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得来没能赶上儿子金绦的葬礼。
他是因“造谣六王”这种朦胧不清的罪名被关进大牢的,六王事败后,接手顾相城的官员忙着先处理大案要案,一时都没顾上金得来这般的小事情小人物。
很不幸的是,他儿子金绦所犯,便属于大案要案中的一桩。持刀杀人,还是外甥杀舅,众目睽睽之下被抓的,且后来他被胸口的刀伤日日夜夜折磨,早就不堪忍受,一提审便什么都招得干干净净,以图能早日判决。
招供得痛快,倒不是因为金绦存有死志。他心中始终想着家里会有人来打点,最多不过是要流放,好歹能让他出了这牢门,寻个大夫来看看胸口的伤。
他那二姐金缕是真的心黑手狠啊,一刀下去,不知练了多久才能那般刁钻,不致命却疼得要人命,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捂着胸口哀嚎,没有一夜能在那种绞痛中踏实入睡。
可惜金绦的算盘落了空,新皇登基,没有搞什么大赦天下,反而严明刑律,誓要一举清除先帝和六王父子两个留下的种种祸端。如此一来,证据确凿的金绦杀人案,当堂被判了斩首示众。
金绦到死的那一刻,胸膛上的刀口也没等来大夫看看。说来也荒唐,得亏有那无时无刻绞痛不息的折磨,以至于刽子手大刀落下时,金绦都觉得应当不会比胸口更痛。
倒是死得有几分轻松。
刑场一同斩首的有好几个重刑犯,一片惊惧交加、屎尿横流中,属金绦走得最体面,也最寂寞。只因旁人多少有亲属在台下哭着守着,金绦却孤身一人。
他的娘亲米山山没来,还在家里疯着,都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这回事。
他的爹还在牢里,连六王已死的消息都没人告诉他。
最后只有他的大姐金丝,在行刑后才匆匆赶来,卖了两支钗,寻了几个殓尸人,把砍掉的头颅收拾收拾缝上,一口薄棺一装,便抬出城门落了葬。
等金得来终于走出牢门时,已至深秋,他千盼万盼才得来的儿子,捧在手心中珍爱着长大的继承人,早已化作一拢恨血孤坟。
金得来大病了一场,金丝不得已,把先前嫁妆里那点私房能卖的都卖了,才勉强凑齐了爹娘这一病一疯的药钱。
好在得月楼的封条总算是撕了,先前拿了得月楼干股的那个县令不知死在哪里,得月楼仍然是金家的产业,只可惜一番折腾,再不复当初热闹。
而金得来这个大东家,娘子疯了儿子死了,自己也去了半条命,根本提不起心气来经营。
因此虽撤了封条,得月楼却仍然日日关着门。一座曾经宾客盈门的酒楼一旦失了人气,便衰朽得格外的快,大街上从那门口走过的路人时常纳闷——似乎前两日还没这么破败呀?
躺在家中哭天抹泪地为儿子伤怀,直到把大女儿金丝的嫁妆都耗空之后,金得来总算是下了床,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深秋寒风一过,两条裤腿挂在他身上仿佛能晃出声响。
他揣着钥匙去得月楼走了一遭,门上的大锁几乎已经生锈,使大劲拧了半天才开。厅堂中一片狼藉,当初六王的人来封酒楼时,有不少顺手牵羊的,尤其楼上包房里,稍微值钱的摆件器物,几乎都没留下什么。
金得来扶起一张倒在地上、已然挂了蛛网的椅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得月楼中坐了半晌。直到天擦黑了,他才又站起身出来,锁了门径直去牙行,托人把得月楼售出去。
值钱物件没了,跑堂的,洒扫的,做菜的人都没了,连厨房的铁锅铁勺都没剩下几只。重启一座酒楼耗费太大,此时的金得来,除非把安然巷的金宅也卖了,否则绝凑不够这一笔钱。
他不想卖金宅。与得月楼比起来,金宅才更是他金得来在上半城站稳了脚跟的证明。
金宅在,他就仍然在上半城有家,有根,有体面。等把得月楼卖出去,好歹手里还能捏一大笔银子,还能做些旁的营生,东山再起。
可是,可是东山再起又如何呢?起了东山,又留给谁呢?
