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放鹿的死讯果然已传到了东野望手中。李忘贫进门时,东野望正在吃午饭,他扯了扯嘴角,慢吞吞地喊了一声:“站住。”
李忘贫冷哼一声,跨进厅中,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师哥寻我有事?”
东野望见他那样子便是一阵气闷,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在外花天酒地,怕是还不知道昌仆城的消息吧?”
李忘贫眼也没抬,东野望重重把筷子放下,冷笑道:“你那个财主爹爹,死了。”
如果东野望不是只顾着盯李忘贫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端着茶碗的手掌上暴起青筋。可那张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李忘贫只是顿了顿,便淡淡道:“我上群玉山十年,十年不曾见过他,长什么样我都忘了。”
“哼,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如今大财主死了,在东野望心中,李忘贫再无筹码,对他说话自然不客气,心里头已想了无数的主意来出这十年的恶气。
“来人,李忘贫屡犯门规,先拉下去抽二十鞭子,禁足半月。”
李忘贫瞟了外头几个师兄弟一眼,一时间竟叫他们进不得退不得。人人都知道师父惯着李忘贫,这么多年,从没打过骂过,乍一听东野望的命令,众人都不太敢动手。
东野望气得直冷笑,几步过去抽了一个门人腰上的鞭子:“今日我便亲自动手,你们都好好学着,日后该如何对这没脸没皮的东西!”
一鞭子抽过来,李忘贫蹬着地面,连人带椅地挪开了。东野望更是气愤,追上来又是一鞭。李忘贫哪里肯让他打,茶碗一扔,腾挪间将那鞭子拽在手中。
两相僵持,但李忘贫不想暴露自己功夫深浅,拉扯间还是东野望占了上风。正当东野望就要抽出鞭子时,门外传来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阿望。”
东野望愣住了,众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站在院中,抱了一柄金丝拂尘,慈眉善目的,端是一派仙翁模样。
“师父!”东野望反应过来,连忙行礼。
一屋子人都急急忙忙地跪下了,唯有李忘贫扯着鞭子站在原地,视线与那老人撞上,半点没有退避。
金缕再次见到李忘贫时,刚送走了几个坐在铺子门口歇脚闲聊的婆婆,关上店门。李忘贫熟门熟路地钻进后院,到那个小灶台上倒了一碗水喝。
“今日门口摆龙门阵的,说的都是露华园的事。”金缕一边打扫一边对李忘贫道。
“说什么了?”
“说是来了个真仙翁,群玉山的东野道人。”
李忘贫冷哼一声,金缕笑了笑,继续说着听来的闲话:“据说这位东野道人,不晓得活了多少年了。少时便入了仙山,后来得了道游历人间,偶然路过故乡,才发现沧海桑田,家里人都不知过了几辈子了,那世家高门早已倾颓,只留下个同族的遗孤,衣食难保。东野道人见了,只叹尘缘天定,便收了这位同族遗孤,开了群玉山门,传教授道。那个遗孤,后来便成了群玉山的大弟子。”
“一肚子魑魅魍魉的算计,全拿来编故事哄人了。”李忘贫嗤之以鼻,“什么活了几辈子,那东野望不过是东野成的侄子。这叔侄俩狼狈为奸,苟且做戏,满嘴谎言,竟也真敢把东野家那破落门户说得跟什么蓬莱仙府一般。”
李忘贫早在暗地里查过,东野家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不过是祖上在前朝出过一位高官,权倾朝野。后来前朝覆灭,东野家避祸离京多年,再无子孙出息,愈发门第凋零,连个乡绅富户都算不上了。直到生出了东野成和东野望叔侄俩,读书科举不行,习武打仗不能,竟叫他们硬生生走出了一条道士仙人的邪路来,赚得盆满钵满,名扬四海。
简直不知该说是东野家祖上积了大德,还是缺了大德。
想来,那东野成和东野望叔侄俩掏心掏肺地帮着六王,谋的也就是一份从龙之功,妄想着重振他们东野家的门庭呢。
“东野道人是为你父亲的事来的么?”金缕扫完了地,生起火来。
李忘贫点了点头,也蹲下来帮着金缕捡柴火,半点看不出来纨绔的架子。“我那好师哥本来憋足了劲头要收拾我,东野成一来,他只好收了手。”
金缕琢磨了一下,猜测道:“他们不知道你与兄长的关系?”
