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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作者:易米三升 当前章节:53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9:15

燕频语和米百斗办完了李忘贫吩咐的事,便一直守在得意山庄的山脚下。李忘贫背着人奔出来时,燕频语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金缕没来得及说,但李忘贫下意识不想把她送回金家去。他打算直接去下半城找大夫,可燕频语却不肯:“不,要回金家去,要让他们好好看看金缕的样子。”

她一夜焦灼,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说着这话。

韶光粗粗看了看金缕身上的伤,忙道:“道长就听小姐的吧,我略懂些医术,先回金家安顿下来,我得尽快给金缕姑娘包扎。”

米百斗也跟她们主仆一个想法:“道长,还是回金家吧,这个时辰医馆都关门了,至少家里还有些药材。”

金缕的伤势很重,耽搁不起,李忘贫没再多言,背着人闷头赶路。金家的大门虚虚掩着,一家四口都坐在厅里,燃了两盏油灯,活像在等着金缕一般。

米百斗带路,直接领着人冲进去,看也没看厅里那一家四口,只急急忙忙给李忘贫指了路:“去后院,挨着墙的那边是金缕房间,我去仓里拿药。”

等他们几人风风火火地跑远了,米山山才反应过来。顾不上许多,她跌跌撞撞跟着往后院跑,想喊金缕的名字,却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韶光给金缕看伤,燕频语在一旁打下手,小心翼翼地剪开了衣裳给金缕上药。米山山想凑过去看,垂杨抱着胳膊往床前一站,愣是没叫她再往前一步。

她只能隐约看见那剪下来的布料上,一团一团、湿黏黏的血。

米百斗抱着一堆药材跑过来,一甩肩膀撞开了缩在门口的金绦。“来了来了,韶光姑娘,看看这些有没有能用的?”

韶光捡了几种出来,指挥道:“这些磨成粉,这些去熬一碗来。”

米百斗又匆忙往厨房跑。李忘贫实在懒得看他们一家人,索性跟着米百斗磨药去。

好在金缕虽瘦,却因为时常做活行走,身体并不娇弱,虽是发了一夜的热,到天光发白时总算醒了过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守在她床前的燕频语。

“金缕!你可算醒了!韶光,韶光,快拿水来!”

金缕靠在燕频语怀里喝了半杯水,一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你快回家去。”

燕频语气得直哭:“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回不回家!”

“我没事了。”金缕努力清了清嗓子,“你放心,快回去。”

燕频语的处境并不好,金缕看这天色,已猜出燕频语定是一夜未归,她再不回去,还不知燕家会有什么雷霆等着。

她浑身都疼得厉害,肩膀和胸腹都捆着厚厚的纱布,又烧得软绵绵的,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力气,勉强坐起来靠在了床柱子上。

“你动什么呀!”燕频语哭着骂她。

“韶光,带双双回去。”叫不动燕频语,金缕转而冲韶光说话。这丫头沉稳细腻,燕频语着急起来不管不顾,韶光却向来有分寸。

韶光果然心领神会,先抓住金缕的手探了一下脉象,才去劝燕频语:“金缕姑娘的脉象已无大碍了,小姐,我们先回去,也好叫金缕姑娘安生休养。”

“哪里来的安生?”燕频语怒道,毫不遮掩地冲金家人翻了个白眼,“在这个家里,她才安生不了。”

米山山几乎又想落泪,可她哭了一夜,双眼已经干了。

金缕抓了抓燕频语的手,抬眼看了看房间里的众人。她这间闺房,从未如此热闹过,床前守着燕频语和韶光,垂杨像根柱子一般杵在那,身后站着欲言又止的米山山。

那张小圆桌边,坐着金得来和金丝,金缕的眼神一望过去,父女俩都默契地躲开了视线。

米百斗靠着房门坐着,李忘贫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还有金绦,他背对众人坐在门槛上,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双双,我有些事要与他们说。你在这儿,我还要分神担心你,再不回家要遭难。”金缕打起精神道。

韶光也拉了拉燕频语的胳膊,冲她使眼色。金缕姑娘这样子,怕是要与金家人说些大事了。

燕频语只好不甘不愿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一眼看见李忘贫,不知为何便伸手想把他一块扯走。

“道长,”金缕却喊了一声,“道长能否在院中稍候片刻?我,也许还需要道长帮个忙。”

“好。”李忘贫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走上石桥,站得远远的,把房间留给了他们一家人。

