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滑比赛结束时,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但凛很快就发现,所谓的结束,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混采区里, 几十支话筒同时伸过来。日本的、美国的、加拿大的、欧洲的……各种语言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她站在中间, 用英语和日语交替回答,脸上是得体的笑容,但脑子已经开始发木。
混采结束,是兴奋剂检查。一个多小时,只能坐着等,喝水,等尿意。不能吃东西,不能离开。
等待的时候,教练发来信息,说NHK那边约了个专访,等官方新闻发布会结束, 需要过去一趟。演播室还不在场馆内, 在奥运村的新闻媒体中心。
她先回复了教练, 又点开迹部的头像:
「今天别等我了,等下颁奖结束就先回去吧。这边发布会结束还要回奥运村做专访, 可能见不到了。」
那边回得很快:「颁奖仪式结束再说。」
凛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动了动,想说别等了,大概真的没时间见面,又犹豫了下。
从她回日本参加全日青开始,除了教练队友外,赛后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第一个分享喜悦的也是他。而现在拿下了这场最重要的比赛,最想和他分享的时刻, 反而可能见不到……她也有些不习惯。
更何况,他们也很久没见了。
最终她回了一个“好。”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凌晨一点,兴奋剂检查终于结束。
然后是颁奖仪式,应付各路认识和不认识的上来拥抱和祝贺的人。其他代表团的运动员、教练、工作人员……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用蹩脚的日语说“恭喜”,有人直接过来拥抱她。
颁奖结束,没等凛往选手通道走,就被工作人员拦住,和另外两位奖牌获得者一起送到了新闻发布会现场。
镁光灯闪得她眼睛疼。问题一个接一个。关于比赛,关于浅川,关于她的技术配置,关于夺冠的感受,关于赛后她和Reba拥抱时说了什么,关于她的年龄和未来。
她回答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想:他还在吗?
发布会结束,已经是凌晨两半点。凛刚走出发布厅,NHK的工作人员就迎上来——专访已经等很久了。佐久间教练跟在工作人员身后,眼神往朝通道方向转了转,示意那边有人还在等她。
“抱歉,稍微有点事情。”凛看了一眼通道的方向,表情带着歉意,“马上过来。”
她转身跑向选手通道,然后在入口不远处看到了那个人。迹部景吾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恭喜。”看她过来,迹部微微勾起唇角,“很华丽。”
凛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抱住他,在他怀里轻轻吁了一口气。
“等很久了吧?”
“还好。”
……好什么啊。她心里想。一个人在这里等,怎么可能好。
“饿吗?”迹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饿死了!”听到这个问题,凛立刻来了精神,“有吃的?”
迹部松开她,递上左手一直拎着的那个纸袋,里面装着当地特色的maritozzo奶油包和一杯咖啡。
“虽然这个时间不太适合咖啡,不过据说这是最地道的吃法。”迹部把甜点拿出来给她,凛接过来立刻咬了一口。
奥运金牌配奶油面包,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搭配了。
拿咖啡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是卡着预估时间让人送过来的,原本是热的,现在摸着,已经凉透了。
凛没注意到他微妙的停顿,看到咖啡眼神倒是亮了亮,“简直太需要了。”
没等吃两口,通道那头,佐久间已经在喊她了。她回头应了一声,然后又转回来,看着迹部。
“你等下先回去吧,我还得去录个专访。在奥运村那边。”她说,“那边你可能也进不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迹部拿的是赞助商的注册卡,能进选手通道,但奥运村运动员区和媒体区对进入权限有限制,访客管理非常严格。
“好。”迹部点头。
那边又在催她了。
凛又咬了一口奶油包,咖啡一口气喝了小半杯。没吃完的装好放回了袋子里。
其实很想带着。对一个严格控糖控碳水的运动员来说,奶油是让人根本无法抗拒的那一类,而且她也实在很饿。但边走边吃在日本是极为失礼的事,旁边就是电视台的人,她不想被打上刚夺冠后就毫无形象的标签。
咽下食物,凛盯着迹部又看了两秒:“那我先走了。”
“等等。”
她刚才吃得太快,唇上沾了一点奶油,他抬手在她唇上轻蹭了下,把那点奶油抹掉。
“好了,过去吧。”
凛伸出手,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然后转身,跑回通道那头。就这么几步路,不停地还有人和她打招呼祝贺。
迹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
走出场馆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他等了她将近四个小时,最后见了不到五分钟。
以前不是没等过。每场比赛结束都要等采访、颁奖。但以往结束就是结束了,之后的时间都是他的,不会像现在这样,需要她挤出时间才能和他说上两句话。
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不一样了。
——————
凌晨快四点的时候,专访终于结束。
凛走出NHK的临时演播室,整个人已经快散架了。她掏出手机,又是一波消息涌进屏幕。等兴奋剂检测的时候她已经回了一波。但,来祝贺的实在太多了。
赞助商,伦敦和俄罗斯相熟的伙伴,俱乐部经理和队友,冰帝的同学,还有幸村和他妹妹。她挑了几个必要的先回复,语气用词还要有区分,她觉得自己就快精分了。
回到主页面,置顶联系人里没有新消息提示。
凌晨四点一刻,凛终于回到宿舍区。
电梯里,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总算结束了。累垮了。你睡了吗?」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刷卡进了房间。和她同屋宫本优子早就睡了。
凛轻手轻脚地卸妆、洗漱,换好睡衣,躺到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比赛的画面、掌声、镁光灯、记者的问题……一切都在转。
还有他靠在墙上等她的样子。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
刚闭上眼,手机震了一下。
她立刻拿起来——
是Reba。
「你睡了吗?我在你楼下。出来拍照!我们还没单独合影!」
她还没来得及想回什么, Reba的下一条信息又来了。
「带上你的两枚奖牌!」
凛:“……”
凌晨四点半。
她叹了口气,起身穿衣服。
酒店的房间里,迹部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她的消息在半小时前就发过来了。
他看到了。
他一直醒着。
但他的手指就是没有动。
为什么?
