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绦胸口裹着伤药、嘴里还被塞着半块参片,半死不活地被关进大牢待审的第三天,一封急报飞递入城。
是来自金陵的消息,那位爱乐成痴、极宠六王、已瘫痪在床上好几年的老皇帝,终于崩逝了。
也不知是不是收到了爱子六王被太子斩首的消息,心痛难忍,怒急攻心而死。
这下太子爷必须立刻启程,赶回金陵继位。临走前,他将六王妃何碧君、秦蛟以及秦琼珠,一同圈禁在了得意山庄,重兵把守,非召不得外出。
按理,何碧君既是六王正妃,又是贼相何不为的孙女,无论怎么算都是必死无疑。据说是惊骑夫人赵银鞍力排众议,强硬地保下了她和她儿子秦蛟的性命。
至于秦琼珠,她那位没见过面的公爹、西疆大将军方知,在太子打下顾相城后痛哭流涕地赶来,跪在太子院外怒斥六王奸恶,逼迫西疆出兵,并以方寸主动投诚之功来洗脱西疆罪责,最后看太子没有要杀秦琼珠的意思,灵机一动,特意表示愿将琼珠郡主迎回西疆。
他想着,这郡主既有功,太子杀了不好,可不杀心里定也膈应得很,不如他主动把人接回去,替太子省了安排郡主去处的麻烦,也是小功一件。
太子虽对方知老狐狸的盘算心知肚明,却也一时拿不住他什么把柄。正想先捏着鼻子认了这个闷亏,方寸却求见太子,认下为六王练兵送药之罪,自请与郡主和离,并愿随太子回金陵受审。
方知勃然大怒,却还是没能拦住这个素来笨头笨脑的儿子。
太子一行人出发那天,方寸是关在囚车里走的。没了郡主封号的秦琼珠独自去城门外送行,她打着一把伞,隔着囚车的木栅栏望着方寸,心中很是不解。
“你为何要如此?”赶在车队出发前,秦琼珠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太子虽然脾气不好,却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方寸阵前投诚,只要他自己不主动往前凑,太子断不会再揪着他之前与六王的瓜葛算账。
方寸微微驼着背靠在囚车上,从未有过的颓然姿势,可秦琼珠却偏偏能从他那散漫的姿态中,看出一份轻松来。
一种如释重负,再不用挣扎和迷茫的轻松。
秦琼珠忽然就不想再问了。她又笑起来:“原本以为,我会在战后为你收尸。我撺掇你叛变,本就是送你去死,为你收尸是我欠你的。没想到啊,他这个人龌龊,手底下的人也都是中看不中用,你开了城门,竟还能毫发无伤。”
方寸也低低地笑了:“也无须可惜。此去金陵,不定仍有一死。到时候,你虽收不了我的尸,便在得意山庄中为我烧些引路钱罢,也算我们夫妻一场了。”
秦琼珠点点头,定定地看着他:“好,我记着了。方寸,你若活着,以后便走得远远的,离金陵远远的,离顾相城,离你的西疆,都远远的。你若是死了,下辈子记得聪明一点,不要再遇上我这样的人,不要再被别人哄住。”
“嗯。”方寸嘴角微微弯起,“要启程了。你回吧。”
“是我对不住你。保重,方寸。”
说完最后这句话,秦琼珠没再看囚车中的方寸,转过身钻进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中。那小轿外头跟着六个便服的侍卫监视,秦琼珠如今是被圈禁之人,能来送这一趟,已是太子爷额外开恩了。
天又阴又热,抬着小轿的两个轿夫闷出一头大汗,米百斗拿筲箕端着几碗红糖凉虾与他们擦肩而过,勾得那两个轿夫眼神都直了些。
今日来帮金缕重新收拾杂货铺,久未经营的铺子落了许多灰,墙角屋檐也有不少需要修缮的地方。米百斗最怕热,才将将扫完大堂和后院的地,便出了一身黏糊糊的臭汗,跑出去喝了一碗凉虾才缓过来,又往回给其他人带了几碗。
“先过来歇歇凉。”米百斗把凉虾放到廊下,招呼众人先放下手里的活计。
燕频语和韶光还好,她们两个负责擦洗,活动范围不大。垂杨和李忘贫一起爬上爬下,搬搬抗抗,金缕也同样跑来跑去,俱是汗流浃背。
这会儿坐下来,拿井水擦了把脸,纷纷舒服地叹了口气。
米百斗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问:“小缕啊,这铺子你怎么打算的?还卖杂货么?”
