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吉普车再次停在国营饭店门口。
李红光松了口气,嗐,瞎担心,程连长媳妇还在这里呢,他也许会丢下自己,但绝不会抛妻弃子!
程维山从外面进来,径直走向收银台说:“同志,借下后厨行吗?”
服务员瞅瞅程维山手里的一捆干挂面,思忖几息,点点头:“可以,你跟我来。”
“谢谢。”
程维山随着服务员去后厨房,动手烧水,熟练煮面条。
李红光偷偷跟上去,躲在门后看见程维山行云流水煮面条,他喉咙滚动两下,又赶紧跑回大堂,凑到姜芸叶身边悄悄问:“嫂子,程连长平常也这么居家吗?”
“居家?你指的是?”姜芸叶一时没听懂李红光话里的意思。
“就是…程连长在厨房给咱们煮面条呢。”
真看不出来平时严肃又牛气的程连长居然挺会过日子!
姜芸叶以为李红光是担心程维山做饭难吃,连忙安他心说:“别担心,你们程连长煮面条的手艺不错,不难吃。”
李红光摇摇头,他倒不是担心难吃,就是感觉程连长和他心目中的样子有点不符,感觉更鲜活有人气了。
说话间,程维山端着两碗面条出来,一碗放到姜芸叶面前,另一碗放到李红光面前,示意他们先吃。尤其是姜芸叶,今天已经饿了这么久,再饿下去对她身体不好。
想到这儿,程维山心底升起浓浓的愧疚。
如果不是为他和部队,他家芸叶何必遭那么大的罪,顶着个大肚子每天在外面跑东跑西,只为让战士们吃饱吃好。
“程连长,你不吃吗?”李红光不敢动筷。
“你们先吃,锅里正在烧水,我等会儿下面条。”
李红光一听那还得了,赶忙把自己的那碗推过去,表情焦急说:“程连长你先吃。”
“不用。”程维山冷声拒绝,转身躲去厨房。
面对程维山的冷硬回绝,李红光一时不知所措。
姜芸叶将碗重新推回到李红光手边,轻轻说:“你吃吧,程维山不方便。”
老一辈人都说孕吐过了三个月就好,可程维山的孕吐一直没好,愁人!
李红光无所适从地握着筷子,不知详情,只剩下满心感动和纠结。
他何德何能啊,程连长帮他打过饭,程连长开车他睡觉,现在又吃上了他煮的面条,以后还有什么惊喜是他想象不到的呢……
李红光夹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吸溜吸溜,嗯,味道还不错!
吃过面条,三人离开国营饭店,服务员去厨房收拾时,发现碗和锅已经洗干净,盐罐子底下还压着几张钱票。
……
一路风尘仆仆,吉普车朝另外两个养兔厂驶去。
这两个养兔厂在江九县规模相当,处于中游水平,一个叫爱国养兔厂,一个叫瑞丰养兔厂,都是很吉利的名字。
希望他们下午的出行同样吉利!
姜芸叶他们先去了爱国养兔厂,到了以后才知道——
原来爱国养兔厂说是一个厂子,其实是个草台班子,它并没有专门的养殖场,而是由康庄公社辖下所有生产队组成。
每个生产大队统一养长毛兔,每个月上交兔毛,集全公社之力,在康庄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牌子旁挂了一块“爱国养兔厂”的挂名牌子,公社领导办公地点就是他们的厂。
程维山一打听就知道完了。
这么个模式,康庄公社下每个生产大队岂不都属竞争关系,暗里你追我赶,别说卖兔子,他们恐怕连根兔毛都不肯给他们瞧见。
程维山这么一说,姜芸叶和李红光俩人同时陷入沉默。
姜芸叶手指点着膝盖,沉思着忽然道:“咱们不去其他养兔厂了,回红岩养兔厂。”
“什么,回红岩养兔厂?”李红光措手不及。
“对!”姜芸叶坚定点头。
程维山注视姜芸叶两秒,转身挂档倒车,一语不发,但行为足以证明他的态度。
李红光看得欲言又止,这是要回去求红岩养兔厂吗?
