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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作者:易米三升 当前章节:46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9:15

秋雨濛濛,天刚刚才亮起来,上半城的达官贵人们仍在甜梦中,路上行人寥寥。

李忘贫举着撑花,金缕走得很吃力,但仍旧打起精神,把得意山庄里发生的事细细说与李忘贫听。

“那位佛门至宝, 不知是什么人,也算是救了我一命。”

李忘贫有些懊恼:“怪我。只想着拿百姓流言逼得六王爷出面,却忘了他心狠手辣起来,更不会饶你。”

他心中十分愧疚:“这是个昏招,倒叫你也卷进这些污糟是非中去了。”

“如何是你的错?”金缕努力笑了笑,“若是我自己来,在那种情况下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了。何况,什么卷不卷进去的,大概从我做了这个义勇娘子开始,我就已经在那污泥中了。”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李忘贫突然轻声问:“金缕,你今日之举,究竟是心里对金家人失望至极,还是……担心你已深陷其中,怕金家也惹上那些干系?”

金缕一张脸更白了。李忘贫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金缕才哑声说道:“我早就打算着要离开金家了。如今,不过是提前一些罢了。”

李忘贫没再多说什么。到了上城梯处,李忘贫把撑花塞到金缕手中,上前一步蹲了下来:“我背你走,这梯坎太长,你的伤撑不住。”

金缕有些犹豫,李忘贫蹲在地上回头看着她,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身上的伤确实疼得厉害,热也还没退,金缕叹口气,也不再矜持,趴到了李忘贫背上。

“我走稳些,你睡吧。到了杂货铺,我再喊你。”

金缕朦朦胧胧地应了一声,眼皮发沉。等她再次清醒时,已是深夜时分了。

她躺在杂货铺后院厢房的小床上,身上的纱布重新换过,外头还飘进来一股浓浓的苦味,想是有人在熬药。

怔愣间,旁边一道女声响起:“小缕醒了?”

是米百斗的娘亲麦青。她擦了擦手捂在金缕额头上,大松一口气:“可算是退热了。饿了没?舅娘给你温着肉糜粥呢。”

麦青满眼的疲惫,但坚持亲手喂金缕喝完了半碗粥。金缕有了点力气,靠在床头道:“辛苦舅娘了。”

“说这些。”麦青摆摆手,“唉,你这娃娃,也真是命太苦了。早上百斗回来一说,你舅舅急得没个人样,带着大夫来你这一看,就怒气冲冲跑到你家去了。也不知闹得多难看,下午才回来,脸色都是青的。我打发他先回家去了。”

这个侄女她从小看着长大,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却比那几个都乖巧聪明。小时候跟着米堆堆学识字算账,学得快不说,从不偷懒耍滑。歇了课时,还总到厨房里来帮着麦青做家事,怎么劝都不肯听。

从前麦青当她是儿媳妇,自然疼她爱她,后来即便歇了这份心思,麦青心里也一样是疼惜这个好孩子的。如今闹这么一遭,麦青心疼之余,忍不住又想,她是不好说姐姐姐夫什么,可那个家,断绝了也好。

麦青自己家没什么亲人,嫁给米堆堆时,公婆也早就去世了,连婚礼都是米山山这个姐姐帮着筹办的。这么多年,麦青跟丈夫一样,对米山山和金得来一直多有敬重。唯独在金缕这事上,她是实在想不通。

多年前丢出去,还能勉强解释是太穷了迫不得已,可后来呢?得了女儿在那边生不如死的消息,还是米百斗这个做舅舅的马不停蹄去救人。接回来以后,又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