他已过不惑之年,眼看马上该成家立业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就算再纳个年轻女子进门生一个,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守着他长大。
金得来刚刚才重燃起的一点雄心,思及儿子,再度悲从中来,眼中浊泪浑似抹不干净一般,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楚。
等他扶着墙一路回到家中,又是冷锅冷灶,妻子米山山抱着一把剪刀满园子乱跑,吓得金丝千方百计地跟在她身后哄着劝着。下人都跑光了,没人来给金得来这个老爷做上一碗热饭,烧上一口热汤。
这一夜,直等到金丝把米山山劝好了,哄睡着了,才终于腾出手来,挽起袖子烧火做饭。父女两个就着一盏要灭不灭的油灯,默不作声地各吃了半碗酸萝卜下的素面。
金丝的袖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她从小也算是娇生惯养,自记事起便没做过什么粗重活计。金得来和米山山夫妻两个,俱是下半城的苦出身,生生白手起家,养出那般一个十指未沾阳春水的娇俏女儿,心中不知为此自豪过多少回。
可此时金得来抬眼看去,在那油灯昏蒙蒙的光线下,也能看清金丝手上新新旧旧的疤痕和茧子。菜刀划伤的,油星溅到的,洗衣裳的冷水把那曾经削葱般的手指头泡得关节突兀,做不完的琐碎家务在那曾经不染尘埃的指甲缝里留下了洗不干净的黑泥。
这样的手,金得来最熟悉不过。他的祖母,他的母亲,他的妻子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在下半城的那些邻居家的妇人——穷人家的女人,都有这样一双手。
金得来的大女儿,他的掌上明珠,体体面面地活了二十年,终于还是沦落到了这样一双手上。
仿佛金得来这些年的奋斗经营,春风得意,都是一场虚妄,一场幻梦。
“丝丝,苦了你了。”金得来捂住脸,又哭起来。
金丝却只是顿了一顿,什么都没说。她神色自若地吃完了碗里的面。她没什么厨艺,这面除了酸萝卜的咸和酸,什么滋味都没有。
吃完了,金丝把两只空碗叠起来,淡淡地对还在抹泪的父亲说:“药我一会儿煎好了送到你屋里。”
说完,她便端着空碗往厨房走了。两罐药都还没有煎,娘弄脏的衣裳还没有洗,她没有空坐在这里扮演一个乖女儿,劝父亲不要哭了。
她也不想劝。
这个家,是因为金绦败的。而金绦,是被爹和娘,包括她这个大姐,一起沤烂的。
谁也没资格怨谁,谁也没资格劝谁。
就这么将就着过吧,能过多久算多久。
然而,金丝没想到这种日子会结束得那么快。
金得来把得月楼卖出去后没多久,便收拾齐整,拿银子置办了新衣裳,请了媒人上门。
金丝初时以为他是想纳妾,心中不屑,却也没多嘴置喙父亲的私事。没想到那媒人来了才晓得,是金得来要再给金丝找个夫婿。
“我女儿样貌没得说,人也年轻。如今我中年丧子,只余下这么个女儿,自是想要留着她支撑门户,是以,能招婿是最好的。我也不拘什么,只要人年轻力壮,品性踏实便好。”
金得来这番话一说完,那姓刘的媒婆便放下茶盏,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哎呀,金老爷,你家的女儿品貌自是没得说的。可这和离妇不好再婚配,大家心中也都有数。何况……”
何况,你女儿跟六王那点事,可是你和你儿子亲口宣扬得满顾相城皆知的。
这话刘媒婆没直接说出口,只是眼中神色,足以叫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了。
金丝只觉得又荒唐又难堪。
金得来却仿佛没丢过这个人一般,只轻轻咳嗽一声便继续道:“流言蜚语有什么好怕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嘛。这也才看得出刘媒婆你的本事来。”
刘媒婆十分为难:“金老爷,我纵然有月老亲传的本事,此事也难办呀。你也知道,天下男儿愿意上门的本就不多,何况你们金家如今又……若是早个一年半载的,或许还好说。这会嘛,金老爷你若执意招婿,怕是招不到什么年轻力壮,能跟大姑娘匹配的好儿郎的。”
开玩笑,做上门女婿图什么?要么图家产,要么图美色。这金家大姑娘美色虽有,却是个声名狼藉的和离妇。更何况,她那点风月事牵扯的还是被砍了脑袋的六王,纵使没名没分,六王的罪行按理连坐不到她头上,但哪个好人家的男儿会愿意冒这种风险呢?
