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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作者:易米三升 当前章节: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9:15

眼看快要过中秋了,顾相城的天仍然热得吓人。

连出门的人都少了许多,大都在街头巷尾找个荫处躲着,摇着蒲扇歇凉。

这么热的天,米百斗恨不得连铺子里都不去,偏偏他女儿却一门心思要往日头底下跑。

明明生得跟她祖父一般白白胖胖,其实很容易出汗,大热天从早到晚要换好几回衣裳。奈何小丫头性子太皮,宁愿汗流浃背也要出门撒野。

不知是怎么养出来的,跟她爹不像,跟她娘也不像。

她娘是韶光,跟着燕频语一同长大,从前是燕频语的贴身丫鬟,在曾经的高门燕府中学足了规矩。又因为仆人的身份,要说燕频语小时候偶尔还能耍些顽皮,韶光却是从没有过捣蛋的权利。

因此她对着明明这混不吝的性子,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好说歹说地耐心教了许久,毫无成效,终于一朝爆发,从轻声细语的温柔娘亲发展成了令明明闻风丧胆的家法执行人。

要说明明此人,在家几乎是横着走的。奶奶宠她,爹爹纵她,大娘亲她,姑姑爱她,小姨虽然不爱说话,却也肯挽起袖子帮她掏掏鸟窝,送她上房揭瓦。

唯一的克星就是亲娘韶光。

刚吃完饭,正是要躲日头睡午觉的时候,韶光洗个手回屋,又不见了明明的人影。米百斗一边切着甜瓜一边乐呵呵地劝她:“你就别管她了,关又关不住,到头来还是气自己。”

韶光白了他一眼:“中了暑气算谁的?到时候不肯喝药,谁来哄?”

“我来,我来。”米百斗把切好的瓜往韶光跟前一递。

韶光本就没什么脾气,也就是在明明面前才时常被逼得跳脚。此时米百斗小意讨好,她自然也生不起气来。只是到底不放心,喝了口茶水,还是拎着鸡毛掸子满大街找人去了。

熟门熟路,先往鲜花铺去。明明跟金缕亲热,只要人在城中,多半时间都会跑过去祸害姑姑。至于不在城中的时候,那便是在城外庄子上,祸害范围更大,上百亩地都叫她滚了个遍。

可今日她却不在此处。金缕见韶光出了一头汗,忙拧了湿帕子给她擦一擦。

“上午倒是来了一趟,叫李忘贫扛着去码头上买鱼干喂野猫来着。到午饭的时候就又跑回去了呀。”

“这是又野到哪儿去了!”韶光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金缕给她倒了一碗凉茶:“你也别急,明明丢不了。”

韶光顿时更愁了:“是丢不了,她那性子,人贩子都怕。”

金缕大笑起来。韶光委委屈屈的,歇了一会儿,又顶着日头出去找女儿了。

谁想这日不同寻常,韶光从午后一直转到日头偏西,把城里那些个野猫窝摸鱼湾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明明的影子。

这下她是真急了,鸡毛掸子都落在顾江边上忘了捡,匆匆赶回家,正想招呼米百斗去喊铺子里的小子们一起找,就见巷子外头远远走过来一个人影,踏着落日余晖,身形挺拔步子利落,十分赏心悦目,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有肩上那个张牙舞爪的大胖丫头。

米明明坐得高高的,晃着一条肥嘟嘟的胳膊,十分开心地冲韶光挥手:“娘!娘!”

韶光脸黑得不行。

垂杨步子一顿,压低了声音跟肩上的明明说:“你娘要发火。”

明明这时也反应过来了,立刻放下了挥舞的手臂,紧紧抱住垂杨的脑袋,大有死也不放手的架势:“小姨你可别跑,你要救明明呀。”

垂杨头皮都快被她扯下来了,想跑也跑不了。闻言只好一步拆成三步,慢慢挪到韶光面前,不等韶光双手叉到腰上,便迅速交待:“在得意山庄门口捡到的。带进去了。没闯大祸。”

明明如遭雷劈:“小姨你就不能骗骗我娘吗!”

垂杨本想摇头,但脑袋被明明抱得死紧根本摇不动,只好张口:“不能。”

韶光冷冷一笑:“你小姨跟我睡一张床长大的交情,当她是你那些玩泥巴的同伙呢?还想让她骗我。下来!”

