,请问有什么事?”
程维山说:“你好,我们想吃饭。”
“实在不好意思啊同志,我们饭店的厨师下班了,要不你们五点再来?”
“……”
李红光感觉这江九县跟他们八字不合,自从来到这儿,处处碰壁。
程维山没放弃继续问:“同志,饭店还有吃的吗?馒头、包子都可以,能填饱肚子就行。”
“真的没有同志,我们饭店的馒头包子每天都是限量供应,每顿饭点就卖光了。”
姜芸叶指着黑板上的“今日菜单”说:“同志,我们给你钱票,我们自己去后厨炒点菜行吗?”
服务员讪笑:“菜在库房里头,库房门被大厨师傅锁了,钥匙在他手里,我没有。”
李红光听了一肚子气:“你们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开什么饭店。”
“李红光!”程维山厉声警告。
李红光瘪瘪嘴,低头向服务员道歉:“对不起同志,我刚才语气急了。”
服务员瞄一眼程维山,往后缩缩头,“没、没关系。”
程维山忽然扭头望向外面,随后与姜芸叶低声说:“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大步出门,开车走了。
李红光看呆,不是吧,程连长抛弃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