米百斗将房门轻轻掩上,便见金缕从床阁里摸出一个小木箱来,捧在手里就要翻身下床。米百斗忙过去扶着,金缕借着他的劲,蹒跚走到金得来面前,把那箱子放在了圆桌上。

金缕先掏出一本账册,递给金得来:“爹,这是铺子里的账,你且看看。”

金得来不明所以,接了账本半天没翻开。金缕没管他,自顾自地又掏出一包碎银,一包铜板。

“这是还没来得及交给你的,这两个月挣的银子,一共是十三两四钱。”

“小缕,你这是?”米山山莫名心慌。

“娘,你也坐。”金缕指了指桌边的空凳子。等米山山忐忑地坐下来,金缕便跪在他们夫妻二人身前,磕了一个头。

“你做什么?”米山山拉着她,“你起来!”

金缕拂开了她的手,跪在地上,忍住浑身的不适,垂着眼睛缓缓说道:“我记账算数都是舅舅教的,想来没有错,银钱数目,爹自可一一查对。顾相城市面上做活的掌柜,月钱有多有少,三两五两的。我从十岁起开始看铺子,到如今快七个年头了。但那铺子实在太小,何况我虽是掌柜,却也吃住在金家,便算我一两银子一月罢,再扣些吃穿花用,算作六年工钱,一共应是七十二两。”

“小缕,你要做什么呀!”米山山喊道。

“早前我跟你们商量,我不要金家的嫁妆,把那杂货铺给我便算抵了。你们没给个准话。那铺子我找人打听过了,原先值六七十两,这些年地价涨上来些,运气好,卖一百两也是有的。我还有些零散积蓄,算上也有二十两银子了,加上我做掌柜那七十二两工钱,爹,娘,你们行行好,把那铺子折价卖给我,如何?”

“金缕!”金得来拍了一下桌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与金家断绝。”金缕抬起头,看向她亲生的爹娘。

屋子里有一瞬间,静得能听清每个人的呼吸声。

“说的什么混账话!”金得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米山山愣了半天才回神,扑到地上便去扯金缕:“你乱说什么!什么断绝!”

“姑姑你别扯她,还有伤口呢!”米百斗忙拦着米山山,可拉扯之下,纱布上已透出些血色来。

金缕静静地看了米山山一会儿,忽然问道:“娘,为什么是我?”

米山山僵在当场。

“为什么是我呀?”金缕的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听在米山山心头,却声声重如擂鼓。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是我呀?我很小就知道,自己是亲爹娘不要的女儿。我那养爹养娘,先前没孩子的时候只是喜欢骂我,拧我。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便住进了柴房,饭也没得吃饱了。我躺在那柴堆里,风吹到我心坎上,耗子爬到我身上。我每夜都在想,为什么是我呀?”

“后来舅舅把我接回来了,我见着你们一家四口,亲亲热热,团团圆圆。我就像是,就像是那柴房里的耗子,躲在旮旮角角里偷偷看着,生怕动静一大,就被人发现撵出去。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为什么是我呀?”

“为了生弟弟,便把我丢了。如今为了姐姐,又不要我。莫说什么义勇娘子不会死啦,你们都看见那张涛是什么模样了。若来抓人的真顾忌义勇娘子的身份,又怎么会把我带走呢?你们其实什么都知道,你们只是跟从前一样,总是挑中了我,不要我。”

“姐姐像娘,弟弟像爹。我呢,谁也不像,谁也不亲。你们担心弟弟上学堂吃不好,担心姐姐在闺学里穿得比旁人差。你们拼命经营,给姐姐攒嫁妆,给弟弟攒家业,攒下这座大宅子,攒下得月楼,要他们一辈子不愁吃喝。你们是全天下最好的爹娘,可惜,不是我的爹娘,早从当年把我送出去的时候开始,就再也不是了。”

“你们会说姐姐的不是,会骂弟弟讨嫌,唯独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总是说我懂事。是啊,我很懂事,就是太懂了。我不敢不懂,因为我知道,姐姐弟弟犯了错,不过就是挨两句骂,转头还是一家人。可我呢,我要是不懂事了,爹和娘心里会想什么?‘不是自己带大的,果然是养不熟了。’或者再直接点,‘早些嫁出去罢。’”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金缕笑了笑,“我想了这么久,如今也还是不明白。但我不想再去琢磨了。我顶了姐姐的罪名,去鬼门关上走一遭回来,也算是偿了这十年的衣食之恩罢。从今以后,便当我还在大莽山的村子里,从没回来金家过。我与金家,再无关系。”

