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红光和赵龙一早出发前往江九县调查兔毛价格,姜芸叶没跟着去。
一来她有意想让赵龙练练手,二来她确实有事绊住了脚。
制药厂那边出了问题。
制药厂成立至今刚好一季度,姜芸叶按流程询问邹恩富盈亏。
虽说姜芸叶是厂长,但平时管理制药厂的人是邹恩富,最熟悉情况的也是他。
按理说制药厂如今是卫生队制药,不需要出人工钱,药材大部分都能从后山找到,也就免了大部分原材料费用,除去装药的玻璃瓶和小部分中药材,基本上没什么支出,可邹恩富却说制药厂亏本了,而且还不知道这钱亏哪去了。
姜芸叶头大,立马问邹恩富要来账本,一项一项逐条比对,熬了大半天,终于从乱七八糟的账目表中找出端倪。
原来是邹队长把平常医务室的用药也挂在了制药厂的账上。
以前团里每年对医务室有拨款,用来购进药品,现在因为多了制药厂,以及卫生队会去山上挖中药代替西药,所以这笔拨款大大减少,多出来的钱团里挪作他用。
导致邹恩富只看得见一项项支出,却看不到这隐形回报,所以他才会觉得制药厂亏本了,并且亏大发了。
姜芸叶盯着项目表上这一笔笔乱七八糟的账,也在自我反省。
当初联谊会上发给女同志们的益母草膏,想着都是部队的事,所以她拿了就走,导致现在账面上六十瓶益母草膏凭空消失,得亏事情没过去多久她还记得,否则这就是一笔莫名其妙的糊涂账。
姜芸叶深吸一口气,合上账目单,起身眺望远方。
这件事给她提了个醒——
必须重新立账!
现在副业规模大了,每个地方的账目表必须分开,不能混在一起,更不能和团里的账目乱七八糟搅在一起,否则以后全是糊涂账,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楚。
把制药厂的归制药厂,兔厂的归兔厂,学校的归学校,相互之间支出借款必须开单子立收据,并在此基础上建立总账,用作跟团里钱财交易往来,这样团里账面一目了然,副业账目一清二楚,不容易出问题。
姜芸叶想法是挺好,但理账哪是这么容易的事,她不会,得找个有经验的会计指导,最好招个专业的会计。
可有经验的会计又岂是这么好招?
他们都在国营单位上班,捧着铁饭碗,谁会来她们部队,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块钱的地方?
姜芸叶在脑中扒拉来扒拉去,忽然想起来军需股股长刘炎他媳妇好像就是会计,在第一纺织厂上班。
她当然没有那么大的脸劝人家放弃国营厂的好工作,来她们军嫂副业这边干,不过去咨询经验,学习请教还是可以。
姜芸叶转身拿起桌上的账单,先去找邹恩富。
鉴于现在卫生队分派了大部分人在制药厂,导致医务室人手严重不足,再加上邹恩富他如今不用闭门改良中成药了,所以他开始常驻坐诊。
如今去医务室找他,一找一个准。
姜芸叶刚到诊室,在门口与孙奇撞上,俩人四目相对。
还不等打招呼,孙奇如同见了洪水猛兽,大惊失色地扭头就走,步伐混乱急促,人很快消失不见,留下那声“孙连长”卡在姜芸叶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感觉莫名其妙,随即抛之脑后,进了诊室找邹恩富说事。
“邹队长,你昨天拿来的账目我看过了,其实没有亏本,制药厂的中成药大部分都用在了医务室,给部队节省了钱,省到就是赚到,不算亏本。”
邹恩富闻言松了口气:“吓了我一跳,我就说这厂子怎么越开还越往里贴钱。”
幸好没问题,否则团长承诺的集体二等功就跑了。
“接下来我会把制药厂的账目表重新制定,邹队长,以后医务室和制药厂的账目需要分开,不能再混为一谈了。”
“好,我知道了。”
交代完事情,姜芸叶出了诊室,没成想在大门口又碰上了孙奇,俩人目光交汇。
她瞥瞥对方手里的中药包,孙奇注意到她的视线,赶紧把药包往身后藏了藏。
姜芸叶:……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她移开目光,颔首示意后扭头就走,去往军营后勤的办公室。
“嫂子,你来的正好,我正巧有事想找你呢。”
姜芸叶与刘炎在走廊上相遇。
她刚好也有事找刘炎,这不巧了嘛不是!
“刘股长,你找我什么事?”
