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姜芸叶肚里的小娃也想出来凑凑热闹。
“咋样?生了没?”程春花得到消息后一路紧赶慢赶,跑得跌跌撞撞。
难怪她今儿起床眼皮一直跳,敢情是老程家的祖宗给她的预示。
“还没有。”程维山贴墙站着,心神不宁地盯着产房门。
程春花看弟弟满脸担忧慌张样,安慰他说:“别担心,芸叶是第一胎,生娃早着呢,我现在回去杀鸡炖上,等她出来正好喝。”
程维山胡乱点点头,根本没听清程春花说什么。
“哪位是姜芸叶家属?”突然产房门打开。
程维山绷紧身子,“我是。”
“恭喜你啊程连长,你妻子给你生了个六斤二两的大胖小子。”一位女军医笑着恭喜。
“这么快!”程春花脱口而出。
女军医笑了笑:“对,嫂子她身体底子好,会发力,生娃很快。”
程春花激动地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哎呀,祖宗保佑!”
程维山忙问:“医生,我媳妇她人没事吧?”
“没事,人和孩子等会儿出来。”女军医补充说:“家属回去准备些吃的,今天留在病房观察一夜,没什么大碍,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程春花心里升起紧迫感说:“好好好,我这就回家杀鸡去,没想到生得这么快……”
话音未落,程春花火急火燎地冲出医务室。
程春花一走,赵洪到了。
他刚从邹恩富那儿出来,想着先去打声招呼,万一有啥突发情况也好及时救人。
没想到他刚走,回来就说人就生了,这速度,赵洪都忍不住夸一声厉害。
又听说生了个大胖小子,赵洪大笑着过去拍拍程维山的肩膀,高兴说:“程维山,恭喜你有儿子啦,我等着吃红蛋啊!”
程维山愉悦勾唇说:“没问题,团长。”
赵洪本身还有公事,领姜芸叶入党宣誓本也是挤出时间来的,没想到出了要生娃这一档子事,好在没耽误多少功夫。
“我还有事先走了,程维山,我给你批三天假,你务必好好照顾媳妇孩子。”
“多谢团长。”
程春花走到半路上,碰见回去拿小孩衣服被褥的姜可忠。
程春花眉开眼笑迎上去说:“姜老哥大喜啊,芸叶生了,生了个六斤二两的大胖小子。”
“真的!”姜可忠惊喜极了,板正的老脸瞬间布满笑褶。
“是真的,姜老哥你这是要去送小孩被褥,快去快去,我回家炖鸡汤了。”程春花忙摆手催促,风风火火转身就走。
姜可忠送去小被褥后,孩子和姜芸叶很快被送出产房。
躺在病床上,姜芸叶精神头不错,和家人一起盯着刚出生的小娃娃看。
程维山忍不住翘起嘴角,满心柔情地碰碰小被窝里正睡熟的小脸,他儿子真听话,好乖巧!
“哇哇哇哇哇……”仿佛是听见了亲爹心里的夸赞,小小的孩子开始学会叛逆。
姜可忠一哆嗦,老脸上露出不知所措,冲程维山责问说:“咋哭了?是不是你手太重捏疼他了?”
“……”
程维山掀开小被子,发现是尿布湿了,熟练地拿起一块干净尿布换上,然后轻柔抱起大哭的儿子,轻轻拍着小屁股嗔道:“小小年纪真禁不住夸。”
父女俩惊讶地看着程维山一连串有模有样的动作,抱娃姿势标准,一看就是熟手。
哄着哄着,小娃再次进入梦乡。
姜可忠把外孙的被子盖盖好,用气音说:“没想到你还会带娃,抱得还像模像样地。”
程维山轻笑解释:“以前我姐要下地干活,小河算是我带大的。”
“哦。”
姜可忠可算明白了,会带娃好呀,他过两天就要走,小河他妈伺候完月子也要回家,他还操心这小夫妻俩没人帮衬不会带呢,现在程维山会带娃,可太好了。
“给孩子取名了吗?”姜可忠小声问。
“还没有。”程维山看向姜芸叶开玩笑说:“要不叫‘入党’?在你入党这天他迫不及待要出来,你也坚持入完党再生娃。程入党、程入党,嗯挺好听的!”