金缕抿抿嘴边的红糖,摇了摇头:“打算修整一下,做个正经营生。不过具体的还没想好。况且小库房里还有去年压的货,总得先出清了再说。”
那还是顾相城戒严之前进的货,后来又是城中管制严格,又是接二连三的出事,金缕这间小铺子几乎没有正经做几天生意。囤来的米面粮油,针线零碎,还有许多没卖出去。
米百斗把扇子朝金缕的方向偏了偏:“要不你跟我一起做买卖吧,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大机灵,爹留下来那几间山货铺子,我怕会败在我手里。你若是同我一起做就好了,爹以前总把你挂在嘴边,说你聪明,学什么都快,比我出息多了。”
燕频语一乐:“你这是打量着把金缕当长工使唤呢?”
米百斗连忙摆手:“瞎说什么呢,真要那样,别说我娘得打死我,爹怕是都得托梦来骂我。小缕是我姐姐,爹留下的东西,有我的就有小缕的。怎么能是长工?是做东家。”
燕频语还想笑话他,金缕哭笑不得地叫了停,正经想了想才对米百斗说:“我既立了门户,总要自己有个营生才撑得起来。百斗,你有什么不会的,慢慢跟舅娘学着就是,我自然也会帮你。你总要独当一面,舅娘的后半辈子还指望着你呢。”
米百斗叫她说得不好意思,只好讷讷地点头。看他这副样子可怜,燕频语也没忍心再打趣他,反而安慰道:“你别丧眉耷眼的嘛。你看我,不也是什么都不会,连烧火都学了好久。如今不也能煮熟一锅饭了?我都能学会,你好歹还从小就看着爹娘做买卖呢,不过是没自己上过手罢了。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金缕跟着笑起来:“放心吧百斗,你尽管去做,有舅娘在,有你姐姐我在,保管舅舅的产业败不了。”
米百斗挠了挠头,把扇子一放:“我去拆门板洗了。”说着便起身跑了,心中仍然有些为自己的无能而怅然。
金缕也没再管他。米百斗本是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被米堆堆的惨死催熟,如今已懂事很多了,其余的旁枝末节不必操之过急,总能一日一日想通。
晌午是麦青送来的饭,身后还跟着个晃晃悠悠的江自流,说着要来打下手,实则只为蹭饭,吃完便倒在廊下阴凉通风处睡了过去,任院子里众人忙前忙后吵吵嚷嚷,也没把老乞丐吵醒。
他这场午觉直睡到日落西山才醒,软塌塌地打了个呵欠,没见着有人送晚饭来,便瞪了徒弟几眼,拍拍屁股又走了。
等把铺子修整好,要出清的货物也都分好类算好了价,金缕这才把众人都送出门。麦青身体好得差不多了,顾相城也太平起来,金缕便不打算再住在米家,仍旧如同往常住回铺子里。
米百斗和燕频语一边斗着嘴一边走远,韶光满脸无奈地拎着一篮子核桃走在后头,垂杨两只手也各挂了一只包袱,都是杂货铺库房里的东西,金缕装了一些叫她们拿回米家去。
李忘贫走在最后,他习惯从后巷那扇小门出去,那个方向去春深处的荒宅更近。
站在后巷中回过头,金缕扶着门框笑盈盈地站在院里送他。她身后是一方小小的院子,收拾了一天,还堆着些擦洗后晾干的条凳桌板,有些凌乱。
廊下那一株野生野长的栀子花,整整一个春天都无人照管,竟也活得非常滋润,蹲下去细看,便能发现浓绿的叶片下已然生出了几个细小的花苞。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也是在这条巷子,这扇小门,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那时李忘贫刚在她这里吃完生平头一碗茶泡饭,走的时候问她:“若是打仗了,你怕么?”
她回答得很老实:“自然是怕的,老百姓过日子,哪有不怕乱的?”