明明瘪着嘴,垂死挣扎:“娘不能打我,马上要中秋了,奶奶和大娘要回来的。奶奶和大娘回来一看见我挨打了,又要抱在一起哭了!”

“说得是,说得是。”米百斗刚从家门里冒个头出来便听见这番肺腑之言,下意识一边点头应和,一边伸手要把女儿从垂杨肩上抱下来。

明明一见她爹,总算放开了垂杨的脑袋,笑嘻嘻朝着米百斗扑过去,那十分结实的体格,扑得米百斗往后踉跄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韶光默默看着他们两个父慈女孝,只有垂杨似有所觉,悄然往后闪了两步。果不其然,明明双脚刚落了地,韶光便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了她脖颈后的衣领子。

“给我进来!”韶光抬脚便往院中走,明明被拖得倒退着步子,丧眉搭眼的,还试图伸手向米百斗求救。

米百斗也伸出一只手意思意思,没碰到女儿的半片衣角,便泪眼汪汪地垂了下来:“明明不怕啊,你娘不会打死你的。”

明明被她娘摁在爷爷的牌位前罚跪。韶光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贤惠温柔的大丫头了,她心狠眼亮,知道怎么往人痛处戳,明明跪着,她便搬了张桌子在旁边坐着,还叫来米百斗和垂杨,当着明明的面好生吃了一顿香喷喷的晚饭。

把明明馋得,恨不能求爷爷从牌位里钻出来把自己带走算了。

吃完饭,喝了茶,韶光这才慢条斯理开始数落:“顾相城里是不够你野了是吧,敢往得意山庄去?那禁军的刀是别着好玩的?你要是嫌脑袋长在脖子上痒得慌,也莫去麻烦人家禁军,你娘我明天就去猪市坝借把杀猪刀来。”

明明不服气:“小姨每个月都去!”

垂杨老老实实:“我有恩旨。”

“你小姨有恩旨!听见没!”韶光一拍桌子,米百斗赶紧把颤着盖儿的茶盏端了起来,“你有吗?啊?那地方是你能进的吗?”

垂杨想了想,再次老老实实地补充了一句:“都熟了,我带她进去,禁军没拦。”

明明忍不住弯起眼睛,嘿嘿直笑。

韶光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垂杨:“你先别说话。”

垂杨闭紧了嘴。

此案最终以明明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判结。跪完了,她爹给她抱起来吃饭,她娘烧了热水给她洗澡,小姨拿着药膏坐在床头,把她抱在怀里,揉着膝盖上药。

韶光唉声叹气:“明明啊,你让娘省点心吧,那得意山庄,以后都不去了,啊?”

明明自觉惩罚已经结束,自己又是一个浴火重生的明明了,一边在小姨揉药的手法中龇牙咧嘴,一边浑不在意道:“矮个叔叔挺喜欢我的呀,为什么不去了?他一个人住在里头多没劲呀,我还能陪他练拳。”

矮个叔叔……韶光看向垂杨,垂杨点点头:“秦蛟。”

说到他,明明又兴奋起来:“矮个叔叔练拳还没我厉害呢!小姨教我们的拳谱,他一遍没打完就打不动了。”

垂杨又跟韶光解释:“被明明气的。”

因为明明一边练拳一边劝人家:“矮个叔叔,你要认真学拳呀,我小姨说了,学拳好,学拳快长快高。”

秦蛟气得一甩袖子就进屋了。

明明絮絮叨叨到半夜,韶光愣是没松口,最后她说累了,自己睡了过去。韶光没走,坐在床边又察看了一番女儿的膝盖,手中慢悠悠给她打着扇子。

垂杨就着一盏烛火,在一旁擦剑。

韶光放轻了声音问她:“他还好么?”

