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爷命人围住王妃的住处不许人求见,是为着他要抓燕频语出气。如今燕频语已在郡主的诛心之计下放了出去,金缕再来,便没遇到阻拦。
何碧君已知道了前两天发生的事,一声叹息,叫陈姑姑准备了些东西,让金缕带去给燕频语,算作添妆。
“她爹娘是不会再管她了。我既硬做了她的媒人,给她出份嫁妆也说得过去。”
金缕代燕频语谢过,这才提起垂杨的事。
“在秦蛟那里?”何碧君有些意外,秦蛟虽然随了六王,性子阴戾狠毒,但无缘无故,不至于找一个丫鬟的麻烦才是。
“陈辞,你去打听看看。”何碧君刚吩咐下去,又把陈姑姑叫住,“罢了,我亲自去。金缕,你也跟着。”
陈姑姑应了声是。王妃愿意去找小公子,不管是什么为着因由去见,陈姑姑心中总是乐见其成的。她心底总忍不住琢磨着,王妃毕竟是做娘的人,小公子毕竟是她亲生的骨肉。因为那半岁草,因为任由秦蛟被六王明着教养、暗地磋磨这许多年,王妃心中多少藏着愧悔,如今愿意去见他,不管是因为什么,总是件好事。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这话不光在夫妻之间、友人之间适用,母子之间又何尝不是呢。
金缕在心中做足了最坏的打算,秦蛟的地牢她进过,知道那里头是什么情况。只希望垂杨习武之人,身强体壮,能扛住这番磨难。
否则,不说燕双双与她情同姐妹,受不得如此打击,便是金缕自己也是一想就忍不住的难受。
等金缕跟着何碧君来到秦蛟院中,却见秦蛟并没在地牢里忙着打人行刑。他一个人坐在进后院的门槛上,周围没有下人,也没有摆着那些不合身量的高大椅子。此时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倒真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何碧君的脚步顿了顿,停在离秦蛟不远的地方。她也直直地看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出了神一般。
后院隐隐有剑刃铮鸣之声。片刻后,那声音停了下来,一道木木的女声响起:“流光剑,这便是。”
秦蛟没察觉到身后有人过来,众人只见他的脑袋偏了偏,盯着后院里的某个方向问道:“这剑法,你学了多久?”
那女声又平平板板地答:“五年。”
秦蛟又问:“你能教我吗?”
那女声说:“不想教你。”
“为何?你教我五年,要什么我都给你。”
那女声不说话了,即使看不见人,金缕也能想象出来她那一脸拒绝的神色。
金缕低声跟何碧君道:“王妃,是垂杨。”
“谁!”秦蛟猛然扭过头来,恶狠狠地问道。可大约是匆忙之中来不及转换脸色,他想习惯性摆出父亲那般威严冷厉的神情,却收不尽方才与垂杨说话时那一点柔情、一点企盼。
于是整张脸都有些扭曲,像个正在发怒撒泼的恶童。
何碧君轻轻吸了一口气,几乎无人察觉,除了站在她身旁的陈姑姑和金缕两人。
“是我。”何碧君又恢复了那一脸冰冷的神色,“你后院的那个丫头,我要带走。”
秦蛟一愣,先是回头往后院看了看,随即便怒火中烧,腾地一下站起身,仿佛要用躯体把院门挡住一般。
然而他的身量那么矮小,院门宽阔,他连一半都挡不得。
秦蛟瞪着他的母亲:“她是我的人。”
“她是燕小姐的仆人,她是这顾相城里的百姓!”何碧君难得透出些厉色,“你凭什么扣住她?就凭你是秦筝的儿子?”
秦蛟露出个阴恻恻的笑来:“是啊,我虽然没娘,好歹还有个权倾天下的爹。不过一个女人,一个丫鬟,我想要谁,就能要谁,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何碧君抓着陈姑姑胳膊的手,微微抖了两下,抖得陈姑姑心中一酸。
从前,王妃对小公子不管不顾,是因为不在乎,不想管。既不在乎,自然也从没纠正过他什么,教导过他什么。
如今,王妃说出口的那番话,别人或许听不出来,陈姑姑跟了她一辈子,却是听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与孩子生生蹉跎了十几年的母亲,在尝试着、努力着,摸索着去教导她亲生的儿子。
可惜,于秦蛟而言,王妃不过是个陌生人。他或许也曾渴望过母亲的拥抱与疼爱,但那些朦胧模糊的渴望,早在这十几年的岁月中消磨干净了。
他对院里的下人嬷嬷,或许都比对王妃更亲近,又如何听得进去王妃真心要说什么?
母子二人剑拔弩张,谁也没有往后退却一步。
正僵持着,垂杨从后院走了出来。金缕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大松一口气,手脚俱全,并无伤痕,穿着干净的衣裳,还提着一把雪亮的宝剑。
她没有受罪,双双可以安心了。
垂杨不善言辞,只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缕,难得带了几分急切地问道:“小姐可好?”
“好,她已经安全了。”金缕忙回答,“只是忧心你。”
秦蛟气急败坏,扭过头想把垂杨往院子里推:“你出来干什么?给我滚进去!”
