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叶和程维山在医务室前分开。
姜芸叶去了后院,而程维山抱着程入党随便进入一间诊室。
他低头望望正盯着军医新奇看的程入党,心想他怎么会做带孩子来看眼睛这么不可理喻的事呢!
“医生,我想咨询六个多月的孩子可以断奶吗?”程维山出声说。
他媳妇如今太忙了,早点给程入党断奶,把他送到教室听课去,他媳妇也能专心干事。
程入党:……这是爸爸该干的事吗?
幸好他还听不懂,不知道亲爹居然如此丧心病狂要给他断奶!
军医也被程维山问得一愣,但很快恢复专业说:“六个多月的孩子可以断奶,但不建议,母乳营养丰富,对孩子身体好,你们可以给孩子慢慢添加辅食,等到八个月的时候再断奶。”
程维山低头看着程入党叹息,那就让你再喝俩月的奶。
他起身离开诊室,抱着孩子来到后院。
后院,已经砌好三座新灶台。
战士们正在拉塑料布,一端固定在围墙上,另一端固定在二楼走廊栏杆上,用于下雨天挡雨。
没见过世面的程入党又看呆了,仰着小脑袋,小嘴张成圆鸭蛋。
姜芸叶正和领头的那位战士商量,能不能砌出一个能同时容纳多个熬药罐烧煮的灶台。
按邹恩富的想法,他想经营好中药房,以后给战士们看病抓中药吃。
但普通军人比不得住在家属院的军官熬药方便,少不得需要在医务室熬药,现在砌一个能同时熬几贴药的灶台,省时省力还省柴。
“嫂子,这种灶不难,灶面拿个铁架子焊上,熬药罐放在铁架子上,一样塞柴火进灶洞烧。嫂子,现在要砌吗?”
姜芸叶拍板道:“要。”
“呀!”程入党挺起小肚子,学着姜芸叶的样子对战士认真吩咐。
程维山拍拍不停晃动的小胖腿,低斥一声:“老实点!”
程入党立马扭过小脸,冲程维山生气叫唤:“啊……啊啊啊……”
程维山不禁气笑,轻捏一把小胖脸,“人小,脾气还挺大。”
姜芸叶见状过来挡开程维山的手说:“你别老是捏他脸,要流口水的。”
程入党转过小脑袋,又冲姜芸叶咿咿呀呀嚷不停,好像在告状。
程维山看得嘶了一声:“他不会要说话了吧?最近这嘴不停歇,看见谁都要啊两声。”
姜芸叶手一顿,点点头说:“有可能,看来从今天开始要抽时间教他说话了。”
程维山嘴角绽放神秘的笑容,晃晃食指说:“不用,这简单,我来教他。”
说完,程维山带着姜芸叶,抱着程入党,走到开荒地。
一入眼,一片绿油油的“爸爸”,程入党又兴奋了。
程维山啧了一声,随手捡起一个小竹筐,将程入党放在里面,刚好够他坐着,把小脑袋露出来。
母子俩一起奇怪地看着他:……
程维山也不解释,拎起竹筐移到荒地边,叉起腰,气沉丹田说:“你们不是爱当爸爸嘛,谁把我家程入党教会说爸爸了,我让他给谁当一天儿子。”
姜芸叶:“……”
这种主意你也能想得出来?!
姜芸叶仿佛重新认识了程维山。
但望向那群争先恐后跑过来,围着她家程入党乐得龇牙咧嘴的军人们,她觉得自己也重新认识了他们。
“入党,喊爸爸、爸爸!”
“啊啊……啊啊……”
“哎呀你这不行,看我的!妈妈、妈……妈。”
“哇……哇……”
“哎哎哎,有用哎!继续教!”
“妈妈、妈妈……”
“嘛啊……啊啊……”
姜芸叶:“……”
程维山凑近悄悄说:“怎么样,我这办法好吧?”
