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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作者:易米三升 当前章节:695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9:15

顾相城如今已是一座繁华的府城了,辖管西疆边防,往东承接着通往楚地、直达金陵的水路和山道。

许多年前,这座城因山险水恶,田少粮少,还是朝廷发配流放犯人的地方。岁月更迭间,上头的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顾相城逐渐开始建码头,开河道,兴夜市,整赋税,又在六王叛乱中得当时太子、当今天子亲临重整,终于是彻底换了面目。

但也有始终未曾改变的。如那湿润多雨的天气,如那数不尽爬不完的梯梯坎坎,如那被山势一分为二的上下两半城。

上半城仍然是府衙所在,权贵富豪居所,灯红酒绿之地。下半城仍然住着平头百姓,风里雨里讨饭吃,只是与父辈祖辈那时相比,多了许多活路,有了更好挣钱的营生。

鲜花铺子便是这几年间在下半城兴起来的营生。

从前,贫苦人家哪有费钱养花养草的,也只有上半城的贵人们,会在他们那能把人走迷路的大宅子中,遍植奇花异草,还得专门请人来伺候着补肥修枝。甚至寒冬腊月的,专门盖个暖房,日日拿炭火不要钱一般烘着,催得大雪里头也能鲜花满园。

几年前,约摸是在新帝登基前后,顾相城官场上下的人都清洗淘换了一波,来了一位从东边沿海那头调过来的知府大人。这位大人来自富庶之地,深谙民生之道,一来便将那些轻贱商户的规矩都改了,尤其是对贫弱的下半城,更是下了大力气,鼓励手中地少粮少的百姓找门路经商致富。

就是在这时候,下半城离主街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关门许久的杂货铺,选在一个清朗无云的好天气里,重新拆开了门板。

人们发现,那间原本只有一个小门脸的杂货铺,如今与隔壁打通,合整成了一间阔大的厅堂。除了左侧设着一方柜台外,整间大堂里摆满了一层一层阶梯状的木架子,上头是各色各样怒放的鲜花。

有些是剪下来,搭配着插好了,放在花瓶或精巧的竹篮中的。有些植株小的,仍栽在玲珑的陶盆里,俱是枝叶翠绿,带着满头的花苞,看着便喜人得紧。

门头上的红绸在爆竹声中揭下,有识字的老书生抬头看了,给众人解释:“匾上写的是‘少年时鲜花铺’,约摸是取‘有花堪折直须折’之意。”

来看热闹的没几个人听得懂老书生拽文,只是一边好奇打量,一边嘀嘀咕咕:“这是个什么买卖?看着倒是新鲜。”

“那卖花卖草的,谁不是在城外庄子里,种好了专门给上半城送货的。要么就是小丫头提个篮子走街串巷,一串玉兰苞芽卖一文钱,挣个零嘴钱罢了。”

“这东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那花都剪下来了,还能活几天呀。弄成这般,能挣着什么银子?”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铺子里走出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姑娘家,左手边站着一个气派又利落的妇人,瞧着是她家长辈;右手边的两个似是一对小夫妻模样,后生年轻挺拔,小夫人亦是花容月貌。

下半城的老住户有些认得脸的,恍然大悟道:“那不是八石巷米老爷家的麦夫人和小少爷么?”

有人附和:“是他家,那打头的也是米老爷的外甥女嘞,原先就在这里开杂货铺的。”

开过杂货铺的小金掌柜,面上挂着笑意,朗声道:“诸位街坊,今日是我家少年时鲜花铺开业的好日子,特准备了一些小礼酬谢大家。今日到场的,每户皆可在铺子里领取一张号牌,凭此号牌,一月之内,可在我店中免费领取鲜花三次。”

众人闻言,顿时顾不得议论这买卖如何能挣钱了。有便宜谁不想占,因此不论是不是喜爱花草的,都挤上前去登了记,拎了一束拿草绳扎好的鲜花回去。

就算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家中总也有老娘媳妇、姐妹闺女,花花草草的摆在屋中,也能哄她们高兴。更何况,这铺子里的鲜花是真养得好,浓香带露,比家中小丫头们路边扯的野花赏心悦目多了。

然而做买卖,总不能就指着这些凑热闹送便宜的手段,尽管附近人家几乎都来领了牌子,却还是没几个人看好这奇奇怪怪的鲜花铺子。

等一月之期过去,免费的魌头没了,还能有什么人上门?