垂杨从小习武,身体结实孔武有力,若非仗着一身本领,也不敢独身去闯山门,这样的女子,哪里是孩童模样的秦蛟推得动的。
只见她伸出没拿剑的那只手,手腕翻转两下,一下敲在秦蛟的小臂上,迫使他松开,一下抵在秦蛟的额头上,轻轻松松便把秦蛟推得离远了几步。
垂杨皱着眉头看着气急败坏的秦蛟:“我要回去。”
“休想!”秦蛟一咬牙,大喊一声,“来人!”
他是个长不大的残废,打不过敌不得,连身体都不如眼前的女子强健高大。可他是六王府的小公子,他有使唤不尽的侍卫可用。任是垂杨再俊俏的功夫,也休想从他这院子里踏出去半步。
十来个持刀的护卫呼啦啦围了过来。
连陈姑姑都神色紧张起来,垂杨却无所畏惧。之前她不能死,是因为还不知道小姐的安危,如今得了金缕那一句小姐平安,便不再怕什么。
垂杨不发一言,只举起手中那柄长剑,眼神都没再给秦蛟一个,显然做好了拼死杀出去的准备。
金缕总觉得秦蛟对她的态度很怪异,也不想看着她就这般去送死,一咬牙便往前站了一步:“垂杨你等等!小公子,不知是为何非要留下垂杨?”
秦蛟呼哧呼哧喘着气,死死瞪着垂杨,仿佛是想瞪得她回头看自己一眼一般。
金缕没听到回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垂杨不过一个丫鬟,若有什么得罪小公子的地方,我愿代她向小公子赔罪。”
说着,便朝秦蛟跪了下来。
她心中不是不害怕,实话说,一见到秦蛟,她就下意识浑身发冷,忍不住想起那一夜被锁在地牢中,像条死狗一般挨打的情景。
可为了垂杨,为了燕频语,她强自摁下心中盘桓不去的恐惧,跪得很稳,头也垂得很低。
秦蛟总算挪开视线,不屑地看了跪地的金缕一眼,冷哼一声:“你也配!”
不配什么?
是不配求他,还是不配……与垂杨相提并论?
金缕心中的惊疑愈发强烈。
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垂杨,可惜这丫头的表情实在太少了,除了从小与她睡一个被窝的韶光,旁人很难从她脸上读出什么深意。
何碧君沉默了半天,冷着声音问:“你喜欢她?”
周围顿时一静。
因为小公子这长不高的隐疾,府中虽然人人都怕他一身的阴鸷暴戾,却也时常忽略,他今年其实已经十四岁了。在豪门贵族中,十四岁的少年郎,就算不至于早早成婚,通房也是有几个的。
王妃这么一问出口,众人先是诧异,随后才反应过来,小公子确实也到了知云慕雨的年纪。可是……看着他那孩童般的躯体,四周的眼神都有些藏不住的古怪。
秦蛟饿狼一般看着自己的母亲,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与王妃何干?”
何碧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眼直视着儿子,沉声道:“你若有心,便堂堂正正去博她的欢心,求一段姻缘。仗势欺人,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
“王妃说笑了!”秦蛟又怪笑起来,“我是个什么东西,王妃第一天认识么?天下可没有哪个残废爱当君子的。”
“小公子!”陈姑姑又心痛又着急。
“小公子?”秦蛟大笑,“为什么人人都喊我小公子?明明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因为我命中注定是个小人,因为老子就是个长不大的残废!”
何碧君的嘴唇微微发抖。
垂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片刻后,她主动说了一长句话:“你就是因为残废,才要我留下?”
秦蛟止住了笑声,盯着垂杨看了半天,不肯说话。
垂杨从他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
“你知道我与你一样是残废。”垂杨平平板板地看着他说,“你的残废,我治不好。”
从来没人敢在秦蛟面前提及这两个字,只有他自己怒极的时候,才会说出“残废”,也不知说出来是为着伤人,还是伤己。
但垂杨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了,众人都捏了一把汗,再看秦蛟,却没有勃然大怒。
看来,他是真的对这个会武的丫鬟有不一般的心思。
金缕心里一半放松一半紧张,放松是因为秦蛟既然对垂杨有意,便不会轻易要她性命;紧张是因为秦蛟此人狠辣阴毒、阴晴不定,他看中了垂杨,垂杨能如何脱身?
“我不要你治好我。”秦蛟紧紧攥着那还略有些婴儿肥的拳头,“你与我一样,都是残废,为何不能陪着我?”
众人都满心疑惑,这个垂杨身强体健,还会武功,哪里像个残废的?但此情此景,也没人敢问。
垂杨回道:“我要陪着小姐。”
秦蛟怒不可遏:“那我就杀了她!”
垂杨举剑在手:“我便杀了你。”
她眼神坚定,表情平静,话虽不多,却明明白白告诉众人,小姐若有事,便是拼死也会来找秦蛟报仇。
“秦……阿蛟。”
秦蛟浑身一震,院中的丫鬟仆妇,连同一众佩刀的侍卫,纷纷一脸震惊之色。
阿蛟?
王妃何时对小公子这般亲近过?
不,不只王妃。从金陵到顾相城,从六王爷到何相国,所有小公子的至亲之人都算在内,没有一个人唤过他一声“阿蛟”。
六王爷不怎么叫他的名字。
他的曾外祖父何相国,在外时喊“小公子”,私下相处时直呼其名,喊“秦蛟”。
至于他身边的奶娘、嬷嬷、随从和内侍,都只有尊称。
这一声“阿蛟”,仿佛从天边飞来一般,陌生得不像这人世间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