至于家产,那得月楼都卖了,金家还剩多少家底都难说。
金得来自以为“年轻力壮、品性踏实”是什么容易的条件不成?有这样的,自己如何不能拼出一份前程,何苦要入赘到你这金家来。
真要招赘,也只能招些歪瓜裂枣罢了。
刘媒婆话说得不怎么客气,金家如今败落,她走这一趟也没多少油水,是以没什么顾忌,有话都直说了。
金得来脸上讪讪,也拿不出话来反驳。他只好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难做。刘媒婆,你看这样如何?你仍放出我金家招婿的消息去,若是实在招不到,那便嫁女也可。不瞒你说,我金家嫁女,嫁妆从不吝啬,外头都可打听得。只一个条件,日后生养的子嗣,须留一子冠我金家的姓,承我金家的香火。”
刘媒婆动了动眉毛,张口便想再讽刺两句。你金家姑娘如今什么名声自己不知道么?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还想要生了孩子随母姓。
可她眼光一错,看见坐在一旁全程一言未发的金丝,好好一个姑娘家,如今叫磋磨得形销骨立,满脸灰败之色。
刘媒婆忽然就不忍心把那句“能嫁出去做个妾都是好的”说出口了。
虽然也不耻金丝跟六王鬼混的那些传闻,可刘媒婆同为女人,又是做这姻缘一行的,妇人家隐私事见得多了,虽对这世道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一清二楚,却也不见得真会鄙夷那些毁了名声、在婚嫁上不受待见的女子。
心中生出不忍,刘媒婆咽下了难听的话,跟金得来敷衍两句说一定打听着,便起身告辞了。金得来却把她的话当了真,临走时还包了一包铜板塞到她手里。
刘媒婆掂着那包铜板,又看了一眼仍在原处坐着不动的金丝,心下愈发觉得那姑娘可怜了。这做爹的,哪怕问一声女儿的心思呢?
而身为女儿的金丝,究竟是个心思?
从前,一家人还住在下半城的时候,金丝的心思是嫁个上半城的翩翩郎君。
后来,她终于成了上半城的上等人,却又被嫁去了比下半城还不如的城郊。
那时她的心思是,摆脱掉这狗屁的、跟她根本没有半点关系的救命之恩,摆脱只知道下地挑粪的胡家人。
再后来,她的心思大到天上去了,大到她自不量力,自作聪明,做了六王的情人。她放下廉耻,抛弃尊严,自以为胜券在握清醒透彻,能凭着一段露水姻缘达成自己摆脱胡家、回到城里继续做大小姐的美梦。
她短暂地成功了,然后又迅速地溃败,一败涂地,败得再也爬不起来。
败到她在胡家时千方百计想要回来、想要倚靠的金家,都坍塌成一片废墟。
当一切不可挽回地走到如今,金丝甚至不知该去埋怨谁,憎恨谁。因为若一定要找人来怨恨,那她自己必定也在被怨恨的行列中。
直到把刘媒婆送出了门,金得来也没有问金丝一声。在他眼中,这番安排大约已是一片慈父心肠,做女儿的哪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金丝果然也没有表露什么不满。她只是默默收起刘媒婆喝过的茶盏,一言不发地走了。
真要计较起来,金得来这种安排,倒是圆了金丝从前求而不得的梦呢。
你不是不愿意伺候婆家么?你不是想一直待在金家,享受金家,做一辈子备受宠爱的大小姐么?
你看,如今你爹终于盘算着让你留在金家的族谱上,给你招个赘婿了。
可惜他注定是招不到的。刘媒婆清楚,金丝自己心中也清楚,无论招婿还是出嫁,如今的金丝都不可能找得到什么正经人。
而不正经的,或老迈,或残废,或是好吃懒的,丁点帮不上金家的忙,还要捉襟见肘的金得来养,他又如何会做这亏本的买卖。
因此金丝什么也没说,任由金得来自己做梦。她想着,等过几日,刘媒婆再无音讯传过来,金得来自己便会放弃了。
说她赖在家里也好,说她不中用也好,左右如今的金家什么都没了,爹和娘那般模样,只能,也必须依靠她,煮饭熬药,洗衣打扫。
无论如何,她总还有个家。
可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刘媒婆竟真的又上门了。金得来喜出望外,把人迎进门,招呼着金丝赶紧上茶。
金丝抿紧嘴唇,泡茶的手有些发颤。
刘媒婆也笑嘻嘻的,一脸喜气:“你家姑娘真是好运道!实不相瞒,金老爷托付我的事本是难办的紧,谁成想消息一放出去,就有了好信!真真是老天爷偏疼你家姑娘呀。”
金得来急不可耐:“如何?是什么人?”
刘媒婆暧昧地看了金丝一眼,捂着嘴笑两声,这才道:“正是金姑娘先前的夫婿,胡家的大公子呀!”
金丝差点摔了手中的茶盏。
金得来亦是惊疑不定:“怎会是他?”
刘媒婆拍了拍大腿:“哎呀,胡大公子是个有情人嘞。一听说了信就找上我家来,说起先前和离,实是一场阴错阳差,不得已的,至今心中仍挂念着发妻。如今既有机会,日思夜想都愿与你家姑娘再续良缘的。”
说到此处,刘媒婆还刻意挤了挤眼睛,神情夸张地感叹道:“那胡大公子还特意带着老娘一起来找我说的,十分郑重,可见真心呀。如此良人,真是要恭喜姑娘了!”