姜芸叶的沉默震耳欲聋:“……”
过了片刻,她出声提醒:“你影响大家干活了。”
程维山回头看过去,立刻命令道:“都围过来干什么,回去干活,一边开荒一边教说话。”
姜芸叶:“……”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但那群军人果真回去了,一边开荒,一边大喊爸爸妈妈……
喊着喊着,他们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丢人,不知是谁起头,开始唱军歌,把程入党高兴的左摇右摆,竹筐跟着一扭一扭。
程维山眼里噙着笑,意味深长说:“你看,孩子在哪里都能玩得好,也有人教他说话,所以你不必让他成为你的束缚,安心去忙你的事吧。”
姜芸叶心神一震,用力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程入党开始进入百家养模式。
早上——喝过一顿饱饱的奶后,被爸爸程维山带到训练场,坐在小竹筐里看几百个“爸爸”一二三四、一二一的训练。
直到看瞌睡了,被不知道哪个“爸爸”抱到小木床上睡觉,这个小木床还是他不认识的外公做的呢。
中午——亲爸过来接他了,俩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炊事班的叔叔会给他做一顿美味糊糊,吃完回家属院睡午觉。
下午——午睡起床,他会发现自己又换到了教室,姨姨会给他泡奶粉喝,喝完一杯香喷喷的奶后,一群哥哥姐姐上课结束了,他们会来找他玩耍。
晚上——爸爸来接他回家,终于看见妈妈了,洗完澡,再喝一顿奶后乖乖睡觉。
第二天,周而复始,又是百家养娃的一天。
而一直没出现的姜芸叶,正在外面为制药厂奔波。
之前,因为带孩子脱不了身,所以很多事情只能交给李红光去做,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
而且,有些事情他做不了主,比如和玻璃厂谈定制药瓶,他不知道药瓶要多大的,一次性订多少,价钱谈到多少合适。
姜芸叶也不清楚,于是她拉上了邹恩富。
三人一起去了平阳县的邻县——丽阳县。
丽阳县有个玻璃厂,虽说规模不大,但它是整个市里唯一的一家玻璃厂,主要生产保温瓶、器皿和眼镜片。
李红光先前已经来过一次,这次再来,三人被厂长热情接待。
厂长姓孔,叫孔伟东,玻璃厂原是从他父亲手里传下来的,后来公私合营浪潮下,他作为第一批主动上交资产的表率者,政府为鼓励其他资本家向他学习,请他继续担任玻璃厂厂长,这一当就是二十年。
从头发青青,当到了发丝花白。
转眼间,车间的生产设备已然落后,销量也不如往昔。
得知部队要定制药瓶,孔伟东亲自坐镇,将人引入车间产品区,一路滔滔不绝介绍。
“军人同志你们看,这是罐头厂托我们生产的罐头瓶,整个瓶身厚度均匀,无明显气泡,透明度高,你再拿在手里掂掂,很有份量,你听这声音——”
孔伟东用手指弹了两下:
“叮、叮。”
清脆入耳。
“你听,很清脆,不沉闷,这是好玻璃才能发出的声音。”
孔伟东又让姜芸叶三人各自试了一下。
“你们听,是不是?”
姜芸叶点点头,先看向邹恩富,见他没什么要说的,自己开口道:“孔厂长,我们的要求只有一点,必须耐高温,你也知道我们这是用来装药的,回去必须高温消毒杀菌,一烫就碎的玻璃可不行。”
孔伟东拍着胸脯保证说:“你们放心,我们玻璃厂调整过配方,与传统成型方法相结合,制造的玻璃瓶耐热性好,像这种玻璃罐头,罐头厂直接放水里煮沸都没问题。”
姜芸叶余光瞥向神游天外的邹恩富,喊他:“邹队长,你有什么问题吗?”
邹恩富被惊醒,无知无觉地抬眸看向他们,迷蒙说:“我没什么问题。”
“咱们订多大的药瓶?”姜芸叶提醒他。
邹恩富总算想起他是来干什么的了,“呃…一百毫升,用来装益母草膏。”
“暂时先订多少个呢?”
邹恩富眨眨眼,透着迷茫……他不知道呐。
姜芸叶干脆做主:“孔厂长,我们先订一百个一百毫升的玻璃瓶,宽口,上面配和罐头一样的盖子。另外再订一百个装小药丸的药瓶,瓶身深棕色,细口,配软木塞。不知你们有没有类似的设计图?”
“有有有,你们跟我到办公室去。”
孔伟东领他们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靠墙的橱柜,翻找出一沓图纸,感叹说:“这些都是玻璃厂几十年来生产过的玻璃器皿样图,我都保存着,你们看看吧。”
姜芸叶慢慢浏览着,很快从中抽出一张胖肚细口药瓶的图说:“孔厂长,药瓶按这个样式做,瓶底暂时不用刻字。”
孔伟东看了眼图纸,单独收起来应道:“好。”
姜芸叶放下手中的图纸说:“另外一种按水果罐头瓶的样式做,等比例压缩,容量为一百毫升。这两样先做个样品,有什么需要咱们再调整。”
孔伟东看看另外两位一言不发的军人同志,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从始至终都是这是这位女同志交谈,也不知道她对价格做不做得了主?
