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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作者:易米三升 当前章节:47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9:15

上半城有一座露华园,与商铺林立的主街隔着一条巷子,又方便又清净。

这宅子是群玉山门人在顾相城的落脚处,门前向来车轿热闹,却从没像今日这般,围过这么多俗家百姓。

他们都是被一女子的哭喊声吸引过来的。出家人门前,一个年轻姑娘家大吵大闹,这可是难得的好戏。

那姑娘戴着斗篷,看不清样貌,身形倒是曼妙娇软,嗓音也动听得紧,哭哭啼啼的,很叫人心疼。

“你这负心的臭道士!叫我一个小女子痴心错付,这园子里的真人,哪个来为我做主啊!”

米百斗躲在一旁听得满头冷汗,几回想冲上前拉着燕频语回去,却被垂杨一伸手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韶光也着急,这可是自毁名声的大事。无奈这是为了救金缕姑娘,她心里也知道,燕频语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的。

方才燕频语听完米百斗的话,着急忙慌就要往得意山庄冲,还是韶光死活拽住了她。她如何能去得意山庄?羊入虎口都没这么上赶着送的。更何况,就算她去了也救不出金缕,不过是多砸一个人进去罢了。

被韶光硬摁着头皮冷静下来,燕频语又急急依着金缕的主意去找那个神出鬼没的假道士。她听金缕简单提过,李忘贫虽与群玉山一同投在六王爷麾下,却自有主意,不是个简单的人。

燕家还管着燕频语的自由,有两个拦路的护院,垂杨直接打晕了。一行人寻到露华园来,报了李忘贫的名字,门房却不肯让他们进去。

毕竟是道士居处,那李忘贫身上又一堆麻烦,谁敢轻易放个俗家女子进去?因此只推三推四的,说等向里面通传。可燕频语分明没看见有人往里走。

米百斗急得团团转,他本就无计可施,听了金缕吩咐来寻燕频语,结果这道士又见不到,那还有什么办法?

金缕在得意山庄还不知生死,眼看天越来越黑,燕频语一咬牙,套上兜帽,挤出眼泪跺着脚就开始大闹,闹得周围人家纷纷开门查看,连前头主街的行人都有不少围过来的。

门房这才慌了神,忙跑进去叫人。东野望一听有个女子寻上门找李忘贫,真是咬牙切齿,好不容易才摁住杀人的火气,只一脚踹开了李忘贫的房门,把还在床上醉觉的师弟拽起来往门外扔:“今日你若不妥善了结此事,就是师父也再救不了你!”

从前只要李忘贫犯事,师父总是叫东野望忍忍,莫去介意。到头来剩的烂摊子,都是东野望去擦屁股。东野望身为群玉山大弟子,深得师父真传,做了多少年的翩翩仙人,却每每被李忘贫气得心头呕血,形象全无。

多事之秋,东野望天天为六王爷忙得脚不沾地,他李忘贫倒好,吃酒赌钱不够玩,还招惹上姑娘了!

不过是个不中用的纨绔,仗着家中老父亲家财万贯,便处处放肆败坏规矩。真要让东野望自己做主,何须好吃好喝惯着他?合该把他捆起来绑着,捏住了命,他家的钱粮不是照样得乖乖送到群玉山来。

想到此处,东野望紧咬着牙,恨恨甩袖而走,一眼也不想看他那个废物样。

李忘贫软绵绵地被丢出门,还没站稳,迎面就扑来一个姑娘,扯着他的衣襟哭嚎不止:“没良心的冤家!你总算还知道出来见我!”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李忘贫皱眉一看,兜帽底下那张脸竟是燕频语的。

两人视线一对上,燕频语手上动作更大了,拽着他又摇又晃,却是趁机低声说:“金缕被抓进得意山庄了,快想法子救她!”

李忘贫反手扯着燕频语的袖子,一边作不耐烦状,一边大声说:“这位姑娘, 贫道分明不认识你,为何上门胡说八道?走,我倒要追去你家,在你父母面前好好分辨,究竟是谁冤了谁!”