“你,你,你这个孽障!”金得来叫金缕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对这个二女儿,他心中不是不愧疚。可当年那种境况下,大女儿已会说会笑,会喊爹爹娘亲,夫妻俩都不忍心,既已做下送走一个的决定,便只能选了刚出生只会哭的老二。

再说了,下半城人家,养不起扔女儿甚至卖女儿的,多了去了,他金家好歹还找了人收养,没有直接丢出去溺死。

然而他心里愧不愧疚是一回事,却哪里由得别人来说什么?这些年水涨船高,他早已不是下半城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了,已许久没人在他面前说过这些难听的话。

尤其说的人还恰恰是他送出去又接回来的女儿。

金得来这才明白,这个二女儿一直以来的乖巧、懂事、安分,竟都是装的。

血气上涌,金得来一巴掌就要扇过去,幸好米百斗反应快,脚步一挪,拿脊背生生受了姑父这一巴掌。金得来怒极之下,是使了全力扇出去的巴掌,打得米百斗脊骨生疼,龇牙咧嘴。

“她伤得这么重,你怎么还下手打她!”米百斗气急了,连“姑父”也没叫,口不择言起来,“她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金得来,你坐下!”久久没有出声的米山山忽然怒喝道,倒是把金得来吓得一个踉跄。

米山山的脸色几乎跟伤重的金缕一般惨白,她拽住丈夫,转头吩咐金丝:“去我屋里,把床底下那个雕牡丹花的箱子拿来。”

金丝看了妹妹一眼,说不清那是什么神色。她转身离去,没一会儿便捧着东西回来了。

米山山接过那小箱子,很快翻出了一张地契,正是下半城那间杂货铺的。

这铺子还是当年生了金绦以后,东拼西凑借了钱买下的,夫妻俩没有本钱,只好叫米山山带着孩子守着铺子,金得来一趟趟进山里,寻些山货来卖。一日一日,渐渐有了起色,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金家早就不需要那个铺子了。

“我本来也想着给你攒嫁妆。”米山山的手抖了半天,又拿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出来,“可是,可是才攒了一点,就遇上要买得月楼的事。我,我……”

她羞愧得无地自容。那时为了凑足买得月楼和金宅的几千两银子,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她给金缕攒下的两支银钗几块布,也一并算了进去。

唯一咬着牙没动的,就是金丝那一笔从小攒到大的的嫁妆。而买下来的得月楼和这座宅子,将来总是金绦的。

金缕说得对,他们夫妻俩,从没做过金缕的爹娘,从没像为金丝和金绦一般,为金缕打算过半分。

“小缕,是娘对不起你。”米山山把地契和一百两银票一股脑塞进金缕怀中,“你走吧,那间铺子本来就该是你的,这些钱,就算是你的工钱。是娘对不起你。”

从前对不起,此刻还是对不起。她也想拿很多很多的银钱来补偿这个女儿,可是方才手都放在银票上了,还是只拿了一百两出来。

因为得月楼还需要银子流转,金绦上学还要按时交束脩,将来考试还要处处打点。她不能不留钱。

金缕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如此,可望见米山山眼里的泪花,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又叩了一个头:“那便多谢了。”

说完,便裹紧衣裳站起来,抱起燕频语做的那把油纸伞,慢慢推开了房门。李忘贫正在那石桥上站着,距离虽远,可他习武之人,耳力不凡,想来已经听见了。

“有劳道长,”金缕喊道,“可否送我一程?”

“小缕,我送你,我送你。”米百斗抹了抹眼泪,追上去道。

“我还有些旁的事要同道长商量。”金缕没应米百斗,“你也先回家去,舅舅和舅娘还不知多担心呢。”

米百斗知道,这个道士有些本事,金缕要与他商量的事怕是不好叫自己知道的,只好含着眼泪点点头。

李忘贫走过来,看了看金缕,问了一声:“没有要搬的行李?”

金缕紧了紧手掌,她怀中抱着薄薄的地契和银票,还有那把燕频语送给她的伞。

她轻轻摇头道:“没有了,都在我手里了。”

“走吧。”李忘贫一手接过油纸伞撑开,一手轻轻搀住金缕的手肘,半托着她,很快就走得看不见了。

金得来瞪着那两人的背影,半天才对妻子发脾气道:“这事你也顺着她?像什么样子!丢人现眼的。”

米山山像掏空了精气神一般,愣愣地坐在凳子上,闻言冷笑了一声:“金得来,你哪里来的脸说她?”

金得来一噎。

米山山抬手捂住了眼睛:“我没有脸说她。我再没脸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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