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金缕与金家断绝后,她便再也没见到过金丝这个姐姐。两人在得意山庄里重逢时,俱都是一愣。
当时,金缕正从惊骑夫人处出来,要出山庄回下半城去,却在大门口遇见了刚从软轿上下来的金丝。
金丝穿着一条天青色的桑绸裙子,发间常戴的那只米山山给她打的大金钗不见了,换成了小巧精致的碧玉簪,额间轻轻点着一朵梅花。本来就生得曼妙美貌,如此一打扮,更添了数不清的娇软风情。
更叫金缕意外的是,来大门口接她的不是山庄里随处可见的小厮,而是日日跟在六王爷身边的大管事,宦官吟风。
吟风背对着大门迎接金丝,并没看见身后出来的金缕。只听他颇为恭敬地对金丝说道:“金娘子里面请,王爷已在等着了。”
金丝回过神来,收回看着金缕的视线,对吟风笑了笑:“有劳吟风大人。”
“娘子折煞小的了。”吟风笑吟吟地伸出半只胳膊,扶住金丝往山庄里走,这时才看见了金缕。他不着痕迹地瞥了金丝一眼,见金丝像是没看见金缕一般目不斜视,便似笑非笑地搀着人继续走了。
前几日,米百斗来送麦青做的醪糟时,曾跟金缕说过,金丝与胡道永和离了。
但具体内情舅舅一家也不知道,自从金缕与金家断绝后,米堆堆生着姐姐姐夫的气,已不怎么去上半城金家走动,只隐约知道,胡家人很是生了一场气,胡道永的娘先是在庄子上就闹开了,大骂金家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又骂金丝不守妇德,天生贱皮,吵得左邻右舍都知道了他儿媳要跟儿子和离的事情,金家派去商议和离的几个人被骂得面如土色,灰溜溜地回了城。
骂走了人以后,胡道永一家又喊了十来个庄上的农户、族里的老辈,一起杀气腾腾去了金家要说法,结果不知金得来和米山山关起门来对他们说了什么,胡家人是白着脸走的。
再后来,便是金得来往胡家送了一大车东西赔礼,却连车夫都叫人打出了门,两家算是恩断义绝,再无往来的可能了。
金缕当时不明白金丝是如何让家里同意她和离的,如今得意山庄一见,总算明白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心事重重地走回下半城,都快到杂货铺门口了,金缕也没看见檐角下坐着的两个人。还是那两人先看见了她,其中那个头发都花了的女子站起身来,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招娣啊?”
金缕这才抬起头来。檐角底下的两个人,一老一少,一女一男,金缕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一股难言的恐惧瞬间从心底升了上来。
金缕原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了这种恐惧,没想到它一直都在,从未彻底消散过。
年长的女子拽了拽身边的男孩,他看着十一二岁的模样,有些发怯,但还是冲着金缕喊了一声:“姐姐。”
金缕没有答话。那女子忍不住了,拖着儿子上前两步,急道:“招娣啊,我是你娘呀!这是你弟弟呀,你认不得了?”
杂货铺的门吱嘎一声响,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李忘贫踏出门来,把金缕半挡在身后,皱着眉头看向那两人,问金缕道:“他们是谁?”
他本来是自己翻进了后院,等着金缕回来问问惊骑夫人的情况,没想到却听见门外的动静,这才开了门出来查看。
眼见一个大男人从铺子里头出来,那女子也吓了一跳:“招娣,你,你成亲了?”
金缕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李忘贫:“她叫姚兰,是我的……养母。”
李忘贫一怔,金缕又道:“先进去吧。”
小小的杂货铺正堂里,一下子装进去四个人,显得分外拥挤,金缕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疾步走到后院中,深呼吸两下,这才觉得有了几分力气。
姚兰牵着儿子,紧紧跟着金缕,也着急忙慌地跟到了后院中,生怕她从后头偷跑了似的。李忘贫皱着眉关了大门,一个闪身,便如同门神般杵在了金缕身后。
“你们找我做什么?”金缕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
“娘就是,就是……”姚兰搓了搓手,忽地把儿子往前一推:“你弟弟想你了。是吧,富贵,你想姐姐了吧?”