李忘贫笑着看了金缕一眼:“小金掌柜倒是聪明。不过,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大约是我爹留下的家财实在太多了,哪怕晓得兄长不待见我,他们也还是想赌一把,看我这条贱命还有没有用。”
“什么贱命。”金缕呸了一声,“别说这种话。旁人轻贱我们,自己却绝不能轻贱自己。”
“我随口一说。”金缕说得一本正经,李忘贫忙住了嘴。好在金缕也没再纠缠这个话题,两人搭着伴,一个往灶膛里填柴火,一个淘米切菜,不多时便煮好了一锅红薯,又炒了一盘酸豆角肉沫。金缕装了两人份的食物,摆在一个食盒里,叫李忘贫送去春深处与他师父一起吃。
李忘贫十分诚恳地道谢:“这几日实在要麻烦你。”
金缕眼睛一弯,朝他伸出手去:“这回给多少钱?”
李忘贫哈哈大笑,真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来:“小金掌柜的家常便饭,卖得可比酒楼里的山珍海味还要贵。”
金缕掂了掂那块碎银,又含着笑意塞回了李忘贫手中。“收好吧,不比从前了,你也改改乱花钱的性子。”
话到此处,两人心中都有些沉闷。李忘贫再也不是父亲宠着的富家公子了。
“你快去吃饭,别凉了。”李忘贫敲了敲金缕的脑袋,“我走了。”
金缕挥挥手,也没送他出门。然而,李忘贫才刚走,米百斗便端着一只砂锅,身后还跟着燕频语和韶光,排成队从后门处挤了进来。
燕频语还是不得自由,有个燕家的侍卫跟着,垂杨板着脸堵在门口,不让那侍卫进去。
“金缕,你怎么还给他煮饭吃?”燕频语和米百斗是半路遇见的,隔老远便看着李忘贫在院里,还从金缕手里提了吃食出去。
心里头不高兴,燕频语拽着金缕的袖子嘟嘟囔囔。
米百斗放下砂锅,抓了抓耳朵,叹口气道:“燕小姐,你让小缕先吃东西吧,要找麻烦,找那位小道长去。”
他端来的是一锅大骨汤,麦青觉得金缕伤筋动骨,喝骨头汤能补,隔三差五就去猪市坝挑些上好的骨头回来,慢火炖上大半日,叫儿子送到金缕这里来。
“我跟金缕说话,关你什么事!”燕频语向来跟米百斗不对付,立刻跟他呛起来。
金缕先舀了一碗汤,叫韶光给垂杨端去。垂杨是个十分固执的护卫,她每回来这里,都直挺挺地站在一边挡住燕家跟来的侍卫,绝不肯坐下来吃饭。
回过头来,燕频语和米百斗还在吵嘴,金缕一人手里塞了双筷子,喝道:“行了!都坐下,吃。”
燕频语和米百斗双双坐下,都鼓着脸翻了个白眼。
没看金缕递过来的碗里是什么,燕频语端起来就喝了一口。米百斗哼道:“我娘炖的汤,还当你这样的大小姐喝不得呢。”
燕频语猛地放下碗,就去拖旁边装红薯的小蒸笼:“不喝你的!我吃金缕做的。”
可金缕这里小锅小灶,本来就没煮多少,给李忘贫和江自流装完了以后,便只剩了几块在里头,金缕自己吃是够了,哪里还有多的给这么些人分。
燕频语看着手里的红薯一阵沉默,金缕摇摇头:“百斗过来烧火,我再做一些。”
“都怪那个假道士。”燕频语骂道。
“双双怎么老是跟他过不去?”金缕一边洗锅一边笑,“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何况还救了我一命。”
燕频语想说,我也会救你!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救你!
可回想起不久前才发生的事,胸中便只剩下万分沮丧。她自身难保,金缕来求救,也只能托她去寻李忘贫而已。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映得米百斗的脸也红通通的。他心不在焉地掰断一根细柴,喃喃道:“是啊,那位道长救过你。是我没本事。”
燕频语看他一眼,这一刻,倒觉得与他同病相怜,再说不出什么呛他的话,两人竟齐齐长叹了一声。
他们两个坐在灶台两边,金缕本是站着忙活,听见这一通悠长的叹气声,拿筷子在他们俩的头顶各敲了一下:“小小年纪唉声叹气,跟谁学的?我说你们没救我了吗?两位大侠在上,小女子这条小命,多亏诸位齐心协力,才得以保全,大恩大德,这就煮一锅红薯来报。”
燕频语这才哼了两声,笑起来。她也没留多久,虽然家里看在义勇娘子的名头上,并不禁止她与金缕交往,可带着条尾巴,怎么都不自在。因此简单吃过饭,聊了几句,便与米百斗一同走了。
快要入冬了,天黑得越来越早,顾相城的青石板路又窄又长,每到黄昏时,总能把人的影子拉得特别寂寥。
两人同行了一段,燕频语打量着米百斗,米百斗端着空掉的砂锅,目不斜视往前走。
“喂,米百斗。”燕频语顿住脚步,“你喜欢金缕是吗?你有多喜欢她?”
