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顾相城的百姓们回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春夜,都还觉得跟做梦似的。
先是一阵地动山摇般的、沉闷的巨响,火光烧得半边天都红了,惊得全城人都披着衣裳出来查看,还有些胆小的,当即便吓得站不稳,说那是天谴之象,恐怕这城里有人造了大孽,山里的火光是天使降罚来了。
那火光烧了整整一夜都没熄,城中议论纷纷还未休止,便见得意山庄中门大开,一队又一队精兵奔出来,匆匆出了城往大莽山里去。
天快亮的时候,好不容易城中平静了些许,得意山庄却又起了火,浓烟滚滚,救火护驾的喊声震天响。
金缕后来才知道,那火是太子爷亲手放的。他在大莽山中安排好一切,留了心腹炸毁船坞,自己亲身潜入得意山庄,趁着六王为船坞被炸而暴怒、满府精兵都匆忙出城之时,在六王秦筝关他那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的院子外头点了一把大火。
船坞已然被毁,要与太子打起来,这孩子是十分重要的筹码,秦筝急得裤子都没穿好,把得意山庄里剩下不多的人手全调过去救火。
就在此时,太子爷领着一小队亲随,往另一个方向杀过去,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惊骑夫人救了出来。
惊骑夫人问他:“那娃娃还有命吗?”
太子爷把兜帽往憨婆娘头上一盖,一句话没说,背着人直往山庄外头跑。
等六王反应过来,亲自领着人去追的时候,太子爷一行人已从屠戮干净的码头上了船。
那时天色微亮,顾江上笼着一层晨雾。六王爷衣衫不整地骑在马上,与江心那几艘小舟遥遥对望,许多彻夜未眠的百姓都悄悄躲在后头看着。
小舟并未立刻顺江而下,反而停在了江心不动,仿佛就等着六王爷来一般。
顾相城的百姓从未见过六王爷这般狼狈的样子,头发散着,腰带歪着,有胆子大的悄悄去看他的脸,竟被吓了一跳——哪里还有什么翩翩君子、如玉面目,那张脸上满是狰狞与愤恨,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恍如要吃人的恶鬼一般。
可美名在外的六贤王此时已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他挥着马鞭咆哮:“秦竽!贱人!杀了他们!来人!弓箭手呢!射死他们!”
一排箭矢应声而出,可射程不够,又有晨雾阻挡视线,还没到江心便落进了水中。
六王猛地一鞭子甩过去,把两个弓箭手抽得翻倒在地。他犹不解气,拽着缰绳驱马过去,直往那两人身上踩,原本只是挨了一鞭子,马蹄这一踏,半点活路都不剩了。
“废物!再射!再射!要不了秦竽的命,本王要你们的命!”
躲在后头想看热闹的百姓,胆子再大,也被这踏碎活人的场面吓得两股战战。
没有人敢去劝六王,码头上只剩下马儿嘶鸣声,其余兵士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另一匹马上前,方寸犹带惊恐的声音响起:“王爷!射程太远,这些箭手也无能为力啊!”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六王。那般残暴、狠绝,连战场上下来的人也没有六王那般的眼神。
方寸虽身为西疆少将军,可那只是靠父亲得来的军职,实际上,西疆这些年并无大战,偶有些小摩擦,父亲也没怎么让他上过阵。
父亲总说,西疆不是好地方,既不富饶也无军功,早晚他们要回金陵去。因此一大半的时间都用来教育他的义子、方寸的义兄读书,说要由武转文,改换门庭。反而方寸这个只爱刀枪棍棒的亲儿子,没怎么受过将军父亲的管教。
方寸如此长大,既不了解什么勾心斗角、人面画皮,也不真懂得排兵布阵、打仗行军。自以为好歹算是边疆战场上走过的人,却被今夜六王的骤然变脸而吓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好好的人,怎会露出那发了狂的畜生一般的面目来?
然而,即使心中再骇然,眼看着六王的马蹄又蹋向下一个无辜的士兵,方寸还是稳住心神,往前站了出来。
那是他从西疆带过来的兵,是父亲命他带进顾相城,来为六王效忠的。
他是西疆少将军,即使从没领着这些士兵建功立业过,也不能眼看着他们死在自己效忠的君主的马蹄下。
可惜暴怒中的六王并未打算给方寸脸面,扭过头就是一鞭,得亏方寸马术精湛,及时弯腰才堪堪没让鞭子落在自己头上,只抽到了胳膊。
“废物!都是废物!废物就该死!”六王暴喝。
方寸捂住自己流血的手臂,怒睁着眼睛,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
这个人,他的岳父,他真的认识吗?