要是三个儿女都一般也就罢了,偏偏金丝和金绦千娇百宠,独独金缕一个,每回麦青去金家时看着,都觉得金缕是那一家三口的外人。

从前丈夫不让多说什么,麦青也只是背地里叹些气。可这回闹成这样,不等麦青和米百斗生气,米堆堆自己就火冒三丈,牛都拉不住,冲去金家找姐姐姐夫算账了。

麦青一边想着,一边拧了块暖帕子,给金缕擦了擦脸。瘦巴巴的一个姑娘,伤得一点人色都没有了,看得麦青眼眶发红。

罢了,罢了。从此以后,大不了她和米堆堆夫妻俩来做金缕的爹娘,还有米百斗这个弟弟撑着门户,总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若不是金缕这铺子里没地方住,米堆堆恐怕现在还不肯回家。麦青劝走了丈夫,却劝不走儿子,只好让米百斗在外头看炉子熬药。还有那个奇怪的道士,一句话不说,也是守到快天黑才走的。麦青有心想问,看金缕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憋住了。

李忘贫后半夜又来了一趟,金缕睡过去了,他探了探金缕的脉,放下一堆上好的伤药就走了。麦青忍不住跟米百斗嘀咕,这人跟金缕是什么关系?

米百斗闷闷的,只叫她娘莫管这些,反正是能救命的朋友。

金缕的舅舅米堆堆来时,带了好些被褥和吃食,堆在屋角一看,又琢磨着要寻木匠来做个柜子。杂货铺后院只有两间屋子,一间做了仓库,剩的这间很小,几步就能转个圈,除了一张偶尔休息的小床,什么也没放。

米堆堆皱着眉头,哪里都不满意,金缕却心满意足。米堆堆看着外甥女,心里沉甸甸的,一张口便只好去骂姐姐姐夫:“你爹娘做的什么糊涂事!小缕你放心,不管怎样,舅舅永远是你舅舅。”

金缕笑着点头:“舅舅永远是我舅舅。”

这伤养了好些天,金缕的脸色才终于红了些。麦青没再睡在杂货铺的躺椅上,却仍然每天都来,一日三餐给金缕变着花样地送。

金缕劝不住舅娘,却找了个机会跟米百斗晓以利害:“百斗,你也知道得意山庄是我们招惹不起的地方。我以后,怕是与那头还有牵扯,你也要劝着舅舅他们,莫要勤与我往来。”

米百斗不晓得内情,但看金缕神色严肃,不免有几分心惊。金缕哄道:“舅舅舅娘永远是我的亲人,纵使面上不往来,我心里也不会忘的。”

比起不甘,米百斗心里更多是在埋怨自己。金缕的事,他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做些琐事,还累得金缕来操心这些。

无可奈何地应了,米百斗这才从日日守在这儿,变成了偶尔从后门送些东西,嘱咐金缕好好养伤。

然而,得意山庄里那位却等不得她完全康复,很快便请了人来叫她过去。

没来得及跟李忘贫通个气,金缕已被吟风带进了得意山庄中。万幸的是,陈姑姑似乎早有准备,半路将人拦了下来。

吟风是个天生的笑面,一听陈姑姑要带金缕曲见王妃,便语气温和地拒绝道:“陈姑姑,王爷有令在先,小的可不敢就这么放人走。王妃要见义勇娘子,恐怕只能等办完了王爷的差事再说了。”

陈姑姑也跟着笑:“吟风大人说笑了,王妃有令,我也不敢违背。王妃说了,义勇娘子对那位贵客一无所知,她作为王妃自该先提点一二。否则误了大事,大人也担待不起。”

吟风还要再拒绝,陈姑姑却又抢了个先:“王爷正与何相国议事呢,要不然,吟风大人可去知会一声,便问问王爷,王妃要见义勇娘子一面,究竟准不准许。”

吟风扬了扬嘴角,退到一边:“既如此,陈姑姑请。”

何碧君还是老样子,坐在窗前软榻上,自己与自己下棋。金缕进得屋来,何碧君也没放下棋子,开门见山道:“你要去伺候的那位贵人,是惊骑夫人。”

金缕十分诧异:“惊骑夫人?”