姚富贵紧抿着嘴不说话,姚兰着急得很,上手拧了他胳膊一把,疼得姚富贵直往后躲。
“有话就直说吧。”金缕冷眼看着。
“招娣,娘,娘和你弟弟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不叫招娣。你也不是我娘。”金缕打断道,“我舅舅去接我时,已把那些年吃饭穿衣的花用,一并与你们结清了。字据手印皆在,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姚兰讪讪的,一时没有话来接。
金缕闭了闭眼:“到底来找我做什么?不说,我就要送客了。”
“别,别!”姚兰连忙要上前抓金缕的手,被李忘贫竖着一巴掌敲在小臂上,疼得缩了回去。
李忘贫不耐烦道:“我把他们拎出去算了?”眼睛瞪着姚兰,话却是对金缕说的。
姚兰吓得够呛,当下也不装模作样寒暄了,搂着姚富贵哭起来:“我也没想来麻烦你!可我也没办法了呀,你爹他失踪了,家里秋收的粮全被收租的官兵抬走了,一把谷子都没给我们母子俩留啊!再不想办法,你弟弟就要饿死了。我听走货的说,城里头金家出了个义勇小娘子,开铺子的,我就觉得是你,实在是没办法,这才来求你的呀!”
姚兰擤了一把鼻涕,继续哭求道:“招娣,你就看在娘好歹养了你十年的份上,你救救我们吧,救救你弟弟呀!”
养了她十年……金缕微微颤抖着,好像一句话,就把她拉回到那十年里去。
那是怎样的十年呢?一开始或许还好,夫妻俩没有孩子,捡来个女儿养着,取了招娣的名字,盼着能借运道生个儿子出来。可一直没怀孕,也只能把这个买来的女儿当成养老的指望。
不过,那都是四岁以前的事,金缕记不大清了。到她四岁时,姚兰果真生了个儿子,他们夫妻俩欢天喜地,而金缕这个别人白送的赔钱货,自然就不重要了。
所以从金缕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姚兰夫妻俩骂她骂得姚家村人人皆知,她是城里头人家不要的女儿,在姚家就是个下人丫头。
姚兰骂得多,偶尔会掐一把,或是拿笤帚抽,拿针扎,疼也疼,但不是最可怕的。金缕最怕的是养父姚勇。
姚勇一回家,总是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举着铜烟杆,抽两口便往金缕背上敲两下:“个不要钱的货,没听见你弟弟哭?还不快去烧火弄饭!”
“又笨又懒,以后要是卖不起彩礼钱,送到楼子里头去!”
“富贵乖啊,多吃点,吃得多长得快,以后把姐姐嫁了,就给你娶个最漂亮的婆娘回来。”
“猪喂了没有?饿到我的猪,把你杀了都抵不起!还不快给老子滚!”
后来,金缕长大了一些,姚勇不常敲她背了,改敲她的前胸。那散发着臭味的熏黄烟杆狠狠戳到金缕胸前,总是疼得她弓起背来。姚勇每回都哈哈大笑,她越痛,姚勇就戳得越开心。
而这种时候,姚兰总是抱着姚富贵在一边看着,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啧一声,推丈夫一把,抱怨两句:“那地方打坏了,以后谁肯出彩礼?”
“金缕?金缕。”李忘贫轻轻拍了拍金缕的背。
金缕回过神来,看着姚兰母子俩的目光冰冰凉凉:“舅舅当年付给你们的银子,够你们花用十年的。跑到我面前哭穷哭惨做什么?就算你丈夫没了, 你不是还有个殷实的娘家么。那时候你总挂在嘴边念叨的,说你爹和你哥哥如何疼你,如何能干,如何了不起,我可都没忘。”
姚兰的父兄在姚家村颇有盛名,老爹是多年的木匠,十里八乡盖房做床都要请他,两个儿子一个种地一个学木工活,都很有本事。也是因为这样,姚兰当初一直没有生育,姚勇也没敢拿她怎么样。
她炫耀自己娘家的时候,若是金缕在场,还会顺手拍一巴掌,揪着她做反面例子:“我这样的才叫命好嘞,不像这个贱丫头,爹娘都不要,以后也莫指望我们富贵会给她撑腰。”
此时,姚兰一听金缕提起她的娘家,哭得更惨了:“他们要是在,我哪里会来找你嘛!都不见了,都不见了哇!”