两人你哭我骂地往人堆外面走,李忘贫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脚步极快,没两下就转出了周围百姓的视线。米百斗和韶光根本跟不上,垂杨只好一手拉着一个,费老大劲才在另一条巷子里追上了人。

“到底怎么回事?”李忘贫放开人压低声音问。

“她那个姐姐金丝,打死了六王爷的狗!那头上门来拿人,她家就把金缕推出去顶罪了!”燕频语急道,“说是已经杀了一个得月楼的长工了,金缕可怎么办!假道士,你有什么法子能救她出来么?”

米百斗气还没喘匀,插了一句嘴:“不是六王爷的狗,是六王爷的儿子的狗。”

“是谁来拿的人?”李忘贫盯着米百斗问。

“是个,是个太监,年纪不大。”米百斗回想了一下。

李忘贫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年轻太监,那就是秦蛟身边的人,这事六王爷或许不知情,若是他知道,金缕说不定还多一条活路。

“假道士你说话呀,”燕频语犹带哭腔,“我要怎样才能救她呀?”

眼下天已经全黑了,金缕被带走已有一阵,生死不知。李忘贫当机立断:“我进得意山庄找人。你们在外头寻些人,要传话快的,把义勇娘子被抓的消息传出去,议论越多越好。 ”

燕频语擦擦眼泪,赶紧点头。李忘贫没再多留,几个闪身便走远不见了。

得意山庄里灯火辉煌,李忘贫换了一身黑衣悄悄潜进去,还真是多亏了东野望总押着他来此处走过场,来得多了,布防和巡视的规律总能猜得差不离。

越靠近何碧君的院子就越冷清,李忘贫躲在窗后,等到房中下人出去换茶才翻进去。何碧君在灯下摆弄棋盘,听得动静扭头来看,吓了一大跳。好在她想来冷淡,遇事也没有惊叫出声,很快便拿出威仪喝问:“什么人敢擅闯!”

陈姑姑很快就会回来,何碧君并不太担心安全。

李忘贫扯下面巾,行了个礼:“王妃,在下李忘贫。”

何碧君在六王的宴席上见过李忘贫一面,有些印象。看他一身夜行衣,仍然保持戒备,谨慎问道:“你为何闯入此处?”

“请王妃恕罪。”李忘贫很是恭敬,“在下与金缕有些交情,听她说过王妃行事端正。今夜金缕有难,在下别无他法,只能冒昧来惊扰王妃。”

这时,陈姑姑的脚步声响起来,何碧君仔细打量李忘贫神色,终于在陈姑姑推门前喊住她:“在外头守着。”

李忘贫暗松一口气。

何碧君放下手里的棋子,正了坐姿:“她出了什么事,仔细说来。”

听完李忘贫的话,何碧君愣怔片刻,竟苦笑了一声:“她这个女儿做的,果然与我一般的苦命。”

李忘贫没听明白,何碧君自顾自感叹:“当初我拉她一把,本也是听了她的身世。女儿可怜,为着家族长久,为着父兄前程,随时能舍出去。我是如此,金缕亦是如此。”

刚出生就因为要给弟弟腾地方被送走,如今千难万险地回来了,又再一次被亲生的爹娘推出去送死。真算起来,何碧君倒比金缕好上些许,至少她没挨过饿,没受过打,没被丢出去过。

“秦蛟总算是我生的,”何碧君摇摇头,“他造的孽太多,能少一件也好。我便替你走一遭。”

李忘贫赶紧道谢。他是不便出面的,陈姑姑安排他悄悄躲在花园里,等着接应。

月上中天,顾相城的夜市里还热闹着,义勇娘子被抓走的消息沸沸扬扬。议论声传进一顶小轿中,叫里头坐着的金丝听得一愣。

她午后入庄,入夜方回,此时正是满怀兴奋与忐忑交织,乍一听义勇娘子被抓,半天没回过神来。大街上说什么的都有,金丝有些心急,连连让轿夫走得再快些。

金宅里一片狼藉,几个下人都讷讷不敢动弹,只有米山山时不时的抽噎声在宅子里响起。金丝一进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地上血淋淋的张涛惊得跳了起来。他先前还剩一口气,如今已冷透了,可金家人谁也没想起来收尸。

米山山抬头见到金丝,顿时又嚎哭起来:“你个死丫头!你到底去哪里了啊!死丫头!”