父亲究竟是为何,要让他带着那些士兵来效忠于这个人?
没等他琢磨明白,一道女声从江心传来。
太子秦竽一手撑着惊骑夫人的背心,源源不绝的内力涌入她那被风中枯叶一般的残躯中。她望着码头上那个状若疯癫的人影,沉声大喊:“秦筝小人!你串通忘来寺秃驴,欺我有孕在身,将我掳来关押数月,更下毒害我儿一生。秦筝!我赵银鞍被掳之仇,我儿夺命之恨,今生必要你百倍偿还!”
这灌注了内力的一番话,顺着江上晨风送上码头,送进顾相城,听得无数人都目瞪口呆。
惊骑夫人赵银鞍?六王爷关押了自己的亲嫂子?还下毒害了太子爷的儿子?
老天爷啊,六贤王不是一向说他只想规劝太子爷改邪归正么?怎地竟有如此手段!
惊骑夫人还想再说,可她实在虚弱,即便有太子撑着,这一番折腾下来也几近力竭。太子收了手掌,匆匆喂她服了丸药,自己站上船头,气沉丹田,大喝道:“秦筝!你我兄弟一场,我忍你辱我欺我,你却害我妻儿性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秦筝!你与那苍髯老贼何不为沆瀣一气,败坏朝纲,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蓄意栽赃于我,妄图动摇江山,谋反作乱,我秦竽今日立誓,三月之内,必踏平顾相城,取秦筝首级,告慰冤魂!”
惊骑夫人服过药,缓过一口气,便又站了起来,一把拿起大弓,冲太子爷喊道:“莽汉子,借我些力气!”
太子爷二话不说,将她半揽进怀中,大掌稳住弓弦,沉力一拉,直如满月。方才岸上怎么也越不过去的射程,在他们夫妇二人的箭下却如同几步之遥,一支箭嗖地离弦,几乎是直冲着六王的面而来。
“护驾!护驾!”六王急转马头,猛地往后撤,慌乱之中,又踏翻了好几名士兵。
那箭矢落在了六王的马蹄前。箭头上一张白纸,深深钉入地面,六王惊魂不定地看去,只看见了抬头三个大字:讨罪书。
天色大亮,晨雾渐渐散去,江心的几叶小舟顺流而下,很快便再也看不见了。那是顺风急流,即便六王此刻调船去追也不一定能追上,更何况为着造战船,这顾相城的码头早就封了,能用的船只和人手都在大莽山里头,昨夜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不知还能剩下多少残骸。
那一封讨罪书被六王的马蹄踏得稀碎,同样被碎成一地的,还有跟着六王追出来的一整队弓箭手的性命。
他们射不过去的箭程,太子夫妇两个偏偏能做到。六王大怒之下,下令就地斩首。方寸惨白着脸还想阻拦,却被他身边的副将拽住衣衫,死活不肯让他再上前一步。
何不为何相国急匆匆赶来码头边的时候,已然行刑完毕。须发皆白的老相国面色铁青,闭了闭眼,只好命人先收拾一下地上的头颅和尸骸。
但想到码头附近那些偷着往这边看的百姓,想到凌晨时分响彻顾相城的那声声质问,何相国心知,就算把码头上的血都擦干净,六王的名声怕是也救不回来了。
此时何相国还不知道,等到天光大亮,百姓出门做活,商家开门买卖,官衙升堂审案时,才发现整座顾相城中,到处都贴着讨罪书。
跟码头上那封被踏进泥里的讨罪书一模一样,细数六王多年罪行,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有刚学会认字的小学童,站在布告前头一字一句念,周围围着一众百姓,都在认真听。
得意山庄剩余的人手,加上衙门的差役,整整忙了一天,才把城中的讨罪书都撕干净。
六王不知是破罐破摔,还是垂死挣扎,直接下令禁止全城议论那封讨罪书,凡有提及,当场格杀。
然而想让一件事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对它深信不疑的最好办法,往往便是禁止别人议论它。
越是禁止,便越是证明了它是真实的,越会有人千方百计地谈论。
不过几天的功夫,六王爷便再也不是那个清风霁月、贤德仁爱的天降帝星了。茶馆里那风雨无阻说了几年六贤王事的说书先生,仍然苦着一张脸兢兢业业地照本说书,可惜下头再没人喝彩,偶有茶客,也只会默默往台上看一眼,悄悄撇撇嘴。
无人在明面上争执,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城中从言到行,管制愈发严格,一时间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可也处处暗流涌动,手头有点钱粮的,都悄无声息地囤起吃食,做好了随时避难的准备。
太子爷说了,三月之内,必要杀进来取了六王的性命。这顾相城,必有一场祸乱。
皇家子嗣争权夺利,自相残杀,最后受苦受难的,倒都是这些供养着皇家的升斗小民。江山更迭千百年,这百姓苦楚倒是从未变更,世世代代,循环往复。
正是人心惶惶之时,江自流麾下的一个小乞丐悄悄摸摸送来了一个好消息,消失许久的小厮千里出现了,不是在别地找着的,竟然就是从金家出来的。
“那人走的后门,好似连金家的人也避着似的,跟个贼娃子一样。我们好几个兄弟都仔细看了,跟那画像上一模一样嘞!”