金缕皱起眉头,这才意识到不对。“什么叫都不见了?”
姚兰哭得抽抽噎噎,说话断断续续,金缕好不容易才听明白,这一年来,姚家村里的男人竟已失踪了大半,姚兰的丈夫姚勇,还有她爹姚木匠和她的两个兄弟,前后都失踪了。
姚家村就在大莽山脚下,时常有人进山采菌子、打猎什么的,往年偶尔也会有人失踪遇害,但从没像如今这般,接二连三地不见了那么多男人。如今姚家村跟个鬼庄子似的,仅剩的几个男人连门都不敢出,日日躲在家里,什么活都让女人出去干。
“你说仔细些,他们都是怎么失踪的?”李忘贫严肃起来。
“他爹,他爹是去相河上头那座山捡菌子,去了就没回来了。”姚兰一边抽鼻子一边回忆道,“他外公是最早不见的,那天宵了夜去河边消食嘛,说是一会儿就回来,结果就不见了。”
李忘贫琢磨一番,问道:“都在河边?”
金缕解释了两句,顾相城两道水,一道顾江,从西边雪岭上一路往东流过来;另一道相河,本就发源于环绕顾相城的大莽山,在码头处与顾江汇作一处。而这个大莽山脚下的姚家村,就是挨着相河建的,村里人有什么活动,多半都在河边不远。
金缕小时候听人说过,打柴的要是往山里走个两三天,就能走到相河的源头去。
“你们先去找个客栈住。”金缕数了一把铜钱出来,递给姚兰。
姚兰有些踌躇, 接过那一把铜板粗略数了数:“招娣,你还会管我们的吧?”别是这点钱就不管以后了。
还不等金缕说话,原本依在姚兰怀里沉默不语的姚富贵突然探出头来,一把抓过铜板,大喊道:“我要买肘子!我要吃肘子!”
姚兰忙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不让他大喊大叫。金缕看着姚富贵,她走的时候,姚富贵六岁,如今已十二了,生得红光满面,敦实有力。即便姚兰把家里情况说得那么惨,男人都不见了,也没见姚富贵的脸瘦掉哪怕半圈。
金缕了解姚兰,她不是那种真到山穷水尽才敢求人的女人。她一定留着老本,在这奔波的一路上,最多只是没给姚富贵吃肉,但一定没叫儿子饿着肚子。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金缕重复了一遍,“这钱你拿着,找个客栈住下。你丈夫失踪的事,我去衙门帮你问问看。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姚兰还想再得些保证,可李忘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两条胳膊突地举起来,看着要打人似的,又猛然收回抱在胸前,生生把姚兰的话吓回去了,忙拖着儿子往外走。经过杂货铺的小柜台,姚富贵眼疾手快,扑过去抓了一把麦芽糖。姚兰当没看见似的,扯着他飞快地出了门。
“为什么要给钱?”李忘贫有些不解。金缕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对姚兰母子俩显然也没有感情。反正当年早就立了字据切割得清清楚楚,就是告到官府去,姚兰也不能硬要金缕管她吃喝。
金缕低下头,整个人有些闷闷的。离家以后,她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开始把情绪挂在脸上,坦然地露出来。
“你就当我是为了那些失踪的男人吧。”闷了半天,金缕才说了这么一句,“这么多人失踪,还全是男丁,定不是偶然。这顾相城里里外外,有什么不偶然的事,多半都与得意山庄有关。”
李忘贫看得出来她没有全说实话,也没再追问。
“我还想起来,上回遇到一个卖梅树的老人家。”金缕指着院子里那棵梅树,根扎得不错,有几颗小花苞眼看要开了,“他也说过,他儿子开春进了山,后来就一直没回去过。”
“如此规模的人口失踪案,城里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那些村民不可能没去过衙门报案,那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李忘贫神色沉重。
“他抓男人是为什么呢?”金缕无意识地捏着桌角,“增兵?可连姚木匠都抓,六十多的老头子,能举得动刀枪?”
李忘贫站起身来,没再耽搁:“这事我要快些报与太子爷。你自己小心些,姚兰的事就先别管了,若她再纠缠,你与我说,或者找你舅舅出面。”
金缕点点头,看着他从后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