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 凛的两周实验还在继续,架子鼓的课程也在继续。
一个多月过去,她已经可以不用只练那些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三连音之类的, 可以打简单的乐曲了。
陆地力量训练也开始慢慢加回来。保障团队远程发来计划,她照着完成,再把数据传回去。
第三个两周后的独立睡眠实验,凛开始不那么频繁地惊醒了。还会做噩梦,但不是那种一定会惊醒的噩梦。
有时候一整夜安然无恙,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心跳虽然快,但已经能自己慢慢平复。她把这些进展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像记录训练数据一样。
第四个两周,她独自睡的晚上,居然没有做噩梦。
做了一个别的梦。醒来的时候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噩梦。只是一个梦, 莫名其妙的那种, 醒来就忘了一大半。
但第二天, 噩梦又回来了。她半夜惊醒,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凛没叫他, 自己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躺回去,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迹部问起来,她说“没事,我自己可以了”。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
2月底的时候,凛跟着迹部去参加了一次聚会。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是年轻人聚在一起打发时间的普通聚会。
伦敦的社交圈比她想象的要松弛许多。迹部的朋友大多是同校同学,或是家境相当、一起打网球、在某个俱乐部里认识的熟人。
去的时候凛还问他要不要穿正式一点,迹部说不用,去了之后才发现确实不用:客厅里十来个人,有人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有人在开放式厨房那边调饮料,还有几个围着游戏机打得起劲。
她和迹部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了一秒——有人愣住、有人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有人小声骂了句什么。
凛不明所以,转头看向迹部。
“什么情况?”
“没什么。”迹部嘴角微微弯着,悠悠地说,“他们就是发现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
“本大爷交了个女朋友。”他看她一眼,“说是奥运冠军。他们不信。”
凛:“……”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沙发上有一个男生看到他们,猛地坐直了,目光落在她身上亮了一瞬,然后咧嘴朝旁边几个人扬起眉毛:“看到了吧,我赢了”。
旁边几个人表情复杂地对视了一眼,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幽幽地开口:“行,愿赌服输。”
“头像换一周。”赢了的男生从茶几底下摸出手机,晃了晃,“现在换,换什么我说了算。”
“你——”
“愿赌服输。”男生把那四个字还回去。
凛看着这一幕,又戳了戳迹部:“他们赌的什么?”
“社交账号头像。”他靠回沙发,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输的人用赢的人指定的头像,挂一周。”
“你知道?”
“知道。”迹部看她一眼,朝那边扬了扬下巴,“昨天还有人问本大爷是不是一个人来。”
那边,赢家已经在指挥输家换头像了。选的什么看不清,但周围笑成一片,有人骂有人捂脸,乱糟糟的热闹。
然后一个栗色头发的女生从沙发上跳起来,挤过人群,朝她冲过来。
“Aria?”
凛愣了一下。
女生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惊喜:“是我, Emily !小学三年级咱俩坐同桌!”
凛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记忆里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Emily Brown ,本地人,小时候总喜欢把橡皮切成小块分给她,她们一起上过美术课,一起在课间吐槽过食堂的土豆泥。
“天哪。”凛也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哥和迹部是同学。”Emily指了指正在指挥换头像的那个男生。
“所以,” Emily拉着她在沙发角落坐下,“你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挺久了。”
“挺久是多久?”
凛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 OK 。” Emily耸耸肩,没追问,然后又笑着摇摇头,“你知道吗,我哥他们打赌打了半年了。”
“打什么赌?”
“赌迹部是不是真有女朋友。”Emily指了指那边,“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公关,还有人说他根本不可能谈恋爱。”
有人打赌觉得不是真的这事儿凛还能理解,毕竟知道她家族背景的人不算多,但——
“……为什么会觉得他不可能谈恋爱?”她很是疑惑。
如果不是他们认识很久、知根知底,她都怀疑迹部到底是不是第一次谈恋爱。虽然偶尔别扭偶尔需要她哄,但这人,温柔体贴得简直无法想象。
凛这一问, Emily倒是神色有点奇怪地看着她,好像凛才是问了让人不能理解的问题的那个。
“你不知道吗?”Emily看向她,“迹部这个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从他回伦敦开始,反正我知道的场合,他从来没带过女伴。对谁都是那副礼貌疏离的样子,从没见过他对谁特别。”
“还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对女生没兴趣——”Emily眨眨眼,“不过后来也没见他对男生有兴趣。时间久了,大家就默认迹部景吾这个人,根本不可能谈恋爱。”
IG官宣了又怎样?照片发了又怎样?没亲眼见到之前,总有人觉得是炒作,是PR,是“那种关系”。尤其是迹部这种家庭,传个绯闻太正常了,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所以当传闻出来的时候,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假的,公关。第二反应是:就算有,也是逢场作戏。第三反应是:等他亲自带出来看看再说。
然后他真的带出来了。
所以他们进来时那一群人愣的那一瞬,不只是因为赌局输赢,还有一种“卧槽居然是真的”的震惊。
凛下意识地看向迹部。他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饮料,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偶尔会往这边看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Emily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里闪着意味深长的光——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迹部大概真的是来砸场子的。凛回想起刚刚进来时迹部的表情,心想。
“他可能是,”凛笑了笑,“我只是跟着来的。”
后来人多了起来,有人提议玩游戏。
“玩什么?”
“我有你没有?玩过吗?”
