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淋淋的初一一过,好似很快就到了上元夜。
李忘贫追着太子爷进了山,一去不返;惊骑夫人产后,金缕一直见不到她和孩子的面,只有陈姑姑打听来的消息,说是分开关着,母子都不能相见,只知道都还活着。
好似忙忙碌碌,又好似浑浑噩噩,一晃眼,就已是正月十五了。
顾相城本没有元宵点花灯的习俗,是六王爷来了以后,才把金陵这等风花雪月的习惯带了过来。
这一夜,上下半城皆是张灯结彩,百姓人家早早就吃了晚饭出了门,翘首等着一会儿的鳌山游街。
那是一整晚的重头戏,六王爷还将携王妃一同登楼,共赏鳌山,与民同乐。
也正是因此,顾相城里巡逻的兵卒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本就已经将城门守得铁桶一般,再多了这些巡街队伍,别说旁的细作或是刺客了,连金缕走在街上,都有些不自觉的两腿发颤。
唯一自在的大概只有江自流这般老江湖。他杵着根打狗棒,捧了一只土茶碗,优哉游哉地走街串巷。因着老百姓过节都好图个吉利,他们这些叫花子也得福,讨来的铜板都比往日多几个。
江自流落魄多年,仍然不改当年做镖头的豪杰气派,得了钱,便抓来分给旁的小乞丐,不用多会儿功夫,他身边就围了一串笑呵呵的叫花子,个个把他当爷爷敬着。
金缕经过他们身旁,噙着笑,也放了一把铜板在江自流的破茶碗里。
江自流懒洋洋地一拱手:“女菩萨吉祥!女菩萨长命百岁!”
旁边几个叫花子跟着一通吉利话砸过来,金缕赶紧忍着笑走开了。
今日她要跟着何碧君一同上灯楼。如今惊骑夫人已经生产,金缕的作用小多了,与王妃那似是而非的义女关系就显得更为重要。何碧君与金缕直言,要保命,就得把她当亲娘看。
无论六王爷与何碧君之间有多少不堪,只要何相国还在,他就总得给何碧君几分颜面。
从得意山庄出发,何碧君要和六王爷一同坐十六人抬的大辇。金缕与陈姑姑一起,端着手跟在辇旁,一路走到灯楼下。
她抽空抬头偷看了一眼,何碧君挂着一抹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端庄笑意,约摸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来,那笑意之下的脸色有多冷漠。
而一旁的六王爷,笑得更为和煦有礼,时不时还会冲道边的百姓点头挥手,端方君子之形,天潢贵胄之态,叫全城的人都如沐春风。
“王爷与王妃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金缕听到有人如此议论。
每听一句,金缕的心口就寒一分。
终于到了灯楼,时间掐得准,夜幕正好落下。六王爷倜傥一挥手,上半城主街的几盏大花灯同时点燃,游街的鳌山车也缓缓启动,几条大汉在底下推着,朝着灯楼这头驶来。
那华丽的鳌山越来越近,街道两边的惊呼声也越来越响——只见鳌山顶上,站着一个身段纤瘦窈窕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
虽面覆纱巾,却也看得出眉眼不俗,更何况那灯海之中的舞姿,曼妙妖娆,端的是勾魂摄魄,颠倒众生。
这是往年的上元节都没有的节目,一时间,道路两旁挤着围观的百姓们猜测不断,有人问那是何处下凡的仙女,有人问这是不是今年新选出来的花魁。
金缕也满目震惊。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燕双双!
除夕过后,因为惊骑夫人的事,金缕一直魂不守舍的,没有给燕频语递过信,燕频语也没来找她,只叫垂杨往杂货铺送过两回东西。
金缕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她家里又管得严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已打算好了,叫双双这般在上元节亮相,毫无遮拦地去抢六王爷的注视。
金陵大员,侯爵之后,为了叫女儿稳稳当当地入六王爷的眼,竟叫她在这春寒夜里穿成衣不蔽体的舞姬模样,爬到花车顶上跳那样的舞,任由周遭百姓拿她当花魁一般议论。
燕家人真是好手段呐,你看那六王,已经从椅子上探出去半个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花车上的女人看,差点连他贤德君子的人皮都挂不住了。
金缕心慌意乱,猛地抓住了何碧君的袖子。
何碧君诧异地扭过头看她,金缕站在阴影中,扶着膝盖跪下,一双眼睛里满是哀求:“王妃,求你,求你……那是燕家小姐……”
陈姑姑吓了一跳,又扭头看向大街,一张生了皱纹的脸都涨红了,低声骂道:“这真是……这叫燕小姐以后怎么做人……”
从前她不是没埋怨过王妃对小公子太心狠,可如今看看六王爷干的事,再看看燕家人的手段,陈姑姑猛然发现,王妃算哪门子的心狠?
