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 莫斯科,训练中心。
回到那个只有刀刃和冰面摩擦声的世界,凛感觉一切都纯粹了许多。
那些商业和采访, 她不是应付不来, 面对媒体,她也能侃侃而谈。但很累。每次参加完活动回来,她就跟电量耗尽一样,得独处很久才能缓过来。
这一次来莫斯科, 她的心情更放松,不是为了训练和备战,而是为了冰演,以及新赛季的编排。不过放松的心情没持续多久,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新规则的文档,奥列格在她抵达的第一天就拍在了桌上。
“自己看。”他说。
凛花了半小时把那些改动吃透——旋转少了一个定级项,跳跃从七个压缩到六个, 连跳次数减少, eu跳失去基础分, 同一类型跳跃最多出现三次。
这意味着她自由滑的跳跃配置需要进行不小的改动。
凛把文档翻到后面,那里有奥列格手写的一份对比分析——Reba的潜在配置、浅川的潜在配置, 和她的并排列在一起。
Reba: 4F, 4T/4F, 3A, 3Lz+2A+2A, 3F+3T, 3Lz(3Lo/3S)
浅川: 3A, 3A+3T, 4T, 3F+3Lo(3T), 3Lz, 3S
她的那一栏:4F,4Lz,4T/4Lz,3Lz+3Lo,3F+2A+2A,3Lz(3F/3Lo)。
配置栏里,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那个被加粗标注的“ 3A” 。
奥列格走到她面前:“规则改了, Eu跳的分没了,相当于白白丢掉0.5分。这点差距,可能就是能不能上领奖台的区别。”
“你要想维持难度上限,就必须在有限次数里塞进最高基础分的跳跃。”他点点文件夹上的配置,目光直视她,“3A的基础分,8.0。你那些2A,3.3。差多少你自己算。”
凛深吸一口气,冰场的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大脑清醒了一些。她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奥运后,新赛季,新规则,新挑战。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不止是规则。”奥列格继续说,“ Reba的3A如果稳定下来,她的自由滑难度上限不会比你低。更不要说短节目里,那两个有3A的对手可以直接用跳跃类型碾压你。”他看着她,“你奥运冠军的名头,不会帮你多跳一圈。裁判打分看的是现场表现,不是历史荣誉。”
凛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不用激我,”她说,“你是怕我奥运冠军当久了,不想再吃苦了?”
3A,她不是没练过。断断续续练了一年多,摔了无数次,偶尔足周落冰几次——那是蒙的,不是掌握。后来因为四周出得更顺利,这个跳跃就被搁置了。
不是因为她怕。她从来不怕难度。四周跳她能啃下来,凭什么三周半就不行?
但就是一直不太行。
“之前你可以不需要3A。”奥列格挑起眉毛,“因为规则允许的跳跃数量多,而你四周跳够用,这三个四周跳放在自由滑里,足够撑起难度分。3A有没有,不影响你是顶级选手。但现在不行了。”
凛点点头。这些她刚才看文档的时候已经想明白了。
“我练。”她说。
“不急。”她态度明确了,奥列格倒不着急了。他收起文件夹,语气里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 3A又不会长腿跑掉。你人在这儿,它就在这儿。”
凛愣了一下:“刚才不是还……”
“刚才是在告诉你,为什么必须练。”奥列格打断她,嘴角裂开一个笑意,“现在你知道了。知道就够了。”
“奥运冠军这个头衔,能让人飘,也能让人怕。”他头也不抬,“飘的人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了,怕的人是觉得自己不能再输了。你既没飘也没怕,那就行。”
“剩下的,是技术问题。”奥列格拍拍她的肩,“技术问题急不来。你之前练了一年多没成,不是因为你懒,是因为身体没准备好。现在身体准备好了吗?不知道。这两周你先冰演,先讨论节目编排,先把脑子从奥运冠军那个频道切回运动员频道。等这些事忙完,我们再来和3A较劲。”
奥列格这人,骂人的时候是真骂,但从不做没意义的催促。他刚才那一通“碾压论”,说到底就一个目的——让她自己说出来“我练”。现在目的达到了,他就不急了。因为他知道,她只要说了,就会去做。剩下的,是节奏问题。
“现在,先去冰场见见你的老朋友们。”奥列格往门口推了她一把,“达莉娅昨天还问,奥运冠军这次来,还记不记得你们那个双人蟹步怎么配合。我说认不认得不知道,但下午冰演排练,她肯定得在咱们面前出个丑——你们等着看。”
莫斯科冰场的空气凛冽而又活跃,带着未加掩饰的野心与直白的热情。凛一踏入场馆,那种在日本冰场常见的略带距离的氛围便消散了。
“ Линя (丽娜)!”熟悉的俄语昵称伴随着一个熊抱袭来,是她在俄罗斯训练时期结识的伙伴达莉娅,也是青年组的对手之一。只是后来俄罗斯被禁赛,就极少在赛场碰见了。两人用快速的俄语交流着近况,笑声清脆。
凛在这里的状态截然不同。她的笑容更多,更放松。当奥列格用卷起的训练册指着冰面,咆哮着指出她接续步的力度问题时,凛会吐吐舌头,下一秒却立刻滑出更富张力的步伐。她甚至会在完成一组漂亮旋转后,滑到场边对奥列格眨眨眼:“怎么样,够不够俄罗斯風情?” 换来教练一个“少得意”的眼神和嘴角掩不住的笑意。
迹部景吾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凛。
得知凛要来俄罗斯参加冰演,他就办了签证。冰演的时间刚好是他第二学期结束后的假期。他在凛到达后的第三天落地莫斯科。当然,他也不只是来看冰演,他自带一个完整的世界——处理家族海外事务、评估产业合作可能性、甚至约了时间与当地网球名宿切磋。
此刻,他坐在观察区,看着凛流畅地用俄语与教练、队员交流,看她与编舞师探讨动作编排的可操作性,看她在排练间隙和达莉娅头碰头分享耳机里的音乐,看她摔倒后利落爬起,对着嘲笑她的奥列格教练做鬼脸。
她的专业和融入,在这里焕发出了另一种生动光彩。
傍晚,排练结束得稍早,两人在莫斯科河畔散步,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凛还沉浸在新节目骨架敲定的兴奋中,步伐轻盈。
“你和在东京训练的时候,”迹部忽然开口,“很不一样。”
凛脚步缓了缓,转头看他:“不一样?”