谁承想,这位女掌柜看着年纪轻轻,却着实有些脑子。她那号牌说是一月之内可以来领三回,发的花束又有开放的,又有带苞的,恰好是头一回领回去的花差不多谢尽了,便能来领下一束。这一个月里,这些人家中日日花香盈鼻,等用完了免费的次数,家中女眷都习惯了桌上摆着那一束鲜花了。

习惯是最好的买卖。且这鲜花与往常富贵人家的花草生意不同,无需专门精细的伺候,价格又不贵,如今下半城日子好起来,十天半月的费几文钱买束花,大多数人家都供得起。

少年时鲜花铺的生意,就这样做了起来,虽是小本买卖,却也客流稳固,日日宾客盈门,连上半城的夫人小姐们有时也爱来此处逛逛,不为别的,单是那一眼望去花团锦簇的铺子,便值得一观。

甚至还有人看见知府大人的夫人,也带着家中女眷来光顾过。

如此一晃眼,那铺子开了已有六年了。自然有人眼红过,也学着金掌柜开鲜花铺。可一打听才知道,这铺子看着简单,价格又定得低廉,好像成本也不高似的,实际上却另有乾坤。

那金掌柜原是米老爷的外甥女,从前米老爷还在世的时候,在城外置了些田产庄子。米老爷走后,城中的铺子由儿子接手经营,他的遗孀麦夫人便做主,把那庄子给了金掌柜打理。

这金掌柜胆子也是真大,据说是寻了一个瘸腿的老花农来,从前也是种好了花树卖去上半城的,只是年纪大了,一个人做不动活,又在六王之乱中丢了儿子,差点就活不下去。金掌柜寻到他,便请他去了庄子上,又雇了附近农闲的村民,把那庄子重新操持成了花圃。

庄子里的大头,仍然是上半城的生意。他们或是养好了花木移栽到贵人们的宅子中去,或是接了贵人的订单,专门去搜寻奇花异草来栽种。剩下的才供给这鲜花铺子,卖些长得快开得好的花草,左右在田里也是凋零,这般剪下来零卖,积少成多,又是另一笔不小的进项。

那些想跟金掌柜抢生意的,一时之间还真难弄出那样大一个花圃来,没有源源不断的货源,怎么跟人家比?倒是有些家大业大的,能砸钱照着建一个,可真有这么大手笔的,也不大看得上鲜花铺子那几文钱一笔的买卖了。

是以六年过去,顾相城里上上下下,说起鲜花铺,仍然只有金掌柜的少年时这么一家。

李忘贫坐在驴车后头,一条腿翘在车板上,另一条腿晃晃悠悠地耷拉在车外。他听那拉车的汉子满心羡慕地继续说:“公子是没见着哟,那庄子又大又好,就在我们村子那头,上百亩地,拾掇得好是齐整,一年四季都是香喷喷的,把我们整个村子都熏香了。我那婆娘和我妹妹,如今都在里头做工,每日里就是看看花剪剪枝,轻省得跟个小姐似的,挣的银子还不比我成日里拉车搬货的少!”

李忘贫嘴角含笑,接了句嘴:“那位金掌柜,倒是你们村子的福星。”

拉车的汉子想着家中妻子和妹妹的好日子好收入,原本还有些眼酸,一听这话,顿时又自豪起来:“那可不是嘛,村里的妇人姑娘,个个都把金掌柜当活菩萨一般。她那庄子里头,只要踏实干活,就没有亏待的,一个姑娘家便能挣够家中几口人的吃食。这可不是福星下凡来了?旁边村子里头,不知多少眼红我们村运道好的。”

说话间,驴车顺着山道拐过一个弯,车夫咧开嘴,指着山道下一处河谷的位置对李忘贫说:“公子瞧着没有,我们村就在那个河湾里头。可惜这里叫山挡住了,看不见金掌柜的庄子。”

李忘贫的视线也投向河湾中,柔柔的,沉沉的。他问:“不知那金掌柜今日在不在庄子上?”

