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叶懵懵地被喊到赵洪办公室,听他俩你一言我一句的讲完,沉默了。
制药厂的成立她没插手,当初赵洪大手一挥,第二天下达成立制药厂的通知,她还以为制药厂得到师里全力支持了呢,这么豪爽又干脆。
见姜芸叶不说话,赵洪忍不住叫屈:“小姜,你评评理,开个制药厂要十万,还说只是初始投入,不够再来要。老子要有这钱,不能拿去买药?需要他制药厂来造?”
邹恩富气得脸红脖子粗,以为谁想接这烫手山芋似的,“我又没说开制药厂,是你让我开的!”
赵洪一噎,态度软和下来说:“呃对,是我让你开的,但你也不能要这么多,你得考虑团里的实际情况。”
“我要的哪里多了?我还不够考虑团里情况?你知道去年总理给云南白药专厂批了多少钱吗?50万美元!从外国引进的胶囊机!我就问你要十万人民币,请问多吗?”
“……”赵洪语塞,眼巴巴望向姜芸叶,寻求帮助。
姜芸叶心里叹了口气,询问邹恩富:“邹队长,我想请教个问题,中成药的制作必须依靠先进设备吗?”
邹恩富想也不想否认说:“当然不是,否则以前怎么制药?不过现在外头的制药厂都用先进设备制药,一条生产线,更加无菌省力高效。”
姜芸叶点点头,言下之意也就是说并不是必须要先进设备。
她又问:“邹队长,团里缺的药材原料多吗?”
邹恩富耸耸肩说:“小部分吧!目前后山上能找到大部分药材,不过有的药材必须是某产地的好,别地的出不了那个药效,还有的是主药没有。比如你男人孕吐时爱吃的山楂丸,主药是山楂,我们团里可没种。”
姜芸叶尴尬地摸摸鼻子:“……”
赵洪急了:“你怎么不早说,前两个月你都捣鼓啥了?!”
邹恩富生气吼:“你什么意思?我不得组织人手去山上采药嘛!”
“哦,你那俩个月就光采药了,其他事是一点没干?”
“你……”
姜芸叶正出神思考事情呢,一个没注意,俩人又吵起来了。
她赶紧打断邹恩富问他:“邹队长,如果草药人工培育的话,对药效有影响吗?”
邹恩富到嘴边要怼人的话咽回去,面对姜芸叶将怒意压下去说:“影响肯定是有点的,但中药材更看年份。”
姜芸叶点点头,那就行。
她将所有思路理清,清清嗓音说:“团长、邹队长,就目前情况而言,我们的制药厂并不适合采用大制药厂的生产流程,咱们先从小作坊做起,采用传统制药模式,一点一点累积,等某一天量变引起质变,供给达到扩大生产的标准,再着手扩大规模,引进专业化设备。”
赵洪朝邹恩富得意地笑了笑,眼里分明是在说:看吧,我就说你唬人呢,瞎要钱。
邹恩富憋屈地撇过脸:……
姜芸叶注意到俩人的眉眼官司,继续道:“对于买药材这件事,我是同意邹队长的观点,中药原料事关重大,差一点都有可能出问题,所以针对某些只能固定产地的药材,部队需要尽快安排人购买。”
邹恩富立马身心舒畅,朝赵洪重重呼出口浊气,代表扬眉吐气。
赵洪:……
“但——我们更需要未雨绸缪!”姜芸叶话音一顿,铿锵有力说道。
邹恩富和赵洪立刻分开
视线,聚精会神听她讲。
姜芸叶:“后山的草药不是无穷无尽的,在制药厂做大后,附近的中药原料必定日益稀缺,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必须防患未然,同时着手培育常用药材。”
邹恩富若有所思。
这个想法好!
医务室的中药材常年不足,每次把脉开药都需要大家去县医院的中药房拿药,费时费力。
如果自己种植草药,就能把药房的中药柜填满,平时有个头疼脑热,抓副中药吃吃,也能省了团里采购西药的经费。
“我同意。”邹恩富沉吟说。
赵洪也跟着说:“我也同意。”
邹恩富看向赵洪说:“培育药材就交给我们卫生队负责,团长,给我们划些地。”
赵洪严肃说:“从部队宿舍楼到医务室那一片地都归你们,务必作出成绩。”
邹恩富保证道:“明白。”
姜芸叶默默等二人说完,才开口:“团长,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待部队培育药材成功后,可以发动附近生产队种植草药。团里免费提供种子,派人指导种植,药材收获时团里扣除种子钱,收购他们的药材。
这不仅是为药材的来源加上一道码,也能给周边贫穷的生产队提供一条赚钱路子,双方互惠互利。”
赵洪和邹恩富心神震荡,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短短时间内,她居然想得如此深远,将周身一切利用到极致,逆转劣势。
难怪赵洪要喊她来!
