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道士,连句好话都说不成。”燕频语嘟囔了一声,金缕笑了出来,李忘贫也跟着笑了。
燕频语怒道:“有什么好笑的,假道士,你到底来做什么?”
李忘贫白了她一眼,又哼一声才说话:“义勇娘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不大放心,过来瞧瞧。”
虽气他唐突了金缕的手,但燕频语到底还记着,这人阴悄悄做着六王爷的对头,跟她算是同一队的。闻言没再找茬,嘟着嘴不说话。
“倒没什么事,就是六王爷这般作为,叫人心里发慌。”金缕无奈道。
“他向来如此。越是人多,就越是慷慨体面,势必要人人都看得到他的好。”李忘贫嘲弄般地说着,“如若不然,哪里来的天下皆知的贤名呢?”
今日是青河原上有僧人远道而来,说是有佛门至宝献给六王。东野望恰好走不开身,又见不得李忘贫成日在外浪荡,便叫他陪同六王爷与那西疆少将军方寸,一同去码头迎接。
李忘贫原本想趁机打听出那至宝究竟是什么,可六王爷实在谨慎,那顶软轿从船上直接抬下来,里头半点动静也无,只有一路跟着的和尚附耳与六王报了几句详情,李忘贫什么也没听见,真如同陪着来散了个步。
回程路上,便遇到了金缕救人的那一幕。那位少将军方寸,说起来真是个愣头青,奉他爹的命来顾相城,带了好些兵马。李忘贫欺负他人傻,几番想从他嘴里套话,可他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只晓得六王爷天下归心,他爹说了,西疆守军理应护持,凡事听六王爷的便是。
这要么是心机深沉老道,要么,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
“事已至此,也不必过分忧虑。”李忘贫沉吟道,“你自己万事当心便是。他既然为着仁厚的名声赐你一个义勇娘子,就算日后有什么图谋,也得顾忌着这块牌匾。”
金缕点了点头,她这样的人,除了认下这份殊荣,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李忘贫说着就要走了,燕频语却赖在榻上哼哼唧唧:“金缕,我今夜不回去,就跟你睡,好么?”
“那怎么行?”金缕一边开窗一边道,“叫你家里发现了可怎么办?”
“垂杨和韶光里里外外看着呢,发现不了。”
“莫不成你要叫韶光在围墙底下提心吊胆地等一夜么?”
“这不是正好有个会翻墙的么。”燕频语指了指李忘贫,“韶光又不是没见过,叫他顺路过去传个话就是了。”
李忘贫窗子都翻了一半了,一听这拿他当传话小厮的语气,顿时黑了一张脸,收回脚就道:“贫道不仅传得了话,还传得了人。燕小姐既懒得走动,不若让贫道帮你一把?”
燕频语往后缩了缩,金缕沉沉吐了一口气,直接上手推在李忘贫背后:“走吧走吧,小心些。”
李忘贫愤愤不平地走了。最后还是金缕写了张纸条扔过墙去,后半夜没见韶光来寻,应是收到了消息。
屋子里彻底熄了灯,燕频语散了头发躺在床上,把金缕手上的纱布拆开,抱在怀里就着月光细细看她的伤口,看着看着还凑上去吸吸鼻子:“药都一个味,我怎么闻不出来?哼,那个假道士,分明是借机孟浪。登徒子。”
金缕低笑:“莫生气了,好双双。”
燕频语把弄着她的手,沉默了许久,忽然声音很轻地问道:“金缕,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李忘贫啊?”
金缕一愣:“什么?”
“方才他一来,你就露了笑脸。”燕频语翻了个身,还握着金缕的手没放,眼神却空荡荡地落在天花板上,“他抓了你的手,你也不生气。你往常,就跟了我说了好多他的事。你们一起吃茶泡饭,看栀子花。他还救了你。”
燕频语扯了扯嘴角:“你喜欢那个假道士,是不是?”
金缕愣了愣神,一张脸隐在夜色中,发出一声轻笑。
“双双啊。”她说,“李忘贫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但我没有喜欢他,我只是,很愿意与他交朋友。”
燕频语不大相信:“你可莫跟我装模作样的。”
金缕笑笑,也握住燕频语的手,轻轻道:“哪有装模作样。双双,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么?”
“那当然记得。”燕频语眨了眨眼,“你说,最好是不用成亲,保着你的小铺子,自己住着,慢慢攒钱,等攒够了银子,就不开杂货铺了,好好做一门专心的营生。若是家里实在要嫁你,那就尽力争取,别落进太糟糕的人家,以后,还是要慢慢图谋,过好自己的日子。”
“所以啊,我盘算这些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去招惹那位道长呢?”金缕拍了拍燕频语的手,“情情爱爱虚无,而我所求,不过是实实在在的穿衣吃饭,有瓦遮头。”
可燕频语心里不踏实,咬着腮帮子追问:“这些我早已晓得,可这不是回答我的问题。金缕,你是不是害怕?因为假道士神神秘秘,成天不知在做什么,跟那种穿衣吃饭的生活差了许多,所以你心里头有些慌了?”
金缕叹了口气。燕频语却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拽着她摇晃不止。
“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对我好,还是我对他好?”
燕频语皱着一张脸,不接这个茬:“那有什么所谓。”
“我倒是经常想这个问题。”金缕把没受伤的那只手抽出来,垫在了脑后,“听旁人说风月,论情爱,那般缠绵难舍的,可我却总是想不明白。那些才子佳人,是怎么认定自己喜欢一个人的?不会分不清么?”
