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迹部刚结束一堂讨论课。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日程表,开始调整。
这周是秋季学期考试周, 原本计划四天后回东京, 和她说好了,日程表上也同步了。现在要改——必须在校完成的考试不能动,剩下的论文、会议、项目汇报,能推的推, 能线上改线上的。有几个不能确定的,还需要再协调。
两个小时后,新的行程敲定。
新的航线是在计划起飞当天的上午审批通过的。登机前,迹部给凛发了条消息:「日程改了。明天下午到东京。」
东京时间是晚上九点,按她的作息,那时应该还没睡,但直到起飞, 手机都是安静的。
飞机上, 他把最后一篇论文写完, 邮件发给教授。合上电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还没回。算了算时差, 东京应该是午夜,估计她是睡了。
迹部把手机收起来,也闭眼休息——提前倒时差,明天落地就能精神地见她。
醒来的时候,飞机还在飞。他拿起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有点奇怪。这个时间东京已经早上九点,日程上是训练时间。往常他晚上发的消息, 她一般都会在去俱乐部的路上回复。但偶尔也有迟复。
等到日程上显示午休时间,仍然没有回复。
迹部盯着那个对话框,眉头微微蹙起。除了比赛的时候,这种回复间隔,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拨了语音通话。
“连接失败。”
他愣了一下。
关机?
他返回主屏,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点开共享定位——那个他从来没主动点开过、只是作为紧急情况备用的功能。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不安,但手指已经替脑子做了决定。
灰色的。设备离线。
但位置信息……停留在一个地方。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羽田机场。 T3 。国际出发。
心往下沉了一点。
点回聊天页面,往上翻。上一条是她发来的晚安,头一天的晚上,语气正常,说今天训练有点累,明天继续。
日程表没有。邮箱——他打开,扫了一眼,也没有。那个加密的共享相册,最新一张是她三天前发的营养餐,吐槽保障团队又又又调整了食谱,感觉自己像个试验品;他回的是,那就乖乖当试验品。还有她那个私人树洞,更新还停在一年前“他不赞同,但我想试试”那条。
没有任何要出去的信息。
迹部点开和忍足的对话框:「凛今天去学校了吗?」
回复得很快:「没有。问了老师,说早上请假了。没说理由。出什么事了?」
请假。没说理由。手机关机。定位在机场。
他回了句“没事”,但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她去了什么地方。
但,没告诉他。
一个小时后,共享定位里,凛的设备上线,位置刷新。
迹部握着手机,看着那个位置:多伦多国际机场。
多伦多,加拿大。她外婆在那边,她小时候学滑冰就在那。
所以,她是去那边了。
但——为什么不告诉他?
有那么一瞬间,迹部想直接打过去问她。但这个念头下意识地就被他按住了。
这个共享的定位,是她刻意留着,还是只是忘了关?如果他打过去问,她就会意识到。而如果她关掉共享,他就真的不知道她在哪了。他不敢赌这个可能。
私人航线重新申请来不及,直飞航班等他落地已经要关舱门了。有一班四个多小时后起飞的中转航班,次日早上到达。迹部算了算时间,这应该是他赶得上多最快的一班了。
两小时后,私人飞机降落东京羽田。迹部没出机场,直接转机飞往多伦多。
在飞机上的十几个小时,他几乎一眼没睡。脑子里过电影一般慢放起最近他们交流的情况,一遍遍复盘。
——没有任何异常。
不是他没发现或者错过了什么,是她确实,没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每次的视频和聊天里,她都是与以往别无二致的模样。甚至在他对那些anti横幅生气的时候,她还反过来安慰他别气,说她们可能只是被煽动了,说嘴长在别人身上。
忍足说她状态不对的时候,他还怀疑了一下。但忍足洞察人心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他既然这么说,应该是观察到了点什么。现在她不声不响飞去加拿大,显然印证了忍足的判断。
如果忍足的判断是对的。
如果她确实状态不对,不对劲到需要逃离。
那这几个月和他视频、聊天时,那个没有异常的她又是什么?
一个念头闪过,一个迹部从未考虑过的、残酷的可能被摆在眼前:她是不是,在他面前……演戏?