车夫空出一只手摆了摆:“怕是不在的。我婆娘跟我说过,金掌柜算账厉害,种花不行,只是隔几日会去庄上看看,平日都在城中看铺子呢。那庄子上管事的是她家的舅娘,还带着儿媳。婆媳两个就住在庄上,说是村里头好养身子。”

李忘贫点点头,没再接着打听了。半下午时分,驴车终于颠簸着走到了顾相城门口。城里多梯坎,送客的车马一般都只送到城门,不会再往里走。李忘贫手一撑跳下了车,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递过去,倒把那车夫吓了一大跳。

“这么多!公子莫不是记错了价?我们乡里头人说话算话,先前讲好多少就是多少,可不能多拿你的银子。”

李忘贫拍拍那汉子的肩膀:“是我谢过大哥给我说了一路的故事,便拿去买碗茶水润润喉罢。”

没等车夫再推却,李忘贫已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一别六年的顾相城中。

下半城比六年前更热闹了。街边新开了许多铺子。裁缝街那头原先有个豆腐作坊,如今竟重新修整过,盖了一座学堂,正传出一阵“子不教、父之过”的童声。路过一家不大的面馆,李忘贫往里瞥了一眼,认出东家是曾经挑着担子在街头卖馄饨的王大伯。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李忘贫一眼便看见了那间少年时鲜花铺。

它嵌在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头的青石板巷子里头,周围都是顾相城里随处可见的、油润的木房子,或住着人家,或经营着门脸。

唯有它一家,大大敞开的厅堂,铺满了怒放的鲜花,粉的白的黄的绿的,香喷喷,坦荡荡。

不时有路过的女人家停下脚步,进去逛上一圈,带着一束花出来。

李忘贫站在巷子口看了很久。在他的角度,柜台刚好被挡住,瞧不见那后面站着什么人。

他又看见一个绑着两条红绳的小丫头从铺子里跑出来,眼睛圆溜溜,身子圆滚滚,像是做了什么得意的坏事一般,笑眯眯地往这头跑来。

李忘贫就站在巷子口的拐角处,小丫头正跑得欢实,一拐弯便撞到了他腿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李忘贫低头看着她,觉得有些眼熟。

“明明!”有人似是在喊她的名字,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小丫头闻声一缩脖子,心虚地看了看自己胸口衣襟上染得乱七八糟的花汁草叶。

“明明别跑了,先回来洗手!”

那人终于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正挂着一脸笑,往巷子这边抬头看。

李忘贫也抬起了头。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叫明明的小丫头回头看了看站在原地不动的金缕,两条短腿一倒腾,就想绕过李忘贫继续溜。幸好李忘贫眼疾手快,一把将孩子捞起来挂在手臂上。

明明惊呆了,竟愣着没有喊叫出来。

李忘贫人高腿长,明明跑了好些步的一段路,他三下两下便跨了过去,把孩子往还在愣神的金缕身边一放。

“哎哟!”明明这时才叫唤了一声,回过神来站稳了,圆滚滚的肚皮一挺,发脾气道:“你是谁呀!”

李忘贫眉梢一挑,低着头反问她:“你又是谁?”

明明叉着腰,也没顾上刚才玩了一手的花汁,这么一叉,衣裳更不能看了。她怒气冲冲地仰着脖子望着李忘贫:“我是明明呀!你怎么能把我挂起来走呢?姑姑说了,我是小宝贝,不能让人欺负我,挂我也不行!”

一通质问,问完了还扭头看向金缕,浑然忘了方才捣乱还溜出去的事情,撒娇道:“对吧姑姑?”

姑姑……李忘贫终于想起来,这丫头到底哪里眼熟了。

她长得圆乎乎的十分可爱,仔细看,眉眼间很像金缕的舅舅米堆堆。

既然管金缕叫姑姑,想来她便是米百斗的女儿,米堆堆的孙女。

李忘贫敷衍道:“行吧,我不该挂你,是我的错。”

明明又愣住了。正吵架呢,他认错这么快,接下来该说什么好?

金缕瞥了明明一眼,小丫头努了努嘴,不情不愿地把肚皮往回收了收:“那好吧。没关系。”

金缕拍拍她的头:“去后院洗手,等姑姑关了店再给你洗澡换衣裳。这样子回家,看你娘说不说你。”

明明顿时气势全无,委屈巴拉地垂着头往后院去,还自以为别人听不见,一边走一边嘟囔着:“那我去找奶奶住,奶奶才不说我。”

李忘贫看着好笑,等小丫头进了后院才问:“米百斗的女儿?”