邹恩富古怪地瞅了眼赵洪,也不知道这人羞不羞,一点建设性意见提不出来,光会吵吵。
赵洪会羞吗?当然不会,此刻他很骄傲!
十万块钱终于不用拿了!他就说嘛,哪家开厂子要这么多钱?这不胡扯吗?
赵洪决定将邹恩富撤职。
“邹恩富你看,根本用不了十万,你这个厂长当的一点不合格,花两个月啥事没干。现在我宣布你被撤了,任命小姜当制药厂厂长,你服不服?”
邹恩富:“……”
姜芸叶:“……”
——
新官上任的姜厂长开始组建制药厂了。
她走马上任一天,才发现赵洪说得真对,前两个月,邹队长真是啥也没干,光喊人天天上山采药。
医务室的房前屋后,卫生队宿舍的房前屋后,全是晾晒的草药。
姜芸叶去中药房巡视一圈,除了一套常用的,一套备用的,再加上邹恩富宿舍里他做研究的,偌大一个中药房就三套完整的中药器具。
就这还开制药厂?
人马芳芳当兽医,家里还多备两把骟猪刀呢!
姜芸叶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叫来一个卫生员,让她去后勤把李红光喊来,然后问邹恩富要来卫生队所有人员的名单资料,询问他们的排班情况。
卫生队属连队编制,说是有一百三十人,但包含下派到每连的军医。
每个连设有一名军医,一名卫生员,其中卫生员不属团卫生队编制,但接受卫生队业务指导,必要时也可以把连队的卫生员喊来凑凑数、帮帮忙。
姜芸叶这么想着,开始重新安排卫生队的排班。
除去每天必要坐诊的军医和照顾病人的卫生员,每天三十人一组,一共三组,一组负责制药,一组负责种植药材,一组上山采药,由排长带领,暂定每月一轮换。
其中制药的人先统一学习制作流程,然后按每个人的掌握程度具体安排负责哪一部分,实现流水化,当然,这就需要多点操作器具。
刚好李红光到了。
姜芸叶领他来到一套中药器具前,让他找人依照样子多打几套出来。
李红光扫过桌上有铜有铁还有木质的器具,有些头大说:“嫂子,这恐怕需要花费时间,会打这东西的人还不太好找。”
姜芸叶思忖几息,转头看向邹恩富说:“邹队长,这其中有哪几样是经常用到的?哪几样操作较为麻烦或者说使用时间较长?”
邹恩富走到器具前,几乎不用思考,指着几样道:“像戥秤、药碾、切药刀、筛药盘、药舂、搓条板、搓丸板都是常用的,像药舂、切药刀、药碾、熬药罐、炒锅使用时间比较长。”
“炒锅?!”李红光惊讶喊。
邹恩富瞥了他一眼,对姜芸叶解释:“医务室后院还有一个大炒锅,有些药材需要炒制一下才能使用。”
姜芸叶点点头,对李红光吩咐:“听见了吗?刚才邹队长说的几样请人优先做,再去买两个大炒锅。”
李红光:“是。”
姜芸叶来到邹恩富说的后院,四处环顾,一座灶台砌在墙角,从二楼走廊延伸出一小片遮挡,相邻的角落摆放两个煤球炉子,上面有两个熬药罐,地上还放着三个熬药罐。
她指指墙角边的灶台,与李红光说:“安排人来后院砌几个灶台,将头顶上方这一片全部挡起来,拉上电线装上电灯,再去瓷厂定制一些大熬药罐。”
李红光愣了一下,大熬药罐?
“嫂子,要多大?”
“你去问一下,最大尺寸是多少,最好能放在灶台上使用。”姜芸叶思考了下又说:“不必是熬药罐,砂锅也行,若是做不到灶台那么大,咱们再根据砂锅大小砌灶台。”
李红光:“好。”
邹恩富跟随左右默默听着,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人一来就将所有事情理顺了,一件一件,毫不拖泥带水。
他是佩服的!