米百斗的脸一下涨红,没说话。
可燕频语已知道他的答案了。
重新抬脚往前走,燕频语走得很慢很慢,一双漂亮的眼睛也不知是看着前方的路,还是看着自己的影子。她轻声说:“我也喜欢金缕,很喜欢她。想一辈子跟她不分离。”
米百斗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为何燕频语突然说起与金缕的闺中情谊来。只是虽然费解,他还是不自觉地跟着她放慢了脚步。
“金缕那么好,谁能不喜欢她呢?”燕频语眉目低垂,喃喃自语一般,“哦,也不是,除了金家那四个没长眼的。”
想到姑姑一家,米百斗没忍住叹了口气。
“米百斗,你觉得金缕喜欢谁呢?”燕频语悠悠问道。
米百斗想起了那个拎着食盒出门的道士,他与金缕分别之前,还敲了敲金缕的额头。
自从离开金宅搬到下半城的杂货铺来,金缕整个人都好似活泛了一般,虽还有些养伤的病容,瞧着却比从前轻快些,笑容也不似过去那般,总是一见到人就不自觉地挂在脸上,不肯拿下来。
米百斗心想,也许金缕本来就不是个爱笑的人,从前那样时时刻刻的笑脸,不过是一面盾牌罢了。
然而方才她与那道士分别时的表情,仍然是米百斗从未见过的。那样自在、随意,一举一动里都透着股毫无矫饰的愉悦。
“那是个出家人啊……”米百斗也不知是在回答燕频语,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燕频语听见了,露出一脸的苦笑:“出没出家有什么要紧?金缕那样的人,定不会把成不成亲放在心上。”
两年相处,一得空便翻墙夜会,她们挤在在葡萄藤下,坐在落雨的屋檐下,甚至头挨着头睡在同一个帐子里说过无数的话。燕频语几乎知道金缕所有的想法。人人都以为姑娘长大了便一心想着成亲生子,其实哪有呢?姑娘们又不傻,成亲生子,对女人来说没多大好处。不过是世俗如此,一到了年纪,家里不愿意留,世间的路又不好给女子走,便只能随波逐流寻个婆家。
金缕从没期盼过成亲,她若是喜欢一个人,能不能成亲定不会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甚至,能不能在一起都无所谓。最珍贵的是一颗心,是金缕自己的那颗心。
也许,不管李忘贫那道士的身份是真是假,都不妨碍他比旁人先得到了那颗心。
那颗米百斗等不到,燕频语求不来的心。
话说到这里,金缕心中所属的问题,米百斗与燕频语已心照不宣。只苦了一旁的韶光,从听得燕频语说想跟金缕一辈子在一起开始,她心里头便七上八下,下意识地拽着垂杨的袖子。
可垂杨是个直脑筋,什么不对也没听出来,她一到夜里就看不太清东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路。骤然被韶光拉了袖子,她只以为韶光是走累了,一本正经拒绝了韶光撒娇:“天太黑,我不能背你。”
韶光只觉得嘴里的唾沫都苦津津的。
万幸,米百斗那脑子跟垂杨不相上下,也不是太灵光,又沉浸在失意中,并没觉出燕频语的话有什么蹊跷。
“燕小姐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米百斗皱着眉头,有些想不明白,“我晓得你与小缕交好。但你若担心我会搅了她的姻缘……我不会的。”
米百斗说得又颓丧又认真:“小缕是个好姑娘,但她只把我当弟弟。无论如何,我只希望她以后能过得舒坦些。她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燕频语低低笑了一声:“是啊,她能如意就好。”
快到上城梯了,米百斗停下来告了别,转进另一条巷子回家去。
“米百斗倒是个好人。”燕频语琢磨着他方才的话,有些感慨。
韶光心绪不宁,并没接话,倒是垂杨跟着点点头:“虽然很弱,但很磊落。”
燕频语笑起来:“我们垂杨这张嘴,不鸣则已,一鸣便叫人招架不住。叫米百斗听见了,也不知他该哭还是该笑。”
垂杨抿紧嘴,又不说话了。
“韶光,你走什么神呢?”燕频语奇怪道。
韶光忙摇摇头:“没什么。”
燕频语带着她们两个一步一步慢慢爬着那段陡峭狭长、不知有多少年头的上城梯。她父母派来的那个尾巴远远坠在后头,夜色中,像一颗剜不掉的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