“分不清什么?”
“有人对你好,你就会分不清呀。”金缕有些出神地说,“一个人若是对你不好,你会很明白自己讨厌他。可一个人若是对你还不错,你就会想,他真是挺好的,然后,你就也会对他好。可你为什么觉得他好呢?是因为你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因为没有见过旁的人,这样对你好过呢?”
金缕侧过头,昏暗中,只能看见燕频语朦朦胧胧的眼睛。“双双,我就是这样的人。李忘贫很有意思,对我,似乎也很好。他对我而言,是特别的一个人,是我从没遇见过的。可我分不清,那点特别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这种特别就是旁人说的喜欢,还是说,只是我自己自怜自艾,不容易见着一个对我好的男子,心里觉得新奇罢了。”
“我听不懂。”燕频语老实道,“你这也太费神了。成天在家琢磨谁疏远你谁膈应你还不够,出了门,好不容易在外头遇到个男的,你竟还要琢磨自己为什么觉得他特别?”
原本是想审出金缕对李忘贫的意思来的,可听金缕绕来绕去地说了那一通,燕频语顿时打起精神,恨不得把金缕的脑门子拍开,好好理理里头纠缠的脑筋。
“你琢磨这些是为哪般呢?”她恨恨道,“就你这个家,只要出了门,谁对你而言都是特别的。跟你那爹娘比起来,你舅舅不特别么?跟你亲弟弟比起来,那个一百斤米不特别么?”
“就是我,跟他们比起来,我对你而言,不特别么?”燕频语努力在夜色中对准金缕的眼睛,“你会去琢磨,自己为什么觉得我特别么?”
金缕哑然无语。她自己在家的日子过得一团乱,的确,不被疼爱着长大的孩子,总是更容易被别人的好感动。
就像今日,全家人都围着那块“义勇娘子”金匾,还惦记着她受了伤的,除了那个奉命来看诊的大夫,就只剩下燕频语和李忘贫。
也不是,米百斗进门时,虽还因上回的尴尬扭捏着,却也是问了一声她伤处要不要紧的。
正如燕频语所说,对她好的人,有意思的人,就算不多,也不只李忘贫一个呀,又不见她对别人纠结这许多。
“唉。金缕,你其实……”就是喜欢李忘贫。可这后半句话,燕频语不太想说出口。
含在舌头上转了半天,变成一句叹息:“罢了,你说得对。不管他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都跟我们的日子差了许多呢。”
“是差了许多。”金缕喃喃道。李忘贫还是个出家人呢,她纵使有些凡心,也远远捧不到他的手头去。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金缕都感觉自己活在一潭死水里。那死水里其实五彩斑斓,有旁人倾倒的柴米油盐,情仇爱恨,只有她是什么也沾不上的,一株漂萍,或是一片枯叶,与那死水格格不入。
她要么悄无声息地腐烂在里头,要么挣扎出去。可是出去了之后,又有什么地方是可去的呢?
如果说两年前燕频语的出现,是那死水里抛进来的一块砖石,那么如今的李忘贫,就好像凭空而来的一阵清风。
好似卷动了枯叶的一点边,但要把它从死水里吹走,还差着不知多少力气呢。
“所以啊,想什么喜欢不喜欢,太难琢磨了。我是想不明白的,便只当交个朋友罢了。不说这些。”闲话聊到这里,金缕不自觉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双双,如今顾相城里紧张兮兮的,说不得,真是要打起来了。”
燕频语嗯了一声:“唉,早晚的事。那六王嘴里喊着绝不做乱臣贼子,只是自保。可这都带臣带兵,占山为王了,说那些话,也就骗骗天下的傻子和瞎子罢。”
“那你可曾想过,你父亲和哥哥……”这话,金缕心里已想问很久了。燕频语以前是不在乎,家里人做什么她都不管。可经了上回宴会的事,知晓了家里人对她的打算,便十分恶心六王,对家里人也再没了从前的亲热。
可燕家父子都是跟着六王爷来的顾相城,燕频语这个可以拿去送人的女儿,早已无可选择地身在局中。
六王爷胜,燕家或许会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六王爷败,燕家却是一定会毁于一旦的。
“我想有何用?”燕频语嗤道,“当我也傻么。其实我早知道他们野心大。从前我家里有爵位,后来没人再建功立业,爵位传了几代就收回去了。我爹常在家里怨天尤人,说什么要重振门庭。也不想想,如今这个太常寺的闲职,还是靠祖荫来的呢!以前,我是懒得理会他们做什么,如今嘛,哼,才晓得你把人家当骨肉,人家只当养着头猪般养着你,要膘肥体壮,要毛色鲜亮,这样才能卖得再贵些。”
这不是个笑话,金缕听了,也没有笑意。
“金缕,你看。他们若是败了,我一定会跟着死。可他们若是成了呢,我又是哪般结果?”燕频语嘲道,“运气好,将来能进宫,做个名正言顺的小妾,在那宫墙里头穿金戴银地枯坐,锦衣玉食地等死。运气差点,就只是六王爷在顾相城睡过的一个女子,哪日拔营东回,就不知把我甩到哪处沟渠去了。”
“我爹他们跟着六王爷博前程,而我,”燕频语低落下来,“在他们的算盘上,早就没有前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