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越莓杯结束的那个凌晨， 日本是白天。花滑论坛上第一个帖子发出来的时候，东京才刚过中午十二点。
帖子标题很简单；藤原凛复出， 251分，断层第一。主楼里没写别的，只放了一张比赛结果的截图，和凯文那句“ SHE'S BACK”的解说词。
帖子发了将近五分钟，没人回。
过了五分钟，才有人发了一串省略号。
又过了十分钟， 开始有人说话：
「……看到了。」
「两年没比赛的人，回来第一场就251分。」
「这还是她发育期刚过的第一场。」
「……每次说不看她的比赛了，结果直播一开就点进去了。」
帖子慢慢被顶起来。有人贴截图，有人发视频链接，有人开始逐帧分析她的跳跃。
但气氛很奇怪，和以往论坛上赞美、开玩笑、调侃的那种调调很不一样。不是高兴，好像这群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但没怎么激起浪花，如果说之前的视频还有人怀疑是剪辑合成，那这场比赛的成绩就是最好的打脸证据。
后来有个回帖被赞了很多次：“今天看到那个4Lz，我发现自己还是喊出来了。然后才想起来， 她现在已经不是代表日本了。”
前日本代表。
这个词刺在很多人的心里， 没人愿意提，但谁都绕不过去。
帖子盖了几百楼，最后被版主加精置顶。标题挂在论坛最上面，旁边是一个灰色的标签：「讨论中·请理性」。
第二天，体育报纸出了报道——《前日本代表、现加拿大所属·藤原凛、复活优胜》《复帰戦で251点、世界に冲撃》《“失われた二年”は何だったのか》（“失去的两年”到底是什么）
标题很中性，内容是事实报道，没有评论性内容。没人知道该怎么写。
夸她？她是“前日本代表”。夸前代表， 听起来像是在打现任代表的脸，也像打自己的脸。
骂她？她刚拿了251分，骂不出口。
不写？这么大的新闻，不能不写。
于是所有报纸都选择了最安全的写法：写事实，摆数据，没有评论。
但与此同时，外媒的报道则完全不同。
加拿大《国家邮报》体育版头版头条给到了凛，盛赞“这是复出战的教科书”，《多伦多太阳报》标题走的煽情路线：“从日本到加拿大，她的冰刀从未停歇”。
美国NBC体育直接把凯文的解说词写成了标题：“ She's back and stronger ！”（她回来了，而且更强！）
英国BBC标题温和但精准：“ Aria复出夺冠：两年等待，一场证明”。
俄罗斯《体育快报》标题最直接： Онавернулась 。 （她回来了）。只有两个词，但配图很大——凛站在冰场中央，仰头望天，身后是满地的帕丁顿熊。
文章篇幅不长，但结尾很有力量：“禁赛期对任何运动员都是毁灭性的。但她用一场比赛就把自己重新拉回了顶级行列。这不是奇迹，这是实力。那些说她会被发育关打败的人，现在可以闭嘴了。”
日本媒体的声音，藏在引号里。
第三天，有人发了一篇长文，作者是NHK从青年组就跟拍藤原凛的那个记者。
在凛用五个四周拿下创造历史的总决赛冠军的那场发布会上，曾互动调侃了她的平地摔；也曾在浅川退役、凛遭遇舆论网暴后，极力推动NHK电视台做了那辑挑战极限专题片。
蔓越莓杯他去了，回来就在自己的个人专栏上发了一篇文章。阅读量涨得很快，评论区什么声音都有——有人骂他“替叛徒说话”，有人说“总算有人写点不一样的了”，更多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转发。
文章里有一段，后来被很多人截图：
“我在蔓越莓杯的混采区站了三十分钟，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日本记者的问题。理所当然的事，我并不意外。
三十分钟里，她一直在说话——英语、俄语。声音平稳，表情从容。我站在最外围，看着她。
后来她往外走。经过我们这群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朝我点点头，叫了我的名字，然后说了一声“谢谢”。
其实完全不知道她在谢什么。谢我来看了比赛？谢我这些年还在拍她？谢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写过那些话？ ……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根本不配被谢。
说起来，我该更惭愧才是。
我认识她第五年了。从她在青年组第一次夺冠，到她最后一次代表日本比赛，我拍过她无数张照片，写过她无数篇报道。
明明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明明知道她是怎样一生悬命走到现在，但还是，没能在那种环境里给到她更多的支持。
没能在文章里写一句“她没错”，没能在评论里回一句“别骂了”。
本来没想采访，那天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突然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的训练，问她的状态，问她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但那些问题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好问的。她已经回来了。
站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人。
最后我只说了最想说的那句：
『おかえりなさい。 』（欢迎回来）”
蔓越莓杯的余温还没散尽，凛已经飞回了多伦多。
那场比赛的意义，除了两个clean、一个251分、一个断层第一。还有一个更现实的作用，它刷满了她需要的所有MTS——大奖赛资格，世锦赛资格，四大洲资格。一张比赛，全部搞定。
当然，也没人怀疑过她刷不到。
大奖赛第一站是加拿大站，10月底，主场作战，压力不小。但她的团队似乎不担心这个。真正让团队忙起来的，是另一件事。
8月中旬到10月底的这段时间，有冰迷在凛团队的IG账号里出现了一些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最开始是一张营养餐的照片。羽衣甘蓝打底，上面铺着几块水煮鸡胸，旁边摆着半颗牛油果，还有一小撮藜麦。