这天下真正心狠的爹娘多的是,生下来就是个物件、甚至还不如个值钱物件的孩子也多的是。
与其养大了再这般糟践,倒还不如像王妃一般呢,从头到尾的冷漠疏离,也省得那做孩子的生出必然会失望的希望来。
何碧君的脸上也有怒容,可她瞥了一眼六王爷那几乎按捺不住的蠢样子,黯然摇了摇头,握住金缕的手道:“我无能为力。日后……我尽力而为吧。”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燕家人为了往上爬,不顾廉耻地送女儿,而看六王爷现下的反应,明显已经送成功了。
何碧君什么也做不了,她能给金缕的承诺,只有待燕频语进得意山庄后,稍微护着些。
金缕再忍不住泪水,浑身都在打颤。
何碧君闭了闭眼,让陈姑姑硬将她扯了起来。
鳌山离灯楼越来越近,近到金缕已经可以看到燕频语的眼睛。然而,两个人的眼里都有泪光,朦朦胧胧中,谁也没能看得清对方的神情。
就在此时,楼下的大街上变故陡生。一个小孩子拍着手笑嘻嘻地往鳌山上跑,他身量太小,两边维持秩序的兵士一个不注意,就叫他从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鳌山是几十盏花灯堆叠起来的,底下是一张阔大的车板,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灯,临时再搭了一个架子给燕频语跳舞。
那小孩嘻嘻哈哈地看稀奇,猛然冲到鳌山底下,伸手就把最底下的一只芙蓉灯给拽了下来。
底下拉车的人谁也没反应过来,花灯就这么缺了一盏,顿时不稳当了,整座鳌山哗啦啦塌下去,一时间,捡灯的,拦人的,起哄吆喝的,主街上人仰马翻。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捡灯的时候撞到了车板,鳌山上头那跳舞的架子本来就是临时加上去的,能有多牢固?被人一撞就开始晃悠,燕频语来不及惊叫,就被晃得一脚不稳,直直往地上摔去。
金缕吓得心都要跳到喉咙口了,可下面人挤人,根本看不见燕频语摔到哪里去了。
有兵士抽出刀来,扯开喉咙大吼了一阵,才堪堪将挤着抢花灯的百姓喝止住,人群渐渐散开来,露出鳌山残骸下倒着的两个人。
正是刚才跳舞的燕频语,她正躺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背朝下,挡住了身下男子的面孔。
可即便金缕站在高台上,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男人的一条胳膊正牢牢地箍在燕频语的腰上。
道边只静了一小会儿,很快便有街溜子吹起了口哨:“花魁娘子今夜有恩客咯!”
一阵哄笑声中,地上的男子匆忙推开了燕频语,他揉着自己快要被砸裂的后腰站起来,冲街边的人骂道:“我看你才像个花魁!别瞎了眼乱喊!”
金缕刚为燕频语没摔出个好歹而松了一口气,又被那站起来的男子惊得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是米百斗?
米百斗本来是在人堆里凑热闹过节的,他一路闲逛着,鳌山出来以后,便跟着鳌山走了半条街,结果越看那上头的姑娘越眼熟,忍不住越走越近,这才认出来竟是那燕家的小姐。
鳌山塌掉那一刻,他眼看着燕频语摔下来,没来得及想太多,就冲上去垫在了人底下。心里想着这是小缕的朋友,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燕频语的面巾松松垮垮,这么一摔,早已掉了下来,一张娇娇悄悄的脸上满是泪痕,不知是被逼上鳌山时绝望而流,还是被这一摔受了惊吓而流。
金缕正望着楼下百般揪心,只听高台另一边传来嘭的一声重响,是六王爷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撂在了桌上,力道之大,茶盏的盖子都颤了好一会儿才归于平静。
燕频语的父兄已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扑过来,跪在六王脚下请罪。
此番情形下,谁也没想到向来不问他人事的何碧君会抢在六王前头说话,她那冷淡的声音突兀地在灯楼上响起:“燕大人何须告罪?这是好事啊。”
燕鸿本来不敢抬头,听到王妃竟然发声,也惊得抬起了头。
六王爷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得体的笑,他扭过头来看着何碧君,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哪来的好事,王妃倒是说说看。”
“碧君。”坐在六王爷左侧的何相国沉沉喊了一声,何碧君扯了扯嘴角,全当没听见祖父话里警告的意味。
“上元佳节,英雄救美。”何碧君难得在众人面前笑了起来,“这还不是好事?我看那儿郎英武不凡,是个好样的。如此良缘,我也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燕大人,我给你保媒如何?”