这个猜测,比他看到定位在多伦多的那一刻,更让他心里堵得慌。
不是愤怒,或者,不只是愤怒。也是震惊,是动摇和……自我怀疑。
她遇到了问题。
而她似乎——不信任他。
——————
多伦多十一月的阳光很淡,没什么温度。
车子停在多伦多俱乐部冰场门口的时候,迹部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十分。凛的定位从早上9点到现在,一直显示在这里。
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冰场特有的那种味道。他站在入口,目光扫过冰面。
凛在冰上,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头发随意扎着,旁边是——他的眼神微微眯了眯——克里斯。
两人在冰上滑行,不像在训练,更像是在玩。克里斯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然后迹部看见克里斯带着她做了个小托举,揽着她的腰转了一圈,落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脑袋,她又笑了。
然后凛看到克里斯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场馆入口,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
“Wow. Looks like someone ising for you.” (“哇哦,看来有人专程为你而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愣了一下。
迹部景吾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身影挺拔,与这充满休闲气息的冰场格格不入。风尘仆仆,像是刚从机场直接赶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克里斯非常识趣地直起身,冲着凛做了一个“祝你好运”的口型,迅速溜走了。
凛滑向场边,坐到旁边的长椅上,弯下腰解鞋带。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各种念头,混乱、复杂。
有意外。她知道他回东京了。那条消息她收到了,不知道怎么回。就跟她来加拿大不知道怎么和他说一样。但她没想到他从东京又来了加拿大。没打电话,没发消息,就直接飞过来了。
有心虚。来加拿大没告诉他,凛从内心是觉得理亏的。虽然情侣之间并没有随时报备行程的义务,但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按分钟共享日程的那种。这么大的行程变动她没有告知,现在他人来了,她就像做了坏事被现场抓包。
有高兴——尽管她还没理清自己为什么会高兴,明明他现在出现在这里让她这么慌。
还有克里斯,她微微叹了口气。没想到遇上了克里斯,没想到滑了那么一小段还被他看到了。实话说,刚才那段她滑得挺开心的,久违的感觉。克里斯抱怨小时候学动作总是比她慢,两人开着玩笑回忆着以前的步法,滑着滑着,她好像找回了那么点初心,不是为了冠军,就是因为喜欢,觉得滑起来的时候好像在飞,很自由。
鞋带解到了尽头。凛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解释。
算了,不想了。
她换好鞋,穿好外套,走到迹部面前,拉了拉他的手。手是冷的。
“ Hey 。”凛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迹部被她牵着往外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回握。
走到场馆外的一棵树下,凛站定看他。
“……你怎么来了?”挺糟糕的开场白,她想。但好像这个时候说什么别的更奇怪。
“我怎么来了?”迹部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平平,“我看到忍足的消息担心你,熬了两个大夜提前飞回来。”
“结果你不在日本,来了加拿大。看来——”他顿了一下,盯着她的眼睛,“本大爷回来得很多余,你在这里……开心得很。”
迹部话里带刺,凛握着他的手指僵了一下,有点难受。但理亏在先的是她。
“我不是……”她张了张嘴,“我只是来……散心。”
“散心。”迹部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他问,“和克里斯一起?”
凛愣了一下。
“和他没关系。”她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他只是朋友,刚刚遇到就滑了一会儿——”
“哦,朋友。”他打断她,“一起搂着腰滑冰的朋友。你到加拿大第二天就来找的朋友。怎么,冬奥的共舞还不够吗?”
“Alex!”凛的声音提高了。迹部声音平静,但话里句句带刺。
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心里被他激起的那股情绪,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来找他的。是外婆让我到冰场来看看。恰好碰到克里斯在,就滑了一段。那搂腰只是一个冰舞的正常动作,没有别的意思。”
“两个单人选手,”迹部看着她的眼睛,“在这里跳冰舞。你现在告诉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凛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很累。不知道怎么说了。那个揽腰旋转的小托举,就只是音乐到那里的时候,很适合这么一个动作而已。
她避开他逼视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所以,你飞了三十几个小时过来,就是为了审问我,和我吵架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烧尽了迹部所有伪装的平静。
“你觉得本大爷绕了地球快一圈,是为了来和你吵架的?”他气极反笑。积压的担忧、不安和长途飞行的疲惫让他口不择言,“那些人跑到你俱乐部外面,忍足说你状态不对,我担心你担心得要命!你呢?你隐瞒行踪,跑在这里,见你的老朋友。本大爷飞了三十几个小时过来,不是为了看你们重温旧梦的!”
“我说了我来这里和他没关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
她把那个词咽了回去。
凛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一直纠缠在她和克里斯身上。她能解释的都解释了。那只是一个冰舞动作而已,她不相信迹部不能理解,她也不认为迹部会觉得她和克里斯真的有什么。
“这么什么?”