可这种事不是光靠说两句好话求求人家就肯答应的,涉及到利益,谁都不是傻子。
空旷的马路上,零星几辆二八大杠在路边摇摇晃晃驶着,一晃一辆军吉普从路中央呼啸而过,骑车的男人只看见个车屁股和吸了一嘴的尾气,羡慕又生气地骂了句“哼,晦气”。
再次来到红岩养兔厂,看门大爷一看又是中午来的军车,急忙迎出来。
“军人同志,你们又来啦。”
“大爷,你们厂长在吗?”李红光客气问。
“在在在,我带你们进去。”看门大爷直接领着姜芸叶三人进厂,跟中午一样,一点不见外。
于达刚巡视完兔舍出来,看见他老丈人领着人一路朝他办公室去,十分无奈喊:“爸,你怎么又不通报一声就带人去我办公室?”
看门大爷停住脚,吆喝:“来者都是客,哪有让客人在门外等主人家通报的!”
于达头大,走近说:“……你不提前通知一声,万一我不在厂里呢?让人家跑个空吗?”
看门大爷把头仰得老高,粗声粗气嚷:“胡扯,我一天到晚搁门口坐着,你在不在厂里我能不知道?”
“……”真是说不清楚,回头就让大家投票把他辞了!
于达移开视线看向三人,眼镜底下快速划过烦躁,礼貌微笑说:“三位同志又见面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姜芸叶上前说:“于厂长,借一步说话。”
于达一愣,看向默不作声的李红光,点头应“好”。
于达将他们领去办公室,招呼坐下后先发制人说:“这位同志,我们厂真的不对外出售长毛兔,实不相瞒,在你们走后收购站又来电话催促我们快点交付一百斤兔毛,红岩厂的兔子产毛有限,我现在还头疼得很呢。”
李红光担忧地望向姜芸叶,这个于厂长首先诉起苦来了,不知道她该怎么解决。
姜芸叶红唇上扬笑了笑,“于厂长你放心,我不是来买你兔子的。”
李红光猛地瞪大双眼,又急忙低头掩饰住惊讶。
“哦?”于达扶了下眼镜,表示愿闻其详。
姜芸叶:“于厂长,咱们可以相互合作,养兔厂提供十对成年长毛兔给部队,我们替你们养兔子,这十对兔子往后产的兔毛抵给你们,但生的小兔子归部队,以后我们把兔毛卖给红岩养兔厂,大家合作共赢,如何?”
李红光死死掐着掌心,心里狂呼“妙哉”!
于达抿唇不语,心里快速盘算着:表面上他这边肯定是吃亏的,部队无本买卖拿走十对长毛兔,自己这边往后一年最起码少生三四百只小兔子,但红岩厂产能有限,他们根本无法饲养这么多兔子,还不如放出去,让部队去培育。
如果部队产的兔毛都卖给厂子,厂里上交上去,巨大的产毛量,对他这个厂长而言,将是一笔多么好看的功绩!!
而他们红岩养兔厂,在未来几年内,将稳坐江九县第一养兔厂交椅。
换算明白的于达迫不及待说:“好,但咱们必须立个合约。”
姜芸叶欣然应允:“那是自然。”
按一只成年兔一年两斤产毛量算,部队一年需抵给红岩养兔厂四十斤兔毛,按兔子五年的寿命,部队需要为十对兔子支付五年的赎身钱。
协商下来,双方对此都很满意。
一式两份,于达签完名字盖过公章后交给姜芸叶,由他们带回去让团长签字盖章,明天派人送过来的同时将十对兔子带回去。
李红光捧着这一纸合约,脑中晕晕乎乎,还有点不敢置信,这才没多久就谈成了?
嫂子牛逼啊!
看来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李红光满眼敬佩地盯着姜芸叶,他宣布——
从此刻起,程连长退居二线已经不再是他最佩服的人,他现在最敬仰的人是姜芸叶嫂子!
三人被于达眉开眼笑地送出门。
此时他真心实意说:“姜同志,以后养兔遇到任何难题,尽管来找我。”
姜芸叶一听,这就不客气了,直接说明天会派一些人过来学习养兔剪毛知识。
于达大方的表示欢迎随时来,与人为善,于己为善,部队学好手艺回去养兔子,也为他争光不是?
一直把人送到车上,目送吉普开走,于达才收回目光,扶了下镜托,失笑念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
程维山连开了四小时的车,披星戴月回到军营。
一脚刹车将李红光惊醒,他擦擦嘴角,含糊不清说:“到家了?”