燕鸿不敢去看六王爷的脸色,只好把头深深地埋下去,恨不得磕穿地板才好。
灯楼上的沉默好似只有一瞬,又好似无边的漫长。
金缕揪着一颗心,一半是高兴,一半是忧惧。高兴的是机缘巧合之下,王妃终于还是出手帮了双双,也帮了金缕;忧惧的是米百斗和燕频语,两个一见面就吵嘴的人,要如此阴错阳差地绑在一起……
六王终于打破了沉默。他重新端起茶盏,又是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笑呵呵道:“王妃难得有兴致,燕大人莫非还嫌弃她这个媒人不成?”
燕鸿连忙磕头:“臣不敢。”
“快谢恩罢。”六王不耐烦一般挥挥手,“回头送的谢媒酒,可别少了本王那一杯。”
燕鸿带着两个儿子,浑身冷汗地退了下去。
灯楼之下,米百斗还在忙着跟街边的人吵架,只有燕频语始终一言未发,她穿着单薄,像被元宵夜的冷风冻在了原地一般。此刻,她愣愣地抬头望向楼上金缕的方向,金缕含着眼泪,朝她挤出一个笑来。
几句话间,尘埃落定,燕频语再不用害怕被送进得意山庄了,可她就这样被安排了一位丈夫。
那天夜里,燕频语被燕家人扯回了家,再没能出来。金缕去了舅舅家里,舅舅一家三口,尚还如在梦中。
“小缕,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麦青晕头转向,“王妃娘娘怎么就,就真给百斗做了媒?”
金缕满腔的歉意,却一句真相也不能对他们提起。她强打起精神,劝麦青道:“也是顺势而为。百斗救人时,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贵族女子最要名声,王妃只好圆了这个场。”
麦青皱着眉:“既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怎么还……”
金缕明白她的意思,任是谁看那个架势,那般打扮,都不会觉得鳌山上跳舞的女人是什么清白人家出身。
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愤怒,金缕强压下涩意,对麦青保证道:“舅娘,这事说来话长。但你放心,那位燕小姐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绝不是什么凶恶之辈。”
麦青见金缕想多了,忙拍拍她的手:“你的朋友,舅娘当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她门第那样高,我们家,我们百斗……这,这也不般配啊!”
她是个本分人,知道自己儿子没什么大本事,也从不指望着靠儿媳妇攀高枝。尤其是邻居有户人家,就仗着儿子生得俊俏,娶来个大小姐,结果嫁妆是挣了一大笔,家里却天天鸡飞狗跳的,没得个安宁,叫左邻右舍看够了热闹。
“门不当户不对的,哪里能过得起日子来?”麦青越想越是忧心忡忡。
米百斗适时点头:“这如何使得?我不过是看她要摔了,总要上去帮一把才是。竟……竟……”
米堆堆拍了拍桌子,无可奈何地骂儿子:“你现在说这些还有鸟用?那众目睽睽的,人家又是千金小姐。王妃娘娘都发了话,这媳妇,你再怎么配不上,也只能娶回来。”
米百斗看了看金缕,颓然地垮下了肩膀。
屋中沉默了一会儿。米堆堆又说:“明天还是得去燕家一趟。虽是一场意外,也要看看人家姑娘,人家父母的意思。那王妃要做媒,也没有强做的。”
米百斗顿时又生起希望。金缕本来还想多说两句,一时又不忍心了。
王妃发话,王爷也当众给了王妃这个脸面,这事已然板上钉钉,不可能再有变动了。
烛火一直燃到天明,金缕没回杂货铺,米百斗一家也没人有心思睡觉。直到天蒙蒙亮起来,麦青才如梦初醒:“唉,天塌下来也要过日子。那姑娘门第又好,品行又有小缕作保,想来是个好的,就当我儿子有福气高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坐麻的腿,利落地拍了板:“你们也别丧着个脸,是喜事呢!都收拾一下,我去做早饭。”
金缕忙跟着一起进了灶房。
只是这头面臊子还没炒好,那头米家的大门就被嘭地一下砸开了。金缕浑身一抖,还以为是六王爷暗地里找人来泄愤了,跌跌撞撞跑出去一看,来的竟是满面怒容的金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