孔伟东斟酌说:“同志,因为你们定制的玻璃药瓶烧制要求高,所以价钱也相对偏高,平常我们厂里卖是一毛二一个,看在你们需要的多,我给便宜点,一毛一一个。”
“这么小的一个瓶子要一毛一?!”李红光脱口而出,明显不敢相信。
孔伟东能预料到他们的反应,习以为常说:“这位同志,你们要求的玻璃药瓶是可以重复烫煮,重复使用,不是那种一热就碎的瑕疵品,价钱自然会偏高一些,几分钱的普通玻璃瓶我们也能造,但质量肯定是有区别的。”
李红光无话可说,急忙看向姜芸叶小声说:“嫂子,我打听过,外面一百毫升的益母草膏才卖两毛钱,咱们这一个瓶子就一毛一,折腾一圈岂不是还要往里倒贴钱。”
“……”
姜芸叶也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瓶子居然这么贵,都快顶上一斤大米的价格了。
她捻捻手指,沉吟说:“孔厂长,这个价格太高了,恕我们不能接受。”
孔伟东视线落在未表态的邹恩富身上,狠狠心一咬牙说:“看在是部队要的份上,我再便宜点,凑个整,一个瓶子一毛钱,怎么样?”
邹恩富和孔伟东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几秒,耸耸肩:他又做不了主,看他干嘛。
“……”
孔伟东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姜芸叶,软下语气说:“这已经是我们厂能给出的最低价格了,耐热玻璃难烧制,对温度掌握要求高,成本也高,几乎不赚钱。”
这话听听也就罢了,姜芸叶明白这是双方讨价还价的招数。
“孔厂长,这次订的是第一批药瓶,数量不多,等部队制药厂正式生产,后续咱们可以达成长期合作。”
姜芸叶说得已经够明显了,如果孔伟东听不懂就是傻瓜了。
他心里快速思考,若能达成长期合作,薄利多销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虽说如今厂子已经收归国有,盈亏利益与他并无关系,但他实在不忍心看到从父亲手里接过的玻璃厂在他手里破败倒闭。
只要有一丝延续厂生机的机会,他必然抓住。
孔伟东微白的头发在空气中晃动,退一步说:“这样吧,九分钱一个卖给部队,这真的是最低价了,再低我们厂要喝西北风了。”
姜芸叶笑了笑:“八分钱一个,寓意也好,双方都‘发’,您觉得呢?”
孔伟东面露难色,迟迟不肯答应。
姜芸叶又加了一道码:“我看您厂里还生产保温瓶、镜子等商品,不瞒您说,我们团里的军人服务社即将建好,对于您厂里的一些产品,咱们同样可以达成合作。”
孔伟东脸上的为难飞快消失,痛快说:“好,就定八分一个。”
姜芸叶满意地伸出手:“孔厂长,合作愉快。”
孔伟东笑呵呵地握手,激动说:“合作愉快。”
李红光和邹恩富看得叹为观止。
李红光毕竟是跟姜芸叶出来许多次了,有点了解她的做事风格,并不怎么意外。
倒是邹恩富,看得一愣一愣的,就这么简单的三两句话,她就从一毛二砍到八分了?
邹恩富再一次对姜芸叶合理利用一切逆转劣势的能力刮目相看。
就是不知道把他带出来干啥,又帮不上什么忙。
就在邹恩富暗自吐槽自己时,姜芸叶告别玻璃厂,带领俩人继续赶往下一个场地。
回去的路上——
李红光一边开车一边讲:“我上次去找了街道手工作坊的负责人,他说原先的铁匠铺已经并入农具厂了,要打什么铁具铜具需要去农具厂。”
姜芸叶:“农具厂?”
“对,后来我去找了农具厂,但他们不肯接中药器具的单子,说这不在他们的生产任务范围内。”
姜芸叶点点头表示知晓了,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干劲道:“我们再找农具厂商谈一下。”
李红光:“好。”
邹恩富默默听完俩人的对话,出声说:“其实也不必一定非要用铁制铜制的器具,像碾药船、药舂,木制的也行,陶瓷的也行,石头的也行。买不到切药刀就用铡草刀,像搓条板、搓丸板随便找块木板,自己掏几排凹槽,简单得很。”
“……”车里陷入长久沉默。
姜芸叶和李红光顿时不说话了。
不是……你有这么多好想法怎么不早说?
邹恩富不懂俩人的心理活动,他有些纠结地试探说:“不是说挣了钱给厂里添生产设备的吗?现在还买那么多器具做什么?手动磨药累死人了,不如早点买粉碎机,原来那些老古董都是不成用的东西,我觉得最好别买了。”
姜芸叶:“……”
她决定不买器具了,回去自给自足,能动手做的绝不多花一分冤枉钱。
——
六月中旬,经过十多天的重新筹备,制药厂再次成立。
第二天,成功熬出了一锅益母草膏,作为开厂贺礼。
赵洪大手一挥,将益母草膏派发给了家属院的军嫂们。
谁让这玩意儿是女人喝的,军营里都是大老爷们,谁没事喝这玩意儿?
可哪知,喝着喝着,还有军嫂喝出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