“嗯。”迹部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似乎在选择措辞,“在东京,你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每一分力都精确,但绷得很紧。”
“在这里,”他侧头看向她,夕阳在他眼中映出暖色的光,“你像刀终于找到了试刃的石。依然锋利,甚至更甚,但……”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更自在。”
凛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她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望向对岸宏伟的建筑群。
“也许是因为不用解释自己吧。”她说,“在这里,滑冰就是滑冰。摔了,疼了,成了,欢呼了,都很直接。奥列格他们……懂这种语言。不用我说,他们就明白我为什么笑,为什么恼,为什么非要跟那个四周跳死磕到底。”
她顿了顿,笑了,“而且,俄语骂人比较有节奏感,摔了听教练吼两句,反而没那么痛了。”
十天的密集排练期结束,4月3日,冰演正式拉开序幕。
剧场内座无虚席,迹部坐在视野最佳的第一排,看着冰面上舞动的各个身影——是《睡美人》里公主的洗礼宴会,仙女们正依次赐予她美好的祝福。
灯光骤暗,音乐变幻成一段诡谲、空灵又充满力量的变奏。
一束追光刺破黑暗,精准地打在冰场中央。
凛出现了。
黑色丝绒斗篷如同夜幕,随着她第一个凌厉的滑行霍然展开,露出底下红黑交织的舞裙。她的妆容浓烈,眼线上挑,眼眸微垂,唇色暗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冰冷、妖异、掌控一切的魔性之美。
迹部的视线瞬间被攫获。
此刻的凛,不是赛场上那种专注,不是日常那种沉静,也没有私下偶尔流露的柔软。
此刻,她是魅惑的、危险的,是将黑暗化为自身羽翼的仙女。她的滑行带着一种侵蚀性的优雅,旋转如致命的漩涡,每一个定格的眼神都仿佛在编织咒语。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那抹暗色身影。看她以超越常理的柔韧完成贝尔曼旋转,看她在高速滑行中陡然腾空完成一个阿克塞尔两周跳,落地时裙摆翻飞。
暗黑仙女的篇章在最高潮的魔咒挥洒中结束,凛的身影消失在升腾的干冰雾气里。掌声雷动。
灯光再亮起时,音乐切换为典雅欢快的宫廷乐章。冰面上出现了盛装的王国宾客们。
凛换了一身截然不同的考斯滕。银色到柔粉色的渐变,裙身覆盖着密集的珠片与金属刺绣,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华光,勾勒出优雅的肩颈线条;裙摆则缀满了粉色羽毛,层层叠叠,羽毛间还点缀着亮片,随着她的滑行若隐若现地闪烁。发间的装饰也换成了小巧的镶钻皇冠,凌厉的眼线消失,妆容变得清新柔和。
迹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漏了一拍。
她很少穿这种风格的考斯滕。在他的印象里,她的考斯滕要么说偏冷色调,要么是浓烈的色彩,少有仙女风。但此刻,这套过于华丽、过于梦幻的裙装穿在她身上,竟奇异地和谐。
她穿梭在宾客中,滑行、旋转、微笑、行礼,每一个姿态都恰到好处地诠释着一位出身高贵、教养良好的年轻公主,天真明媚,不谙世事,与方才那个操控黑暗的魔女判若两人。
演出在盛大的群舞中走向尾声。到了演员返场致意环节。灯光变得更加温暖明亮,演员们滑行着向观众挥手。
介绍出演人员的环节里,凛做了一个克里根燕式,姿态舒展地滑过整个冰演场地。路过迹部所在的区域时,还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周围响起了掌声,善意的笑声和起哄声。
冰演结束,两人散着步往训练中心附设的基地宿舍走。凛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条件虽然比不上酒店,但安保严格,不像酒店人来人往,而且她也熟悉。
“到了。”凛在台阶前停住,转身看他。
“嗯。”迹部应了一声,很自然地向前一步,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几乎成了他们这几晚分别前的固定仪式:迹部送她到楼下,在门禁之前,交换一个简短的、轻柔的晚安吻,标记着白日的陪伴与各自空间的回归。
按照惯例,该结束了。
凛甚至已经微微后撤了半步,准备说出那句“明天见”。
然而,迹部的手没有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他停留在那个极近的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掠过她长长的睫毛,最终停在她的唇上。
刚才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个敷衍的符号,根本无法覆盖他脑海中依然清晰回荡的舞台魅影,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她的气息。
其实从那条IG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变了。不是外界看他们的方式变了,是他自己心里的东西变了。
被一个人当着全世界的面选择和维护,原来是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迹部景吾,从来都是主动选择的一方,是宣告的一方,是站在高处伸出手的一方。但现在,在她那里,他变成了被宣告、被选择、被维护的那一个。
不是不好。是有些重。重到有时候深夜想起来,会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更深的地方。深到他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而今晚冰演,他坐在台下,看着她在冰上变成另一个人,那种下沉的感觉又来了。
渴望变成了一种很具体的东西。具体到他想把她每一个样子都刻进眼睛里,想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看清她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模样。
那个往下沉的,是以前那个骄傲的、从容的、习惯掌控一切的迹部景吾,在一点点沉入一个叫“藤原凛”的世界里。