金绦也扑上去扯着姐姐又哭又笑。他们送出了金缕,可金丝仍然不见人影。桌上炖好的山菌鸡汤早就凉透了,金家人七上八下的心比那汤更凉。

好在,金丝全手全脚,面色红润地回来了。

“姐姐你可回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了!”金绦撒娇道。

“担心我做什么?”金丝惊魂未定,指着张涛的尸身问,“这是怎么回事!街上为何有人说金缕被抓走了?”

金绦支支吾吾,不太敢抬头。金得来长长叹了一口气,米山山哭得更大声了。

“说话!”金丝一跺脚,就要上手拧金绦的耳朵。

金绦慌忙去躲:“我说我说!就是,就是得意山庄来了人,把她抓走了。”

“她不是义勇娘子么,无缘无故,抓她作甚?”

“因为,因为……”金绦还遮掩着不想说,金丝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打得他开了口,“因为那条狗嘛!得月楼打死的那只狗,是六王爷的小公子养的!”

金丝浑身一震,愣了半天,看看地上的尸体,再看家里人各异的神色,慢慢反应过来,两只漂亮的凤眼直直看着金绦:“你们,你们让她给我顶罪去了?”

金绦垂下脑袋嘟囔:“反正她有本事,又死不了……”

“啪!”

一声脆响,金丝的巴掌重重落在了弟弟的脸上。

“姐姐?”金绦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最亲近的姐姐。

“丝丝!”金得来嗓子沙哑地喊了一声,“你弟弟,也是为了你,为了全家。”

“为了我?为了全家?”金丝喃喃重复一遍,不知该哭该笑。

一句话几乎就含在舌尖上:“这全家,究竟要丢她几回?”

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金丝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她是受益者,从来都是。

上一次,如果没有金缕,谁知道被送走的会不会是她金丝?

这一次,金缕是为她顶罪去的。

没有金缕,今日如同张涛一般下场的,就是她。

不对,不对。她才刚与六王爷有了一段情缘……但这点露水之恩,够她去与小公子周旋,把金缕安生带回来吗?

她连个妾室都算不上,而那位,可是六王爷亲生的、唯一的儿子。

金绦挨了一巴掌,半晌才反应过来,又疼又委屈,开始在厅里大吵大闹。金丝只觉满心的荒唐,颓然坐倒,一句话也不想说,家里只剩下弟弟不甘的怒吼声。

可在得意山庄里,除了夜夜不停的丝竹声照常婉转悠扬,并没有闲杂人等喧哗。

何碧君只带了陈姑姑和两个小丫头,径直去了秦蛟住的东院。守门人见从不过来的王妃亲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被陈姑姑骂了才连忙行礼。

何碧君冷着一张脸要进去,守门人支支吾吾不让,陈姑姑瞥了一眼何碧君的脸色,挥手叫那两个小丫头上前。这两个姑娘年纪虽小,身手却十分了得,门口那几个守卫本就不太敢对王妃动手,因此三下五除二便被擒住了扔到一旁。

秦蛟的住处,一眼望过去就叫何碧君心头一梗。这个儿子处处学着他父亲行事,连屋宅安排也要模仿。

闭眼深吸一口气,两个小丫头开道,何碧君稳稳当当,一路走到了秦蛟关人的地牢里。

身形只有八九岁,实则已年满十三的秦蛟正一脸阴沉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因为个子太矮,脚下还垫了只矮凳。

他面前不远就是绑犯人的木架子,那架子上挂着一个人,衣襟上满是血污。旁边站着好几个行刑的下人,手里握着扁担长的木棍,小公子说了,那狗身上有什么伤,就叫这个贱民身上十倍百倍地添上。

他们已经打了很久,敲断了肩膀,估计还敲断了肋骨,打得那女子再也站不起来,只能靠刑架上的绳索挂着。

小公子怕她死了,气还没出够,叫停了他们,换成自己上。他正握着一条湿漉漉的、饱蘸盐水的长鞭,狠狠往金缕身上抽去。抽了两下,晕过去的金缕没有出声,秦蛟十分不满,一脚踢飞了脚下的矮凳,怒道:“都死了吗!把她给我弄醒!”

稚子童音,说出来的话却叫多少大人都胆寒。

陈姑姑偷偷看了看何碧君的神色,死水一般,谁也不知这个做母亲的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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