姜芸叶总感觉他在取笑自己:“……当小名可以,大名不行,重新想。”
程维山嘴角扬起:“好。”
……
“诶你们听说了吗?先前丈夫孕吐的那位嫂子她生了,生了个儿子,产程特别快。”
“有多快?”
“我听帮接生的小杨说,那个嫂子可能忍了,送过来的时候宫口全开了,一声痛不呼,进去十几分钟就生了。”
“嘶,这么能忍呀?”
“嗯,听说那嫂子正在入党宣誓,硬生生熬到结束才过来生孩子。”
“厉害!意志真坚定!”
门外,冯真婷靠在墙边细细听着,低头摩挲着白大褂。
她转身前往病房区,一间一间走过去,走到姜芸叶的病房前,远远看着里头其乐融融的一幕。
……
第二天早上,医生替姜芸叶检查完后,宣布她可以出院回家了。
程维山特地问连里借了自行车,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姜芸叶和大胖儿子接回家。
家里,程春花早就将炕烧得热热,糖水荷包蛋也煮好,就等着姜芸叶回来吃。
她望眼欲穿地站在门外等候,不一会儿,“铃铃铃”的自行车响铃声临近,程春花赶紧往旁边让让,方便程维山骑车进来。
“哎呦,大姑的小入党回来啦!”程春花接过孩子,爱不释手地抱着搂着,喜爱极了。
柳小河围在程春花身边,跃跃欲试:“妈,妈,快让我看看。”
“去去去,让你看坏了咋整?”程春花无情赶人,低头夹着嗓子温柔说:“咱不让哥哥看,他脑子笨,别传染给咱们,对不对呀,小入党。”
柳小河心口如戳一箭:“……”
听听,这是亲妈该说的话吗?!
姜芸叶回来后没多久,一群军嫂们结伴上门来看她,有的拿包红糖,有的拿几个鸡蛋,有的拿包红枣……
大家围着小入党看了又看,王大妮新奇说:“这孩子长得像程连长。”
“哪有,我觉得像芸叶。”方素萍反对。
“都像都像。”苏兰嫂子笑着打圆场。
程春花擦手进门,笑吟吟招呼大家说:“各位去外面吃红枣茶吧,咱让芸叶好好休息。”
最年长的苏兰嫂子道:“程大姐你太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
一群人出了卧室,刚到堂屋坐下,冯真婷大咧咧地走进院,迎面而来。
军嫂们当场傻住:……
“这这这……她……”罗招娣指指冯真婷,又指指卧房门,错愕说不出话来。
王大妮目瞪口呆地接话:“她还敢来?!”
程春花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发问:“她是谁呀?我咋没在家属院见过她?”
“呃……大姐,要不你把程连长喊出来?”
程春花深吸一口气,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这个女人她一看就有猫腻。
她脚步重重地去找程维山,军嫂们来了后,程维山为避嫌就躲到厨房去烘尿布了。
“程维山,你出来!”程春花打开厨房门怒声喊。
程维山放下手里的尿布,“姐,怎么了?”
“外面那个女的你认识不?”程春花直指走到卧房门口的冯真婷,恶声恶气问。
程维山探头一看,脸色立马变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卧房门口,冷脸说:“冯真婷,你来做什么?我家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
冯真婷翻了个白眼:“我不是找你的,我找姜芸叶,你让开。”
程维山寸步不让,鬼知道她又打什么鬼主意,“我媳妇刚生完孩子,不方便见人。”
“我知道她刚生完孩子,我来看看她。”冯真婷举举手里的苹果和红糖说。
程维山瞥过那一网兜的东西,毫不留情拒绝:“不必。”
冯真婷急了:“你这男人怎么那么烦?我来看姜芸叶又不看你,多嘴多舌的老梆菜!”