刘炎没说话笑笑,领姜芸叶回到他办公室,搬了张椅子让她坐下,又殷勤地去倒水,一副有事相求的架势。
“嫂子,您喝水。”刘炎把杯子递到姜芸叶手里,脸上满是讨好的笑。
姜芸叶:“刘股长,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刘炎拿脚勾了张椅子坐下,说:“嫂子,你也知道我刚结婚,家属在城里纺织厂工作。”
姜芸叶不明所以,对呀,这她知道,要说这刘炎结婚也是快,七月十五举办的联谊会,他七月二十号打结婚报告,七月底带人回家见父母,八月初结婚,是今年那批单身汉中结婚最早的一个。
“嫂子,我媳妇怀孕了。”刘炎笑得牙不见眼,一口白牙晃啊晃。
“恭喜你啊!”姜芸叶道喜。
刘炎开始说正事:“嫂子,你也知道我媳妇在纺织厂上班,从咱们部队去县城挺远,自从怀孕后,怕她每天劳累,她就住回了娘家。
本来刚开始挺好的,但日子一久,与她娘家嫂子拌了两句嘴,再加上娘家地方小住的不舒服,考虑到以后孩子出生也离不得她,长住在娘家不方便。
我俩商量了下,想搬回家属院。但她是个要强的人,不肯离了工作,我想着问问咱部队有没有适合她的文职,如果这边有,就卖了纺织厂的工作搬回来住。”
什么叫瞌睡了来枕头?这就是!
姜芸叶一向觉得自己运气挺好,每当她想完成什么事的时候,总会有人才送到她手边来。
这大概是老天爷都帮她!
“实不相瞒,我现在正缺像你媳妇这样有经验的会计,她能来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军嫂工资一视同仁,不多,一个月十块钱,比不得她原来的工作。”姜芸叶把丑话说在前头。
刘炎不在意地摆手一笑:“本来我也不需要她上班挣钱,只是她好强罢了,有个正经班上就好。”
“成,你跟她说一声,我这边随时欢迎她来,岗位还是会计,负责军嫂副业总账的会计。”
“得嘞,谢谢嫂子。”刘炎欢喜道谢。
……
没想到让人犯难的问题就这么被解决了,姜芸叶心里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但这不真实感没维系多久,就被从江九县回来的李红光和赵龙打散了。
俩人风尘仆仆,踏着夜色回到部队,来不及回去,直接来姜芸叶家报道。
姜芸叶见他俩满身疲惫,一猜就知道恐怕连晚饭都没吃,她连忙吩咐程维山去煮面条让俩人填填肚子。
面条煮起来很快,热水是现成的,还不等俩人说几句婉拒的话,面条便已端上桌。
俩人只好欣然接受。
一碗热汤面下肚,俩人顿时觉得五脏庙好受不少,全身也变得暖融融起来。
收了碗筷,李红光和赵龙开始和姜芸叶讲述事情的始末。
“嫂子,我俩打听清楚了,红岩养兔厂的确克扣了部队的兔毛钱,但江九县收购站那边也扣了红岩养兔厂的钱。”李红光一开口,就抛出一个炸弹。
姜芸叶沉默一瞬,不懂这听着怎么像两方吃回扣。
赵龙及时肯定了她的想法,没错,就是两方吃回扣。
“婶子,我和李哥一到江九县就分开打听,我借咱们军人服务社的名义,去另外几家兔毛厂假装收购兔毛,一开始开的是十八块五一斤,他们不同意,我慢慢涨到十九块、十九块一他们开始心动了,说明他们卖出去的价格应该是低于十九块的。”
赵龙说完,李红光接着道:“我去了红岩养兔厂,一开始那个于厂长死活不承认兔毛涨价了,我搬出外面收购站收购零散兔毛价是十九块六,他说市场上的兔毛价格是上下浮动的,因为江九县兔毛主供出口,所以会根据国际价格随时上涨或下跌。
像他们这种大型厂,不比外头零散收购好调节,所以一般会确定一个固定价,是不会跟随市场浮动而调节收购价。”
姜芸叶皱了皱眉,找到很明显的漏洞说:“从今年开始兔毛价格一直处于上涨阶段,他们上一次调价是什么时候?一般多久调一次价?”
李红光:“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他一开始支支吾吾不肯答,后来没办法才含糊说一般三个月调一次收购价,但是因为兔毛厂的销量大,为了防止汇率下降,出口价格降低,收购站遭受过多损失,兔厂兔毛的收购价格一直定的比市场价偏低些。”
姜芸叶:“红岩养兔厂的最新兔毛定价是多久?”
李红光冷笑了下:“那姓于的不肯说,不过结合赵龙打听出来的,左不过一斤十九块钱左右,哼,说到底还是贪了咱们部队的兔毛钱!”
姜芸叶抿抿唇,怪不得他们会说两方吃回扣,现在这个事倒挺棘手,涉及到一个国际汇率的问题,国内兔毛价格时刻浮动,这次他们发现了兔毛价有异,下次呢?
他们毕竟离江九县太远,不可能时刻关注,再者就算时常去收购站打听,也只了解零散兔毛收购价,根本不知道兔毛厂最新调整的收购价,红岩养兔厂那边照样可以欺瞒他们。
“嫂子,现在怎么办?”
姜芸叶头疼,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