“邹队长。”姜芸叶喊了一声发呆的邹恩富。
邹恩富迷茫抬头:“嗯?”
“您这边还缺什么药材吗?列个清单,我交给团里。”
“稍等。”邹恩富转身,快速去了前面中药房。
等邹恩富走后,李红光观察四下无人,一改刚才成竹在胸的姿态,苦着脸诉苦:“嫂子,你让我买的中药器具我去哪儿找人打啊?我看那些精细的很,打锄头铁锹的铁匠能打这个?”
“高手在民间,你先去县里街道手工作坊附近问问,哪里的师傅手艺好,若是找不到好师傅,你去医院中药房问问,有没有哪个厂子生产中药器具。”
李红光无奈点点头。
说话间,邹恩富拿着早就写好的清单过来。
他将购药清单交给姜芸叶,心底有疑惑:“你准备怎么购买药材?现在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况且团里还没钱!”
姜芸叶微微一笑,没好意思说她打算让团长卖老脸去向师长要。
这么丢团长脸面的事,她当然不能说了。
邹恩富板着脸故作严肃说:“我倒是有关系能进到一些药材,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
姜芸叶眼里沁着笑意:“好的邹队长,如果有需要,我会跟您说。”
将一连串的事情吩咐下去,所有人兵分各路,开始行动起来。
李红光回去跟后勤处长汇报过后,当即带着一套中药器具出了部队。
姜芸叶让上山采药的卫生员注意,接下来的采药以移栽为目的。
对于丛生药材尽量保证植株根部完整,对于一些已经枯老的药材注意收集种子,做好分类,等待合适季节播种。
邹恩富在一旁听得愈发沉默。
他原本想说这俩月上山采的药够用段时间了,哪想人家的思维高度跟他根本不在同一档次,人已经在为培育草药做准备了。
站在人群里的邹振清悄声嘟囔:“哎耶妈呀,可算来个明白人了,天天上山采药,采的满脑子大大的问号,莫名其妙。”
“……”邹恩富扭过头,恼羞成怒地踹了一脚:“你是不是闲得慌?”
邹振清没看见他大伯站在前头,被抓个正着:“……”
邹恩富黑着脸怼:“看什么看,滚山上采药去!”
邹振清委屈地拍拍白大褂上的鞋印,提醒他:“大伯,我今天是开荒组的。”
“……那你不快去开荒,等什么呢!”
邹振清赶紧溜出去,妈呀,真是倒大霉了,咋就没看见他大伯搁前头站着呢?
没过多久,后勤派过来砌灶台的战士到了。
姜芸叶随他们去后院,交代要求:“你们按照这个灶台的样式砌,砌出一排与它齐平,剩下半边地方暂时不要动,等砂锅回来按着锅大小再砌灶台。”
“明白,嫂子。”
领头的战士是个话不多的,姜芸叶一说完,便领着战友们出去挑砖和泥了,半点不需要操心。
姜芸叶在后院留了一会儿,看他们熟练地砌好第一个露天灶台,方方正正,靠谱的很,于是放心走了,直奔门外。
她要去看看那群开荒地的卫生员们,说实话,她觉得他们有点不靠谱。
姜芸叶的感觉没错,他们真的很不靠谱!
一群人出去半个多小时了,还在讨论是先捡石头,还是先刨地。
姜芸叶扶额,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片地曾经为了施工,留下很多碎石头,开荒很不好开,一锄头下去,很大可能挖的不是土,而是石子砖块,需要把这些全部清理干净。
姜芸叶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朗声说:“所有男同志去领锄头翻地,分出十个女同志将土地表面的石头先捡了,剩下的女同志捡男同志翻过土里的石头砖块,女同志捡完后,男同志再来重新翻土,务必保证翻到深度四十公分。所有人以这根线为起始,到电线杆那边,就是今天必须开荒的地方!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七嘴八舌应道,可算晓得该做什么了。
同志们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各个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
姜芸叶却隐隐头疼,望着那群兴高采烈的卫生员小姑娘们,她都能预想到她们晚上回去哭得有多惨。
再瞧瞧那几个举着锄头笑得豪气冲天的男军医们,只希望他们细皮嫩肉的手等会儿不要磨出血泡。
姜芸叶沉思片刻,算了,她还是请外援吧!