说起来,惊骑夫人也是位鼎鼎有名的人物,连乡野百姓多半都听说过。一是因为她这封号奇怪得很,二是因为,她是个将门之后,还亲自带过兵,当初似乎是太子软磨硬泡,费了老大劲才强娶来的。

何碧君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倒也不假,没想到她这些事,民间都流传着。”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趣事,何碧君的眼神放着空,缓缓道:“太子心爱她,向来不精文采的一个人,绞尽脑汁为她想了个惊鸿夫人的封号。可惜陛下不喜欢,愣是改成了惊骑。”

说到此处,何碧君似有讽意。金缕心下了然,老皇帝出了名的好文厌武,太子是他亲儿子,都因为不喜诗文、不善乐理而被嫌弃,何况这么一位能上阵带兵的儿媳妇。

这惊骑的封号,怕是他故意给儿媳妇难堪的。

“不过,惊骑夫人自己倒是喜欢得紧。听说她得了这个封号,大笑三声,直喊着正合她意。”

“王妃与惊骑夫人是熟识?”金缕有些好奇。

“谈不上。”何碧君摇摇头,“只见过几面罢了。在她眼中,我这个六王妃,大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缕没敢接话。何碧君敛了神色,说回正题:“惊骑夫人在青河原上被擒住,送到顾相城来献给了六王爷。她自是不愿成为要挟太子的把柄,一路不食,是青河原的高僧拿丸药吊着她的命,想死也死不成。”

想到那日码头上被一群和尚簇拥在中间的灰布小轿,金缕恍然,那些出家人打着“佛门至宝”的旗号送来顾相城的东西,竟然是个人。

然而何碧君接下来的话更叫金缕吃惊:“但是,惊骑夫人的肚子越来越大,光靠那丸药已不太撑得住了。人死了,六王还拿什么去要挟太子?所以,他们才急着找个能劝动她吃饭喝水的人。”

“惊骑夫人她,她怀孕了?”

何碧君奇怪地抬头看了金缕一眼:“她可是能领雄师的真将星,若不是怀着孩子动不得,你以为凭一群和尚就能擒了她?”

原来惊骑夫人本是去了北疆巡边,巡到一半发现怀了孩子。太子爷得了消息,怕有人会趁机害她,忙叫她先放下军事回金陵,结果才走到青河原就出了事。也不怪惊骑夫人没防备,她为避人耳目,只带了几个兵士随行,赶路疲惫便在一户佃农家借宿。谁也没想到那大名鼎鼎的忘来寺竟与六王有所勾结,得了佃农的消息,便下了药,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把人捆来了顾相城。

金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堂堂六王爷,皇亲贵胄,位高权重,竟这般欺辱自己怀着孩子的嫂嫂。

她脸上的嫌恶几乎遮掩不住,何碧君饶有兴致地看着,忽然问道:“金缕,六王要你去伺候惊骑夫人,你有什么打算?”

“自然要让夫人活下来。”金缕不假思索道。

何碧君有些失望,神色淡淡地:“是啊。她死了,你也活不成。”

金缕却摇了摇头:“我自然想活,可不论我是什么结果,惊骑夫人都不该死在这里。”

“何意?”何碧君起了点兴趣。

“她有那般好本事,好前程。如今不过是暂时被抓住而已,何苦自己把自己饿死?太子若真值得她牺牲,便不会叫她牺牲。那些说不清的大局,凭什么要拿她一个孕妇的性命去成全。”

金缕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活着才有以后。”

相识这么久,头一回见何碧君真的笑了出来。“你说得好,等见到了她,你也要这般告诉她。”

金缕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身上的伤没好全罢?”说完了正事,何碧君才问起金缕的伤势来,“这样也好,惊骑夫人脾气硬心却软,你这般病恹恹的去她眼前,方能成事。”

这话叫金缕哭笑不得,见何碧君神情带着点愉悦,把心一横,恭敬问道:“王妃为何希望惊骑夫人活着?”

顶着六王妃的身份,她希望惊骑夫人活,按常理而言自然是为了六王爷。

可直觉告诉金缕,并非如此。

何碧君看着金缕:“你很聪明,聪明人就莫把话说得太明白了。我想她活着,你也想,这便够了。”

金缕心头一颤。只听何碧君又问了一声:“那位小李道长,与你是什么交情?”

“他,”金缕抿了抿嘴唇,“至交,无话不谈的至交。今日王妃告诫我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说与他听。”

两个女子就这么对视了一阵,何碧君捻着手里的棋子,终于笑了笑:“好。你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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