李忘贫得了信,亲自出马,在一家小书铺里捉到了人。说来令人哭笑不得,千里竟是来给他家少爷金绦买话本子的。
人捆了扔在春深处荒宅的杂草堆中,金缕扫了一眼他买的那些话本子,满眼冷意。真是好命好福气啊,杀了亲舅舅,有个好爹给他兜着藏着,如今成了在逃的要犯,还有心思差使下人出来买话本子消遣呢。
千里满脸苦色,金缕也没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那日得意山庄的人把金宅翻得底朝天都没找到金绦,他究竟藏在何处?”
“二姑娘……”
千里刚一张口,金缕便冷冷打断:“莫喊我二姑娘,我与金家没有关系。千里,我只想知道金绦在何处,你好好说了,我不会叫你受罪。”
千里心中实在难受,他在金家吃饭过日子,老爷是衣食父母,也算是自己恩人,他的吩咐千里向来没有二话。
可金缕这位二姑娘,从前还没与金家断绝的时候,也是府中为数不多对他好声好气的人。
金缕等了半天,千里还是苦着脸紧抿着嘴,不肯说出金绦在哪里。
“对不住了。”金缕叹了口气,“你与我无怨无仇,我本不该害你。但你的主子与我有血海深仇,只有你知道他在哪里。”
说着,金缕暗暗掐住自己的手心,狠下决心,把人交给了李忘贫:“你帮帮我,问出那个畜生的下落来。但也……莫伤了他的性命。”
毕竟只是个买来才几年的小厮,虽说老实又忠心,却也经不得李忘贫从江自流处学来的江湖手段,更何况,要审他的金缕原本也算是他的主家。
没挨到两个时辰,千里便哭着把事情都交代了。
原来金绦从衙门救出去之后,金得来也担心米百斗不依不饶,无奈没法子把人送出城,只好先藏在家中,就躲在后院金缕的旧闺房中。
那房间自金缕走后便被搬空了,金得来对这个二女儿十分不满,想到她就来气,索性叫下头的人把她屋里的床柜桌椅都搬出去贱卖了,一点痕迹也没留,打算把那小楼拿来做仓库。
只是没成想先放进去的竟会是自己儿子,藏头露尾,也不敢大肆采买,米山山病得要死不活,金丝忙着给她看病,金得来连老婆和女儿都不敢惊动,只能送个千里进去悄悄伺候着。
也是金绦的命实在好,他在那四壁空空的屋子里躲得不耐烦,推开后窗透气,却发现了墙上藤萝后面的梯子。金绦起了心思,搬着梯子爬上墙头,才发现墙那边是隔壁燕府的一座小院,房屋倒是精致,却像是从外头锁住了,没个人影,处处落着灰。
略一盘算,金绦便明白过来,这定是那燕家小姐的闺房,金缕与她的交情怕就是这么爬墙爬出来的。
金绦一想起这两人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那院子,千里急出一头汗,好说歹说才拦住了。
后来没过多久,吟风带着得意山庄的人来搜查,情急之下,金绦竟是翻墙到了燕府,躲在燕频语那座小院中才逃出生天。
惊吓一场,好不容易安份了些日子,金绦便又开始耐不住性子。金得来已经被抓了,无人管得动,千里只好偷偷摸摸出来给他买话本子,也没敢让夫人和大姑娘晓得。
一想到金绦竟躲在燕频语曾经住过的院子中偷生,金缕又是愤怒,又觉得恶心,当下便要去把他捉出来。
李忘贫二话不说跟着她去打下手,两人还没钻出荒宅,江自流拎着一只讨饭的破碗急急忙忙跑进来,拦住他们就道:“先别出去,外头在抓壮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