他看着她,再次低下头。这一次,不再是轻触。他轻托住她的后脑,固定住她仰起的角度,然后,吻了下去。比刚才重,带着明确的意图。唇瓣厮磨,力道有些失控,吮吻间带出细微的声响。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但这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路灯下的角落,和唇齿间无限放大的、灼人的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迹部终于强迫自己停了下来,额头重重地抵着她的,呼吸凌乱,灼热的气息喷拂在她的脸颊。凛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靠着他微微喘息,眼神迷蒙。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不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交织。
半晌,迹部才稍稍平复呼吸,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懊恼。
“……门禁,”他几乎是咬着牙提醒,“要到了。”
凛这才恍然回神,看了一眼不远处宿舍楼入口的灯光,又抬眼看他。他素来一丝不苟的头发因刚才的动作有些凌乱,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
这副模样……有点陌生,却让她心跳得更快了。
“……嗯。”
迹部缓缓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但指尖仍流连在她发梢。
“上去吧。”他说。
凛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她脸上热度未消,却轻轻弯起一个笑容,无声地说了句“明天见。”
迹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后。夜风一吹,被灼烧的理智迅速回笼。
他懊恼的,不是那个吻本身。
他懊恼的是过程。是那个从轻触到深入、几乎不受理性约束的失控节奏。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却……该死的诱人。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莫斯科夜晚清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躁动。
回到酒店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莫斯科夜景,他却无心欣赏。
回味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不是刻意的,而是那些画面自动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是冰演舞台上,她作为暗黑仙女回眸时,那双涂抹着浓重眼影、却比任何星辰都更亮的眼睛;
是换上银粉色的羽毛裙后,她在宫廷乐中滑行转身时,裙摆漾开的层层涟漪;
是返场时,她划过他面前,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而明亮的笑意。
这些画面交织、叠加,最终定格在不久前那一个吻的触感上——柔软、湿润、温热,带着一点点训练后能量饮料的气息。
嗡——
血液又开始不安分地奔流,热度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
冲个澡或许有用。
然而,当冰凉的水流冲刷过皮肤时,非但没有熄灭那股无名火,反而让某些感官记忆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水流代替了他的指尖,勾勒出某些不该在此时浮现的曲线。他猛地关上水龙头,扯过浴巾胡乱擦了擦。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用绝对的意志力命令自己入睡。但大脑皮层却异常活跃,那些画面变本加厉,甚至开始自行衍生、组合……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和滑腻的触感。是冰演的舞台灯光?还是酒店浴室的水汽?分不清。只有一抹身影在其中旋转、滑行,时而裹着黑红色的斗篷,时而披着银粉色羽毛裙,最后那层层叠叠的羽毛仿佛化成了实质的缠绕……唇上的触感真实得可怕,不是亲吻,更像是某种更深的舔舐与占有。
迹部景吾在凌晨时分猛地惊醒。
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该死。”
他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不请自来的梦境,还是在骂自己身体如此诚实地反映了潜意识的渴望,亦或是两者皆有。
在黑暗中静坐了几秒,他认命地起身,再次走向浴室。这次,水龙头拧到了最冷的那一端。
冰冷的水流激烈地冲击着皮肤,带来刺痛般的清醒。他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过脸庞,水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和胸腹肌肉滚落。
冷水澡冲掉了身体的热度,但冲不掉脑子里那些画面。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城市轮廓。
睡不着。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她应该睡得很沉,明天还有冰演。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盯着主屏背景看了几秒。是那张她在冰场上的侧影,一道追光斜斜打下来,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再看。换掉浴袍,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积压的邮件。
窗外,莫斯科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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