金缕点了点头:“四岁多了,不知随了谁,野得很。”

一问一答,却又没话说了似的。隔着六年的光阴,曾经那一段躲在后院吃茶泡饭的日子,好像已经太遥远了。

人还是从前一样的人,还不是很老,没有添许多皱纹,没有长出白发,可又都不是从前的人了。

“你……”李忘贫刚想开口打破沉默,两个女客进门,又将金缕唤去招呼。

李忘贫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金缕点头同意,他便抬脚去了后院等着。

后院比从前大多了,隔壁那处同样格局的宅子应是被买了下来,一起打通,前头做买卖,后头重新修葺过,盖了厨房,账房,还有三间卧室。

一切都与从前不一样了。

然而李忘贫一眼便看见了一株栀子花。

它仍然在廊下原处生长着,枝干粗了许多,也长高了,如今花期已过,只剩一树浓密的绿叶。

当初这院子里还有他送来的其他花草,不过想想金缕养花的手艺,应是都没养活。

那时他还承诺过,不会养没关系,等花开过了,便再给她送新的来。

可已有六年,没有送过。

李忘贫轻轻在栀子旁蹲下,抚着它的叶片。

在厨房洗干净手的明明又跑出来,一眼看见他这样子,以为有什么宝贝,也撅着屁股跑过来蹲下,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气呼呼道:“什么都没有嘛。”

李忘贫心情不错,笑咪咪的:“那是你看不出来。”

明明气性大,哼了一声便跑开不理他了。没过一会儿,她又噔噔噔地跑回来,不服气似的追问:“你到底是谁呀?”

李忘贫这才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腿脚,不客气地找了张躺椅倒下,两手枕在脑后,闲闲地跟明明搭话:“我是你姑姑的朋友。你爹爹和娘亲,我也认识。”

明明咬了一口手里的大麻花,疑惑道:“可我不认识你呀。”

“因为我很久没回来了,你没有见过我。”

明明起了好奇心,扒在躺椅边上,手中的麻花渣滓掉得李忘贫满身都是,李忘贫拍都拍不赢。

小丫头却根本不管,自顾自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李忘贫躺着,怎么也躲不开麻花渣滓,只好无奈地坐起来,叹口气道:“我有旁的事要做。”

明明还要问,李忘贫吓唬她:“吃个麻花掉一地,我跟你姑姑说去,叫你娘来看看。”

明明大怒,狠狠一跺脚,转身就往厨房跑了。李忘贫总算是得了清净,垂下头看着身上星星点点的油渍,十分嫌弃。

金缕关了店门进来时,正好看见他这个表情,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他还是那个嫌弃铺子里板凳不好坐、老荫茶不好喝的纨绔道士。

“明明弄的?”

李忘贫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

“屋里有几件百斗的衣裳,不过有些年头了,你先换上吧,这件脱下来洗洗。”之前后院拆修,米百斗在这里帮忙监工,住过一阵子,留了些衣裳物品在这,后来也一直没拿走。

换下衣裳出来,金缕接过便寻了只木盆,倒水搓洗起来。

李忘贫搬了个板凳坐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盆里的水。

金缕嫌弃他:“怎么跟明明一样的,你都多大了?”

“二十七了。”李忘贫笑着答了一句,“金缕,我们认识七年了。”

相识七年,分别六年。

两人隔着一只木盆对望着,都有些眼热,又都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好似六年不见的空白,骤然在这一笑中缩短了许多。

“你要做的事,都办好了么?”

“办好了。抓了东野成,烧了群玉山,让山上那些被骗出家的人分了他的财宝。回了家,给我爹上了坟。哥哥们亲近不了,我就守在我娘眼前,给她送了终。”

短短几句话,就说完了他这六年的时光。

金缕不是完全没有他的消息。几年前听说西边的群玉山被一把火烧光时,就猜到是李忘贫的手笔。只是,两人一直没有通过信。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既然不能一起走,既然无法肯定什么时候能再见,便也不要再牵挂联络,给彼此许下什么缥缈的承诺。

若有朝一日再会,还有缘分,那是人生之幸;若是已然无缘,那便随缘。

李忘贫有心想问还有没有缘,可又紧张得问不出口。

厨房里传来挪动板凳的声音,金缕头也没回:“明明,不许偷偷拿糖吃!你今日已经吃了三块了。”

明明的腔调拖得老长,隔着一扇窗都能听出来不情不愿:“哦……”

李忘贫摇头笑道:“我看米百斗也没这般皮,她莫不是随了燕频语吧?”

金缕拧干了衣裳晾在竹竿上,闻言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怪异:“明明是百斗和韶光的女儿。”

“啊?”李忘贫这回是真惊讶了。

金缕看他瞪大了眼睛的样子,有些好笑:“说来话长。”

李忘贫却隔着竹竿往前凑了一步。

刚洗好的湿衣裳,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敲出动听的声音。

在那声音中,李忘贫的心跳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急促。

他咽了口唾沫,轻声问:“既是说来话长,金掌柜,日后可以慢慢说给我听么?”

金缕看着他,看着看着便弯起眼睛。

她笑着说:“好呀,小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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