“嗯。”程维山嗓音疲惫又沙哑。
李红光一下子清醒,往车窗外一瞅,程连长已经服务周到的把他送到宿舍楼下了。
他顿时受宠若惊,又有点理所当然的享受程连长服务,与他们挥手再见。
将吉普还回汽车连,程维山与姜芸叶相携漫步回家。
没有外人了,程维山伸手牵住姜芸叶,温柔诉说:“芸叶,你今天太棒了。”
姜芸叶莞尔一笑:“程维山,你也很棒啊,今天开了一天车,辛苦了。”
“不辛苦,如果不是跟你出去一趟,我还不知道原来对外打交道这么劳心劳力,辛苦你了。”
俩人一路夸夸模式回到家属院,感情正甜蜜时,被蹲在家门口的俩黑影吓一跳。
程维山差点都要一个擒拿使上去了。
“团长、政委,你们怎么在这儿?”
俩人尴尬地站起来,跺跺脚,其中一人说:“我们在这儿等你们。”
另一人同时说:“我们在这儿散步。”
好了,俩人这下是彻底尴尬了。
程维山打开门:“团长、政委,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赵洪和方光海对视一眼,冲一旁的姜芸叶笑笑。
“小姜,辛苦了。”
姜芸叶摇摇头回之一笑:“不辛苦,团长、政委,我们已经和江九县那边谈妥了,这是合约,明日去提兔子。”
赵洪和方光海喜出望外,他俩在这里等那么久,就是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呀。
接过合约的赵洪本想读读,奈何黑漆嘛通什么也看不清,心急的他拉上政委告辞,“小姜,我们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俩人直奔办公楼。
……
第二天,大家兵分三路——
赵洪换上一身洗得发白褪色还起毛边的老旧军装,坐上车直奔师部,去讨养兔钱。
军嫂们由苏兰嫂子带队,方素萍负责做笔记,八人带上口粮,坐上军车去红岩养兔厂学习养兔知识。
军营里,姜芸叶安排战士们把当初养猪养鸡的那排平房重新规整出来,分隔出上下两部分空间,装上笼子,打造成兔舍。
大家同心协力,一切未来可期。
——
时间从不会为谁停留,转眼五月的风吹到六月。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雨水也充沛了。
菜地里的黄瓜、茄子……仿佛是雨水喝饱了,一天一个样儿。
吃了一个月青菜、萝卜的战士们,终于可以换换口味了。
又到了半月一度可以吃肉的日子。
上次姜芸叶一共换了五十只鸡,五月中旬的时候吃了二十一只,五月底又吃了二十一只。
全团一共两千七百人,一个连算上干部一百二十五人,去掉团机关,一次就需要消耗二十一只鸡。
姜芸叶让李红光去朝头坝养鸡场和周边生产队,零零散散换了一百只鸡回来。
现在部队的鸡太多了,除去换掉和养死的,还剩下三千只。
每天喂烂菜叶和麸皮不够,还要上山割野草喂鸡,现在兔子要吃野菜,猪要吃野菜,鸡也要吃野菜,每天光上山打野草就需要八个军嫂花费一上午的功夫,一天两顿,上午打完下午打,大伙儿明显感觉忙活不过来了。
姜芸叶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家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只能硬着头皮撑着一口气干。
姜芸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家思索两天,去找到李红光。
李红光如今已经是专跟在姜芸叶身后跑腿了,小到每日蔬菜的发放登记,大到给江九县送兔毛,都少不了他的身影。
当然好处也是有的,前不久他刚被提了干,工资提高一个等级。
姜芸叶到时,李红光正准备过去找她。
“嫂子,您来了,我刚准备过去找你呢,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团长政委知晓军嫂们如今任务繁重,干的活太多忙不过来,决定以连队为单位,每天训练结束后义务帮忙一小时,每周轮换。”
姜芸叶简单一想便知道,应该是苏兰嫂子跟政委说了,因为其他人没这么大的能量。
她点点头表示知晓,说明来意:“李红光,你最近有空的话,去乡下生产队多收些发芽红薯或者红薯苗回来。”
李红光没问为什么,他现在已经是无脑的嫂子听从者,姜芸叶让他做什么都是有道理、有深意的。
“好的嫂子,我马上去。”
虽然李红光不问,但姜芸叶还是解释说:“我们养的家畜每天野菜消耗量太大了,多种些红薯,红薯藤可以喂猪喂鸡喂兔子,红薯可以给战士们吃,一举两得。”
“好的嫂子,我明白了,多多益善是吧?”