光靠这群娇弱的卫生兵们,这地还不知道得翻到猴年马月去!
她转身回了家。
……
进入家属院,还没有到楼房教室那边,便听见朗朗读书声,稚嫩又富有生气。
姜芸叶郁闷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她浅浅一笑,朝家走去。
院门敞开着,她看着院里抱娃遛弯的人诧异:“咦,怎么是你,程维山呢?”
李晓雷挠挠头憨笑说:“嫂子,我们连长有事要处理,吩咐我留下来带入党。”
姜芸叶不好意思地接过程入党:“他怎么让你带啊,真是的,怎么不去告诉我一声,我回来带就行,麻烦你了。”
李晓雷急忙摇摇头:“不麻烦,嫂子,我是连长的通信员,负责处理连长的生活琐事,带孩子也是应该的。”
姜芸叶笑了笑,避开这个话题转移问:“你们连长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连长说他尽快。”
“你先归队吧。”
“是,嫂子。”
李晓雷走了。
姜芸叶抱着程入党回屋,晃晃他的小手说:“你说你爸爸也是,怎么能公权私用,让李叔叔来带你呢?”
“就一小会儿,没事的。”程维山从后面出声说。
姜芸叶吓一跳,默默收回要踹出去的脚,“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刚入连的新兵和老兵打架,一人教训几句,罚扫厕所去了。”
姜芸叶心思一转,幽幽说:“看来你们特务连的战士精力很旺盛呐,程连长,有没有兴趣让他们发泄一下精力?”
程维山笑不可支说:“你说。”
姜芸叶握着程入党的小手,带他去拉程维山胳膊,“卫生队在开荒地,程连长,带人过去帮帮忙吧!”
程维山挪开那只小胖手,反手握住另一只纤细白手,揉了揉,仿佛是被美色所迷的昏君,愉悦说:“成啊。”
姜芸叶闻言立刻抽回手,催促:“你快去。”
程维山摇头失笑,退而求其次捏捏那只不会躲的小胖手,“别急,我这就去。”
“啊……啊啊啊……”
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的程入党,连忙开心的回应亲爹。
可亲爹松开小胖手,头也不回地走啦。
程入党抬头迷惑地望望亲妈,仿佛在问爸爸干嘛去啦。
姜芸叶带程入党回屋喂了顿奶,随后抱着他去了卫生队。
她回来得急,那边的事还没有处理完。
……
姜芸叶到达荒地这边时,程维山带着连队早到了。
程入党跟个人来疯似的,在姜芸叶怀里扭来扭去动个不停,一副要往那群绿军装身上扑的架势。
李维“哎呦哎呦”的叫着,快步跑过来接走程入党,一双狐狸眼透着不怀好意说:“让爸爸抱抱。”
程入党亲昵地靠在李维肩头,真就把他当自己亲爹似的。
程维山和姜芸叶一起无语了,他家程入党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单独认人倒是认得出来谁是爸爸,可只要有一大片穿军装的人出现,他就搞不清楚谁是亲爹了。
谁抱他谁就是爸爸,一晚上他能认几十个爸爸。
李维特爱逗他,乐此不疲地哄他说自己是爸爸,他们家程入党还真信,搂着人不肯撒手。
李维一逗,其他人也忍不住了,和程维山关系好的老兵们纷纷拍拍手引诱。
“入党,到爸爸这儿来。”
“入党,爸爸带你骑大马。”
入连时间较短的新兵们看得眼热,但好歹没敢让程入党喊他们爸爸,只敢吆喝——
“入党来,叔叔抱。”
程维山用力咳嗽一声:“让你们来干嘛了!”
所有人立即归队站好,收起表情。
“所有人,向右转,目标荒地,任务开垦荒地。”
吼完,程维山睨向还抱着娃瞎逗的李维:“你怎么还不去?”
李维:“……”
程维山伸出手说:“把程入党给我,我要带他去医务室。”
李维将人递过去:“你带他去医务室干嘛?”
程维山接过:“查查眼睛,年纪轻轻,怎么就得老花眼了?”
李维:“……”
看着程维山和姜芸叶真抱着程入党往医务室那边走,李维瞪大眼睛惊讶喊:“不是老程,你认真的呀?人孩子还小呢,不认识爸爸正常……”
程维山没回头,抱着程入党径直去往医务室,他当然知道孩子还小。
他怎么可能真带孩子来检查眼睛?
他来是有别的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