垂杨的眉头轻轻一皱:“看起来,不大好。”

秦蛟在襁褓之中便中了毒,注定长不大不说,寿数本也不会长久。自被圈禁之后,何碧君找了许多医书膳谱,费尽心思给他调养,作用仍是微乎其微。如今这几年,已露衰败之象。

韶光叹了口气,半晌没言语。

“后日我去接夫人和小姐。”垂杨擦完了剑又说道。

想到小姐,韶光脸上露出笑意:“明明怕是又会缠着你带她,你可别心软。”

“若不带她,小姐要闹。”垂杨走到帐子边,附身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

“小姐的性子都被明明带野了。”韶光摇摇头。

垂杨有些莫名其妙:“小姐小时候,就很野。”

也就是燕家老祖母去世之后,燕频语才被燕夫人关在屋中学琴棋书画,生生关成的大家闺秀。在那之前,燕频语也不是个老实孩子。

若非如此,她当年也干不出翻墙跟金缕私会的事。

是以垂杨很奇怪,韶光像是忘了燕频语当年壮举一般,每每燕频语和明明凑到一起惹是生非,总觉得是明明把燕频语带坏了。

垂杨一锤定音:“明明像小姐。”

说明明随了燕频语,韶光心中又欢喜又犯愁:“你说她怎么不随了小姐知书达理呢?”

垂杨不想说话了。小姐知书达理,那又不是自愿的。何况,现在没了燕家,小姐成日跟着麦青住在城外庄子上,挽起袖子施肥剪枝的,哪里还有什么知书达理的千金样子?

垂杨心里明白,但垂杨不说。韶光从小就一根筋,她坚信燕频语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什么词好听,什么词就是用来形容小姐的。

想当初,韶光明明和米百斗看对了眼芳心暗许,也明知道小姐和米百斗是一对分床睡的假夫妻,还愣是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总觉得自己觊觎小姐的夫婿,是造了大孽,生生自己煎熬着,人都熬瘦了几大圈。

后来还是米百斗自己关起门来,跟燕频语坦诚心事,直言想要娶韶光为妻。韶光恨不能以死谢罪,燕频语却大喜过望,米百斗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不过,能将韶光托付给他自然是放心得很,随即不顾韶光纠结挣扎,扑腾着翅膀一般快活地跑去找了麦青。

也不知她究竟与麦青说了什么,那房门关了一夜,第二天开门出来,麦青便做主,让燕频语与米百斗写下和离书,另备庚帖,娶韶光进门。

韶光当时吓得要一头撞死,她抢了小姐的夫婿已是万死难赎,让她进门做妾都是天大的恩典了,如何还能登堂入室,让小姐做了下堂妇?

燕频语心知,韶光规矩了半辈子,燕家当年教导下人的那些教条都死死烙在她脑子里,跟她说道理是没用的,只能先摁着头皮逼她一把,等以后日子过起来了,再徐徐图之。

因此燕频语哀哀戚戚的,抹着眼泪跟韶光说:“韶光啊,我与百斗成亲之前便许了诺言,他一旦有了心爱之人,我绝不阻拦挡路。如今你若为了保住我的脸面坚持不允,我便只好出门去,把我胁迫百斗假成亲的前后因由都说出来,也好还百斗一个自由身。”

都说出来,那便不只是假成亲,还有小姐曾对金缕生过的那些心思,都得曝露在日光下。

若是男子也就罢了,燕频语是女子,这样的事说出来,哪里还有什么活路?

何况金缕并不知道这些,若是她知道了,燕频语后半生,还能有与她谈天说笑的机会么?

韶光别无他法,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哭得隔壁床的垂杨也熬出一对黑眼圈,索性爬起来把韶光的被子一掀,罕见地怒道:“小姐不在乎。你嫁人,都高兴。你做妾,都不高兴。”

韶光终于是同意了。喜事没有大办,亲朋好友一同坐了几桌,米家的少夫人便从燕频语变成了燕韶光。第二年,明明出生,还是燕频语给取的大名,叫做米春和。

小字明明,是米百斗想的。他说春和景明,不负韶光。

往事如烟,一转眼,明明已经这么大了,不似韶光柔情似水,不像米百斗老实和气,偏偏跟燕频语小时候如出一辙。

垂杨心想,焉知不是上天有意呢?

她躺在床上胡乱回想着,渐渐沉睡过去。梦中,她架着马车出城,去接麦青和燕频语回来过节,刚到庄子上,明明便跑去地里玩泥巴了。

走的时候,明明浑身脏兮兮的,捧着一颗果子,说是地里挖出来的宝贝,能让矮个叔叔长高。

垂杨在梦里笑了,把那颗果子小心地藏进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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