李忘贫还清晰地记得她说这话时的神色,记得她回望了一眼自己的院子,自己的铺子,自己的日子,然后沉静地说:“无论如何,我只管尽力做我的老百姓便是。”
一转眼,战火起了又熄,顾相城乱了又平,金缕没能在风波中独善其身,但也终于等到了做回她的小百姓的这一天。
李忘贫原本还有很多话想说。江自流今日来这一趟,旁人只以为他来蹭饭,只有李忘贫在师父的眼神里哭笑不得,知道他是来提醒自己别忘记要事的。
江自流挺喜欢金缕,他催促过李忘贫好几回,让他主动一些,问问金缕日后的打算,问问金缕愿不愿意随他一起回昌仆城去。
在江自流看来,金缕在顾相城中其实没有什么牵挂。舅舅没了,舅娘娶了儿媳妇,自然不会再花许多功夫给一个外甥女。至于亲生爹娘家里,有还不如没有,不提也罢。
这般情形下,郎有情妾有意,为何不一起走了算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那株栀子还没开花,李忘贫望着门里的金缕,却仿佛有一股栀子香气钻进鼻腔。
金缕说过她喜欢栀子花的香气,浓烈又坦荡,香得不管不顾,轰轰烈烈。
李忘贫笑了笑,说起了另一件事:“太子爷临走前,曾叫我去了一趟,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去金陵做一番事业。”
金缕眨了眨眼:“我猜你八成是说,纨绔装得太久,这辈子是做不了什么大事业了。”
李忘贫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着笑意,默认了她的猜测。
“我没要太子爷赏我的官职和金银,但要了两样旁的东西。”李忘贫缓缓说道,“其一,我求得了太子爷同意,王妃圈禁在得意山庄不得出来,但你可以每月进山庄一趟,看看她,与她说说话。嗯,若是垂杨愿意,也可带着她一起。”
得意山庄里还关着一个秦蛟,准许垂杨前去探望,算是太子爷还秦蛟的救子之恩。
金缕有些惊喜。王妃何碧君虽与她相识不长,但对她多番相助,在金缕心中如师如友。何碧君的后半生已注定无法再得自由,金缕能去陪陪她,自然高兴。
“多谢你了。”金缕谢得很是郑重。
李忘贫偏了偏头:“怎么不问问我其二是什么?”
金缕笑笑没说话。其二或许是李忘贫的私事,她不会主动去问,如果她应该知道,那么李忘贫自会说与她听。
果然,李忘贫没要她回答,自己便说了:“其二,我向太子领了查处群玉山贼道的差事。”
他那大师哥东野望死在露华园中,被太子大军一箭射杀的,东野望的叔叔、群玉山掌门东野道人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逃了出去,多番搜寻也没找到人。
不过按照李忘贫对他的了解,就算被通缉必须东躲西藏,他也会偷偷回到群玉山去。此人寡廉鲜耻,贪婪重欲,必然舍不下群玉山里他积藏多年的宝贝。
金缕真心为李忘贫高兴:“恭喜你呀,终于能亲手为自己报仇了。”
李忘贫先是一笑,后又盯着金缕的眼睛,缓缓收起了笑意。
“金缕。”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我要走了。”
金缕一愣。
“我要去群玉山,去报仇。我还要回昌仆城,回到李家去,去为我爹敬香,为我娘尽孝。”
母子分离十年,李忘贫甚至不知道娘还能不能认出他这个小儿子。爹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只有娘还在等着他。他必须要回去,用尽所有,去弥补这十年痛彻骨髓的分离。
李忘贫直视着金缕的眼睛:“金缕,我要走了。”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会有再见之期。
江自流殷殷催促他赶紧去问的问题,他终于还是不愿意问出口。
昌仆城于李忘贫而言是故乡,有熟悉的土壤和雨水,有牵挂纠缠的家人,故人,和仇人。
于金缕而言,昌仆城却是他乡,没有她走过无数遍的青石板街巷,没有她爬过无数回的上城梯,没有疼爱她的舅舅和舅娘,没有亲手为她做撑花的燕双双。
没有这间小小的铺子,没有她的家。
凭什么要她去呢?就凭你李忘贫一句轻飘飘的邀请,一腔摸不着的真情?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李忘贫问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心中知道她的答案,但更多的,是李忘贫自认没有资格把她拽到遥远的昌仆城,拽入一个布满迷雾的未来中。
她无须为了谁去忍受陌生的他乡,去体会群玉山的仇恨,去承受李家大宅中早已离心的兄弟纷争。
她为自己挣好了敞敞亮亮的未来,就在她出生和长大的顾相城里,就在这间狭小却舒坦的杂货铺中。
“哪天走?我去送你。”金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李忘贫摇了摇头:“别送我。”
金缕沉默下来。
李忘贫又问:“这铺子,以后究竟会做什么营生呢?”
金缕回头看了看小院子,目光扫过前堂的柜台,扫过廊下的栀子花,扫过她亲手栽下的梅树,扫过李忘贫隔三差五搬过来的荷花、银桂、兰草。
她重新笑起来:“以前我始终没打算好。今日,我好像想好了。”
李忘贫想伸出手去碰一碰她,碰碰她的头发或是眼睛,却又把手掌握紧,背在了身后。
金缕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努力挂着笑脸:“李忘贫,哪天你若是回来顾相城,记得来看看我的新铺子。”
李忘贫重重地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