程维山:“……”她刚刚说什么!老、梆、菜!!
军嫂们:“……”这是因爱生恨了?
程春花:“……”她忽然有点看不明白了。
趁程维山震惊出神时,冯真婷从他身侧弯腰一闪,推开卧房门闯进去。
程维山急忙跟进去。
炕上姜芸叶还没睡,看着一前一后进来的俩人,吩咐程维山把门关上。
到了姜芸叶跟前,冯真婷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踌躇地站着原地,手指不停抠着网兜绳。
见对面不说话,姜芸叶只好开口打破僵局:“冯医助,你有什么事吗?”
冯真婷慢慢将手里的网兜放到桌上,抿抿嘴说:“听说你生了,我过来看看你。”
姜芸叶没打断,盯着明显还有话要说的冯真婷,静静等着她。
冯真婷深吸一口气,如同汇报一般如数交代:“我跟部队申请了随队下乡义务看诊,为期一年,马上就要走了。一年后,我打算去医学院进修,如果可以,进修结束我想去支援大西北。”
一旁的程维山被震住了,似乎挺意外冯真婷还有这觉悟。
话说出口,冯真婷感觉浑身轻松不少,她舒了口气,目光熠熠地看着姜芸叶说:“估计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希望你以后依旧优秀!”
姜芸叶看懂了她的眼神,浅浅一笑说:“那我就祝你所求皆所愿吧!”
冯真婷气得转身就走:“我走了。”
“留下喝碗枣子茶吧,要么把东西带走。”
冯真婷磨着牙,大手一挥说:“给我来碗枣子茶。”
程维山:“……”说实话,这个发展他没看懂。
堂屋里,军嫂们惊叹地看着冯真婷一连喝了三碗枣子茶,好似要把送出去的本钱给喝回来。
喝到第三碗,冯真婷打了个饱嗝,实在喝不下了。
她放下碗,潇洒地拍拍屁股起身就走,路过程维山时低声骂了句,“老梆菜,你配不上她!”
程维山:“……”有病吧她?!
——
多了一个娃的日子着实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捋顺了点,姜可忠却要告辞走了。
程维山殷切留人:“爸,再住些时日,马上要过年了,你今年留在我们这儿过年吧!”
姜可忠摇摇头:“不了,出来够久了,家里还有事呢。”
姜可忠要走,柳小河也要跟着走了。
程维山留不住人,只好给他们准备些东西带回去。
姜芸叶又让他多买些特产,她想送给民兵队的姑娘们,程维山欣然应允。
不过在走之前,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带柳小河去看看脑子!
程维山调理身体的药已经喝了大半年,这俩天要去复诊,他思索了下,准备把柳小河带上。
还不知道要带他去看脑子的柳小河兴奋问:“小舅,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是不是要带我进军营玩?”
程维山含糊说:“你跟着走就知道了。”
柳小河兴致勃勃连忙跟上。
走着走着,柳小河发现路不对劲了,这不是去医务室的路嘛?
他忙孝顺问:“小舅,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去复诊。”
“什么,小舅,你真的生病了?”柳小河惊叫,急得团团转:“你咋不早说呀!我都要走了你才告诉我?小舅妈知道不?”
“她知道,不是什么……”
“什么,她也知道!
“柳小河一惊一乍喊,“我妈是不是也知道了?好啊,你们又瞒我!什么事都瞒我!我也是个大小伙子了,能独当一面,你们却什么事都瞒我!不过小舅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你,然后替你看着小舅妈,让她把入党拉扯长大。”
程维山:……我谢谢你了!
就不能问问他到底生的什么病,该说不说这个外甥脑子虽蠢,但孝心可嘉?