姜芸叶笑盈盈说:“对,多多益善。”
“我现在就去。”
解决掉最近的心头大事,姜芸叶如释重负长吐一口气,抬脚去往后山。
今天,又到了分鸡的日子,李红光不在,她得过去盯着点。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的领鸡经验,各连队的炊事班长也不再来早了,反正来早来晚都一样,最大的鸡永远是送往驻地的,真盼望能赶紧轮到自己营队换防。
杜威磨蹭地走在最后,他们特务连是不去驻地的,所以最大的鸡永远与他们无缘!
他百无聊赖地走着,走着走着眺望向前,忽然眼睛放光,谁说他们特务连永远吃不上最大公鸡,今儿不有机会了嘛!
自家连长不顶用,那就自己来!
杜威疾速跑到姜芸叶面前,呲着一口大白牙,超大声喊:“嫂子!我我我——我是程连长手下的兵,您还记得我不?”
“你叫杜威是吧?”
“是的嫂子,您记性真好!”杜威摸着后脑勺腼腆一笑。
人群里的一营一连炊事班长都没眼看,这小子,一撅屁股他就知道拉什么屎,哼,当谁没有直属嫂子呢!
炊事班长在菜地里扫量一圈,然后直奔王大妮而去,边跑边大声叫唤:“嫂子,嫂子……我是周连长手下的兵啊……”
其他人一看,立即明白过来这俩人的险恶用心,纷纷找起嫂子……
有奔罗招娣而去的,有奔田红梅而去……
剩下没有嫂子的炊事班长们留在原地干跺脚,大声控诉道:“你们怎么这样!不许托关系!我们坚决鄙视你们这种向自家嫂子献殷勤的可耻行为!”
杜威扭头冲他们吼一声:“谁让你们连长不找媳妇!有本事鄙视你们连长去!”
“……”
赵洪刚到后山听到这么一句,想笑又想气。
“咳咳,干什么呢,谁再闹取消领鸡资格。”赵洪吼了一声,瞬间所有炊事班长都老实了,怂怂的重新排起队。
赵洪来到姜芸叶身边,眼珠子咕噜一转,示意身边的勤务兵接手她的工作,带着她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踌躇了一会儿开口说:“小姜啊,刚才你家程维山手底下兵喊的话,你有啥想法不?”
姜芸叶一默:“不知团长说的是哪句话?”
赵洪故意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说:“小姜啊,你看看咱们团里怎么这么多单身汉,搞得你家程维山带的兵都开始嘲笑别人家连长娶不上媳妇了,这哪行,你这个做嫂子怎么也得帮他们把思想纠正过来!”
姜芸叶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成真。
“这样吧,你帮帮忙,给团里那些单身汉找个媳妇。”
姜芸叶猛地深吸一口气,快速摇头加拒绝:“团长,我不会说媒。”
“没让你说媒,咱如今都是新社会了,讲究自由恋爱,那个……你搞个联谊会,喊些女同志来咱们部队玩,这一来二去,你来我往,总有能看对眼的不是?”
“……团长,哪来的女同志?”
“呃……你们女同志对女同志比较熟悉,我一个大男人上哪认识其他女同志,你想想办法,找些单身女同志过来,咱们团里的大光棍就靠你了小姜!”
“谁让你家程维山手底下的兵嘲笑别人娶不上媳妇的!”赵洪偷偷补充一句。
姜芸叶:“……”
程维山的兵思想教育不过关,那就带回去重新教育。
为什么要赖上她,让她给团里的单身汉介绍对象?关键是她不会做媒呀!
……
姜芸叶给团里单身干部找对象这事,就凭赵洪的一己之力定下了。
姜芸叶感觉自己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挑战,比当初养猪种菜开荒地还困难!
她一个没和其他男同志谈过恋爱,和程维山只见过几面人就被提亲结婚的姑娘,根本不懂人家正常处对象的流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