配文很好笑，是工作人员的口吻：刚刚有人在我对面翻了一个白眼。我回她：世排100名的人只有选择吃水煮鸡胸肉、水煮虾仁和水煮鱼片的权利，你明天要吃哪个？
底下有人评论：
「找到了我和奥运冠军的共同点：讨厌吃草」
「翻白眼的表情也太真实了哈哈哈哈」
「笑死，和我每天吃的一样」
那之后，她自己的IG还是没什么动态，但团队IG的画风慢慢变了。以前发的都是赛场照片，恭喜其他选手的动态，赞助商的宣传，连训练的照片几乎都没有。现在不仅有训练片段，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比如一段视频，配文只有两个词，the “champion”，冠军打了引号。
是某天训练间隙，凛和俱乐部的冰舞选手——也是世界冠军——玩TIKTOK上很热的平板支撑手势舞。
凛撑在地上，动作做得标准流畅，后来旁边的冰舞选手发现可能要输，开始走歪门邪道，指挥旁边的小选手朝她做鬼脸。她绷不住笑了，整个人趴在地上。
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哈。
「这什么冠军，耍赖大赛冠军吗？」
「凛酱趴下去那一下我笑死」
「想要这样的训练氛围」
比如一张在飞机上拍的照片。凛盘腿坐着，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腿上，屏幕上是写了一半的论文，旁边还放着一沓材料。她一边啃手指一边盯着屏幕发呆。
配文：Olympic champion vs. essay deadline. Guess who's winning.（奥运冠军VS论文死线，猜猜谁会赢）
「救命，奥运冠军也要赶ddl」
「那个啃手指的动作我本人，凛酱演我哈哈哈」
「？？？她还在上学？？？」
「多大心理学，我查过了」
还有一次，账号发了一个她失误集锦的视频。摔倒的、跳空的、撞挡板上的、步法滑岔了的，有个3A摔了之后直接大字躺在地上不起来的，还有一个蹲转动作、转着转着突然坐地上了的。
「失误合集竟然有点可爱」
「一边替她心疼一边又想笑怎么回事」
还有人评论：
「这账号怎么回事，以前不是只发比赛的吗」
「感觉突然活过来了」
发日常动态是经纪公司的建议。
IMG在多伦多有办公室，凛转籍加拿大之后，商业代言还是高桥在负责——日本的几个赞助都还在。但日常训练部分，团队新增了一个多伦多当地的经纪人，之前在北美带过好几个运动员，对社交媒体很有经验。
“之前日本那次网暴，其实不只是浅川受伤的问题。”新经纪人在一次视频会议里说，“是你当时被架得太高了。青年组大满贯，升组第一年全胜，奥运冠军——所有人眼里你都是完美的。
“完美的人，大家就想找茬、放大，来证明不完美。浅川的退役，就是一个被硬性关联成不完美的爆点。”
凛听懂了。之前在英国看心理门诊的时候，和心理医生也聊起来过，她大概有概念。
倒不是她想立什么完美人设，她只是自己不怎么关注社交媒体，加上对个人隐私有要求，所以几乎不怎么发比赛以外的内容。而且当时没有经纪团队，没人帮她打理这些。
信息越少，形象就越神秘。大家只能用看得到的信息来脑补——
混血的身份和外貌、冰帝这所顶级私立中学的背景、史无前例的女单跳跃能力、升组第一年的全胜战绩，再加上那个时不时出现在VIP席的财阀男友……
组合在一起，就成了那个完美的天才形象。
后来她在多伦多大学读心理学，慢慢接触心理学概念，才越来越清楚。适当的展示一些普通人的一面，其实对调整观众的心理有好处。
所以，团队的账号里就逐渐出现了一些日常。依然和私人生活无关，只是训练场、训练路上这些。真实的，普通的，没那么完美的东西。
十月底，加拿大，温哥华。
这一站，凛用的是主办国名额。大奖赛的名额要靠世锦赛成绩分配，她缺席了两年，没有名次，就没有确保的分站赛。
但好在，ISU规则里还有一条——每个分站的主办国可以保送最多三名本土选手参赛。这才有了这一站。
主场作战这个词，凛在日本也体验过，世青赛的时候。
但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她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年组选手，粉丝还没有很多，当时现场气氛的热烈更多的是因为她是日本的代表。
而现在，更多的是因为她自己。
温哥华的冰场比诺伍德大得多，能塞下八千人。场馆外挂着巨大的海报，上面是她滑行的剪影，底下写着一行字： Wee Home 。
冰场里的尖叫声和掌声从她出场就没停过。
不是那种礼貌的鼓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举着应援牌，有人把帕丁顿熊举过头顶晃来晃去。
短节目，clean。自由滑——她把4Lz挪到了节目后半段——同样clean。 4Lz落冰的时候，全场站起来鼓掌。
短节目84.21，自由滑170.56，总分254.77。再次刷新短节目生涯最佳。
这是加拿大在时隔十年后，再次拿到大奖赛本土站女单冠军；也是时隔五年后，加拿大再次拿到大奖赛女单冠军。
现场尖叫声快把屋顶掀翻，看台上的帕丁顿熊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扔，冰童捡都捡不过来。
这一站，大家其实早有预期，主办国名额，凛肯定会上。她又刚在蔓越莓杯把女单竞争再次拉回250分俱乐部里。炸场是意料之中的。
但更炸的，是第二站——
中国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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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信息量有点大，主要是对比各种变化吧，日本和加拿大，日媒和外媒，以及凛自己。
大爷本章没出场机会，得下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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