“无理取闹?还是——”迹部帮她把这句话补完了,“不要这么……占有欲?”
“Aria,你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他顿了顿,“然后现在,让本大爷对你不要有……占有欲。”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放低了声音,垂下眼睛,“我不想跟你吵架。”
迹部也没想跟她吵,但那些话自己就出来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听着缓和了一些,但那股压着的情绪反而更重了。
“你来加拿大,为什么不告诉我?”
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可以跟教练请假,可以跟学校报备,那些人都是外部的,她不需要解释什么。
但迹部不是。
告诉他,意味着要解释为什么。说她半夜惊醒觉得再不离开就会窒息?还是直说“我撑不住了,但不想告诉你?”前一句她说不出口,她也是那种骄傲到极点的人,不想向任何人撕开她的伤口——哪怕那个人是他;而后一句,无异于往他心口再捅一刀。
她不想被任何人追问,她本来就没想好怎么解释,她本来只是想来透一口气。
但他来了,站在这里,一句一句地问她。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以那些堵着的东西,最后变成了一句反问。
“那你呢?”
“……什么?”
凛看着他。他的表情,是真的没懂。
“你就什么事情都告诉我了吗?”
迹部皱起眉,完全没跟上她在说什么。
“本大爷的日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冤枉的莫名,“不是完全同步给你了吗?”
“一个月前,”凛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阵风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要命,“你删掉过一条日程。给Helena Pierce选成年礼物。”
迹部愣了一下。
那条日程,他记得。皮尔斯家族是迹部财团在英国商业项目的合作方,女儿海伦娜和他同校,邀请他去成人礼。成人礼的日程他留着,但选礼物那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删了。
一般的社交礼物都是管家或者助理先大致选好,他最后确定一下就可以。但这个合作项目比较重要,是迹部财团在欧洲新投资领域的一次试水,海伦娜又是眼光很挑的类型,礼物选得不对,说不好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所以特意设了一项日程。
但半个小时后他就删除了。怕她看到他去给别的女生选礼物,会多想,会不舒服。
所以他删了。删的时候他还在想,她还在训练里,应该也没看到。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对着他,问这条日程。
他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种荒谬是——她一个月前就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然后现在,在他说她隐瞒行程、在她不解释克里斯,在她不回应为什么不告诉他来加拿大的时候,她把这条日程翻出来,砸在他脸上。
“所以,”迹部看着她,声音沉下去,“你是不相信我?你觉得本大爷对别人——”
“我没有不相信你。”凛打断他,声音比刚才还轻,“我只是在想……”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看到的这些,这些日程共享,这些你同步给我的东西……到底是你真实的一切,还是只是——
“你想让我看见的那些?”
迹部被她这句话震在原地。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先是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被深深刺伤的痛楚,还有滔天的怒火。
“藤原凛!”
他几乎是低吼出她的全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受伤而微微颤抖。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到一丝疼痛,但也迫使她无法逃避地面对他眼中翻涌的痛苦风暴。
“你觉得,”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深蓝色的眼底满是荒谬与自嘲,“这些我共享的日程、开放的定位,都只是我给你编造出来的——楚门的世界?”
“到底是我给你编了一个世界,还是你给我编了一个世界??!”迹部的眼眸紧锁着她,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你告诉我,这几个月视频和聊天的时候,你是真的一切正常,还是只是在我面前……演戏?”
凛愣在当场,睫毛不自觉地颤着。
“你宁可一个人扛着,扛到撑不住了,半夜订票飞加拿大,都不愿意跟我说一个字。”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抓着她手腕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Aria ,这算什么?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本大爷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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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一章写完吵架和好的,没写完……
怎么说呢,异地总归会有各种问题,凛当时没问,一方面是真的相信迹部,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有那么一丝怀疑——这条碰巧被她看到的日程是不是他删掉的唯一一条?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也没法问,问了相当于动摇了两个人的信任基础。然后在这个时候,她不知道怎么来回答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来加拿大的时候,把这条日程当成铠甲来保护自己,她希望迹部停止追问(但对迹部来说,她是把这条当成了武器来对抗他)。
总之就是,两个都很骄傲的人,有时候就很难真的摊开自己的内心吧,得需要经过点什么,才能真的确认这个人是无害的,安全的,让这个人走进去。
下章就和好了。
以及最近的流量真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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