响应的人不少。大家围到茶几边坐着,沙发位置不够,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游戏开始。规则很简单:每人说一件自己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人折一根手指。十根手指,折完出局。出局的人需要表演节目。
第一轮,一个卷毛男生先开口:“我在三个国家以上长期生活过。”
几个人折了手指。凛没动。她在加拿大、英国、俄罗斯、日本都待过,三个国家已经超标。
第二轮,一个金发女生笑着说:“我被狗仔追过。”
几个人折了,凛没动。狗仔确实追过, NHK杯被现场anti了之后,大概想看她的反应,不算什么值得炫耀的经历。迹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第三轮,是Emily,她耸耸肩,语气很无所谓的样子:“我家的管家比我爸妈还了解我。”
全场笑,但没人折手指。凛愣了一秒,折了——她可能是在场唯一一个家里没有管家的?而且,她爸爸妈妈还挺了解她的。
第四轮,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我被绑架过。”
一半人折一半人没折,凛和迹部都在折了的那一半里。
第五轮,轮到Emily的哥哥。他挑了挑眉,坏笑了一下:“我和首相吃过饭。”
有人笑,有人折,凛折了。
迹部看着她,眼神带点莫名,“你折什么?”
凛更莫名,“我没有过啊。”
迹部无语,“8岁那年有次私人晚宴,你还在花园迷路了,本大爷带你回宴会厅的,你忘了?”
“咳,忘了……”凛把手指又伸回去。
迷路那事儿她记得,但晚宴和谁吃饭……她真的忘了。菜难吃,大人话题无聊,她还得一直保持仪态坐在那里。当时满脑子想得都是,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第六轮,轮到凛。她想了想说,“我跳过五个四周跳。”
全场安静了一秒。
有人小声问“四周跳是什么?”旁边的人解释了一下。解释完,更多人安静了。
Emily的哥哥幽幽来了一句:“你这属于作弊。”
第七轮,迹部:“我在北极圈里看过极光。”
几个人折了。凛眨眨眼,没动,嘴角带点笑。
第八轮,第九轮……然后又绕了一圈。
第十六轮,凛再次开口:“我拿过奥运金牌。”
全场再次沉默。
Emily举手:“我能申请让她退出游戏吗?”
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OK, I quit.(行行行,我退出。)”
她十指握了握示意投降,然后往后一靠,窝进沙发里,一副“你们继续,我不玩了”的表情。众人松了口气。
下一轮,轮到迹部。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开口:“我女朋友是奥运冠军。”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Emily的哥哥把手边的抱枕扔了过来。
“Get a room, you two!(找个房间吧,你们俩!)”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有人笑骂,有人捂脸,有人跟着扔抱枕。迹部侧身躲过一个,嘴角弯着,眼底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凛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Emily看着她,又看了看迹部,幽幽叹了口气。
“你俩真烦人。”
凛笑得更开心了。
从聚会回来时,车上的气氛还残留着刚才的余温。她看着窗外伦敦的夜色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嘴角还带着点笑。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洗完澡出来,迹部靠在床头,拿手机发消息。她钻进被窝,靠过去,窝进他怀里。黑暗里,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
安静了一会儿,迹部忽然开口:“We've got a room now.”
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白天有人调侃他们“ get a room” ,她以为他只是随便听听,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她笑了一会儿才停下。转过身,抬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所以你等了一天,就为了说这个?”凛问。
迹部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那现在呢?”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现在……”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经过加拿大那一次之后,迹部已经不太在凛面前掩饰什么。但真正清醒着贴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不算多。不是刻意回避,是他日程太满,睡得晚,她多数时候已经睡熟了。
但也有一起入睡的时候——周末,半期假——那些时间不那么紧张的时刻。
那些时刻渐渐变得不太一样了。
一开始是某个晚上,迹部抱着她亲吻,手在她后背轻轻摩挲。吻着吻着,他忽然问:“你想试试吗,看看彼此的身体?”凛愣了一下,点头。
那个晚上,他们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对方。
从那之后,那些同步入睡的夜晚,慢慢变成了互相探索的时间——
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只是互相触碰着、熟悉着、感受着,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的,也知道怎么碰会让对方舒服。
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陌生的、可能会紧张的东西,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之后的日子大概类似的循环——训练、吃饭、偶尔参加朋友的聚会,在那些或真或假的起哄里逐渐适应“他们是一对”这件事。
Emily的哥哥扔过来的那个抱枕,还有那句“ Get a room , you two” ,后来成了朋友们每次见面都要拿出来调侃的老梗,她从一开始的有点不好意思到后来已经能笑着回一句“就不”。
而睡眠实验也在继续,两周一轮,像训练计划一样被认真执行着。
第五个两周后的独立睡眠,奇迹般地,连续三天没有噩梦。
第四天做了一个说不上噩梦的梦——梦里有点不舒服,但醒来之后那种感觉很快就散了,没像以前那样缠着她一整天。
凛继续试。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有点不太确定——这是好了吗?这周的心理医生门诊时和医生提了提。
“建议你换个陌生的环境再试试。”医生说,“如果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开他,也不会再做噩梦,那可能就是真的好了。”
凛去住了酒店。迹部在隔壁开了另一间。
晚上,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没有他在旁边,没有他的温度,没有他的呼吸声。
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确实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快。做了一个梦。醒来的时候,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隔壁的人发消息。
凛:「昨晚做了个梦。」
那边很快回了。
迹部:「什么梦?」
凛:「梦见你了(眨眼)」
隔了几秒。
迹部:「本大爷在你梦里干什么?」
她看着那一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凛:「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