“走了。”程维山加快脚步。
到了医务室,程维山随便找了一个卫生员问清邹队长今天在办公室,便带着柳小河过去了。
“药吃完了?”邹恩富示意程维山伸出手把脉。
“嗯。”
邹恩富半眯着眼把了片刻脉说:“可以换药方了,这次我再给你开个药浴方子,每三天泡一次,一次半个小时,连泡一个礼拜。”
柳小河在一旁听得心惊胆颤,到底啥病呐,又吃药还泡澡的,听着怪像疑难杂症的。
程维山接过两张药方,撇了一眼发呆的柳小河,吩咐:“小河,你先去外面等我。”
柳小河回过神,心想小舅定是要和医生探讨病情了,恐怕不想让他知道怕他担心。
于是听话地出门。
程维山看到柳小河走出门,这才扭头与邹恩富小声说:“邹队长,这位是我的外甥,脑子好像有点毛病,我想请你帮忙看看。”
邹恩富喝过一口茶,啧,观那位面相,不像是有什么脑部疾病!
不过谁让他最爱研究疑难杂症,邹恩富来了兴趣:“你让他进来,我给他把把脉。”
程维山出去唤人,强拉柳小河坐到桌前,“让医生给你看看。”
柳小河不明所以,一脸迷糊,他要看啥,他身体又没事!
邹恩富把了老半天脉,渐渐眉头深皱,又让他换另一只手,问:“小伙子今年多大了?成婚没有?”
柳小河感觉莫名其妙,把脉就把脉,怎么还打听八卦,这老头也太爱管闲事了,他不太想回答。
“问什么你就说什么。”程维山在一旁提醒。
柳小河瘪瘪嘴回答:“今年二十四,还没结婚。”
“啧,小伙子,你晓不晓得你天生少个肾呐!”
柳小河瞪圆眼睛,头一次反应这么激烈又速度说:“胡说!!我肾好得很!!身体特别棒!”
“哈哈,没说你肾不好。”同为男人,邹恩富当然知道柳小河在意的点,解释说:“此肾非彼肾,你别激动。”
柳小河怎么能不激动,这老头指着他鼻子说他肾虚!
“你放心,少个肾不影响你结婚生子。”邹恩富安慰,“你这属于稀罕病,打从娘胎出来只有一个肾,我还看过有人多一个肾的呢,只要平常生活没有什么不适就不用在意。”
柳小河怄得要死,人家多长一个肾,身强体壮当然不用在意,他倒好,来了一趟医务室,还多了个肾虚的毛病回去!
早知道就不来了!
邹恩富又对程维山说:“除了少了个肾,脑子倒没发现有什么毛病,可能是天生赤子之心吧?”
邹恩富说得隐晦,程维山倒是听出来了,这不是说他天生蠢呢嘛,没想到脑袋方面疾病没看出来,反而查出少个肾的毛病。
回到家,他立马把这事告诉了姐姐程春花。
程春花手里的鸡蛋啪叽掉地,整个人都傻了:……啥玩意儿,她家柳小河居然少个肾!
难怪他都这么大了,一点不惦念娶媳妇,感情是因为肾虚!
程春花仿佛窥得一方真相,别的男人两个肾工作,她家柳小河一个肾,他拍马也赶不上呐?
不行,她得搜罗搜罗啥东西给他补补,俗话说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相信补肾也是这样的!
不等程春花搜罗到补肾的东西,第二天,柳小河便跟姜可忠一块儿坐上火车回老家了。
但程春花的搜罗大业并未停止,偶然一次得知,部队里保存了很多阉鸡时蛋蛋。
程春花眼睛一亮,立即跑去讨要了一大袋公鸡蛋蛋,这是好东西啊,先天不够,后天来凑!
——
聚散终有时,一个月眨眼过去,姜芸叶做完月子,而程春花宝贝似的带上她那一袋子救儿子肾的公鸡蛋蛋,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翻眼又一个月过去,1975年的新年即将临近,部队开始为过年做准备。
每次临近过年,老生常谈的便是轮到谁有探亲假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