是因为等了四个小时只见了五分钟?
是因为她匆匆跑来说不到两句话又被叫走?
是因为他看到她被那么多人围着,记者、工作人员、其他运动员,而她属于那里的样子,太自然了?
还是因为IG上那些推送?
女单比赛结束不久,已经有很多人发了合影或者祝贺帖。他在选手通道等的时候就刷到了,不是刻意去搜的,是直接推送到了他的主页里。
除了奥林匹克和ISU这些官方的以外,还有很多花滑选手。其中有一个人——加拿大队的男单选手克里斯·米勒,也是本次奥运男单金牌得主——发的一组照片,引起了一波轰动。
一张团体赛后克里斯和凛的合影,两人分别戴着银牌和铜牌。
一张克里斯男单夺冠后的领奖台照片。
一张凛夺冠后的领奖台照片。
还有一张……两个人小时候的合影,手拉手上冰场,凛大约六岁的模样。
配文:「10 years ago, we were a pair. 10 years later, we're both Olympic champions. @Aria Fujiwara#Olympics #ChildhoodDreams」(十年前,我们是一对组合。十年后,我们都是奥运冠军。)
他再次点开IG。
一条新的推送,1分钟之前发布的,来自美国队的Reba。
镜头里,两个女孩并肩而立,每人手里都是一金一银两枚奖牌,肩靠肩笑容灿烂。配文:「Gold in team, silver in individual. And this one Gold too. @ Aria Fujiwara」
这是她的世界。
一个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进入的世界。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点。
之前也想过,但那些时候,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安慰自己:他能陪她训练,能看她的每一场比赛,能送她最顶级的装备,能安排最科学的保障团队。他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但今天,站在那条通道里,看着她被一次次叫走,看着她被一群人围着,看着她被无数人拥抱……
他呢?他在她的世界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观众。
——赞助商。
——男朋友。
但这些身份,在这一刻好像突然变得很轻。
不是因为等得久,也不是因为她被那么多人围着。是因为那些照片——克里斯的那张, Reba的那张——让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属于她的时刻里,有太多人、太多事,他无法参与。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看着那条消息:「总算结束了。累垮了。你睡了吗?」
她在等他回复,他知道。
明明也没睡,但就是不想回。
不是生气。不是吃醋。不是任何可以简单命名的情绪。
就是一种……别扭。
好像不回,他就能展现一种“本大爷也不是随时奉陪”的状态。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
————
凌晨五点,凛终于躺回床上。
Reba拉着她拍了几十张照片,从楼下拍到24小时便利店,从举着金牌拍到举着泡面。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Reba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一样,拉着她说个不停。最后是Reba的教练看不下去,把她拽走了。
累。
太累了。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凛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起来再找他吧。
早上九点,迹部醒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
「昨晚睡着了,错过了消息。等你睡醒联系。」
发送。
中午十一点,凛醒了,看到迹部的消息。
这个语气……说正常,好像有点奇怪;说奇怪,但又挺正常。
她想了想,直接拨了语音给他,秒接。
「刚睡醒,午饭吃什么呀?」
那边笑了一声。
「定了市中心的意大利餐厅。12点奥运村门口等你,你还有一个小时收拾自己。」
好像挺正常的。凛弯起嘴角。
「那我再睡1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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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迹部同学开始别扭了,还不想让人知道他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