一听这话,金丝的脸更白了。刘媒婆见她的反应,心下有些奇怪。按她如今处境,前头和离的夫婿肯低头再找回来,总比去给人做小妾强吧?怎么还一脸不乐意的样子。
金得来却没注意金丝的神色,他十分欢喜,搓了搓膝头问道:“不知我的条件,刘媒婆可曾与他们说清楚?”
刘媒婆稍微瞥开了一下眼睛才说道:“胡大公子家业殷实,入赘自是不成。不过他母亲说了,分出个子嗣随金姓,这事情好说。”
金得来顿时喜上眉梢,止不住地点头,一连说了几声的“好”。
眼看他们两人眉来眼去地就要将事情定下,金丝深吸一口气,猛然站起身来:“刘媒婆,此事作罢。”
刘媒婆先前便注意到金丝不高兴,倒没怎么惊讶,金得来却是唬了一跳,又惊又怒:“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金丝十分强硬,“此事不成,我不会同意的。”
金得来气得拍桌子:“父母之命,轮得到你同不同意!”
刘媒婆不想掺和这父女两个吵架,索性先站起来:“有话好好说。金老爷,我话也带到了,今日便先告辞,日后商量定了,老爷托人传个信与我便是。”
金得来还想挽留一二,恨不得今天就把一切谈妥,但刘媒婆心明眼亮,看了看金丝的脸色便知这定不是个心软好摆弄的,她爹的算盘多半要落空,因此脚步飞快,三两下便走得不见人影。
金得来气得一副病容都有了血色,跺着脚直骂:“你个死丫头,瞎闹什么?道永本就跟你匹配,如今愿意为了你回头,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金丝简直想笑出来:“愿意为我回头?爹,你莫不是还真信了那些话?”
金得来恨铁不成钢:“道永都找上媒人说合了,这能有什么假?啊!”
金丝努力冷静下来,但再怎么压着,也压不住话中的嘲讽之意:“爹,你莫不是忘了我跟他是怎么和离的了罢?”
金得来张了张嘴,哑火了。
“我先红杏出墙,与旁的男人有了首尾。”金丝指了指自己,半点脸面也不要了,把一切摊开了说,“他家族老上门要说法,就在这间堂屋里,你意思意思道了个歉,便跟人家说,不是你不顾念胡家的恩情,实在是六王青睐,我们小百姓也没得法子推避。”
金得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爹,当初是我出墙在先,你拿六王威胁炫耀在后。”金丝冷笑着,“他们没休妻只和离,都是因为信了你吹牛的话,不敢明着得罪六王而已。换做是你,换做是金绦娶了这样的女子,你还会愿意他们破镜重圆?”
金得来讷讷两声,又是一拍桌子:“道永那孩子本就老实本分的,他对你旧情难舍,这又有何不可?”
金丝冷冷地看着金得来装糊涂,嗤笑一声:“你没听见么?刘媒婆特意说了,是他娘跟他一起去的。这事,绝不可能是胡道永的主意。”
胡道永性格绵软,但毕竟是个男人,总要脸面的。又不是娶不着妻了,何苦要回头找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女人。
他与金丝有什么情,金丝再清楚不过。也就揭开盖头那一夜心中有几分欢喜罢,其余的日子,金丝不喜他家人行事,处处挑剔鄙夷,还动辄便跑回娘家住着,能有多少情?
想也知道这是金丝那位曾经的婆婆的主意。
“胡道永他娘,就从来没有喜欢过我。”金丝越说越心寒,“她来应这件事,摆明了是如今六王倒了,她要报复我。把我娶回家,甚至不用真的拜堂,只要拿了庚帖定下来,她身为婆母,便有的是手段能拿捏我。随便放出些什么闲话,挑我几个错处,便能让旁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我。到时候,她胡家愿意再娶我已是仁至义尽,谁也不会说他们什么,只会咒我这种女人死性不改,合该浸猪笼。”
金得来犹在挣扎:“不能这么揣测,人家连子嗣的事都答应了,可见情……”
“爹!”金丝忍无可忍,“他们没答应!不可能答应!他们压根就没想真的娶我,让我生孩子!你别做梦了!”
不说金丝对前婆家恩怨的了解,单就方才刘媒婆说到此处时那躲闪的眼神,便能确信,胡家人的提亲绝不单纯。
“怎么就不可能了!”金得来被女儿这么兜头盖脸地吼着,脸色十分难看,又拍着桌子发起怒来,“你这里不可能,还不许人家有可能?万一就是道永心善呢?”
金丝仰头大笑两声,彻底寒了心。她几乎狰狞地盯着她的父亲,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万一?爹,你拿我的性命去赌他们一个万一?”
金得来被她吓住了。
“爹,家里没别人,你也别跟我演戏了。”金丝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着,胡家多好啊,知根知底的,嫁过一回了,便是你不出什么嫁妆也没什么。关键是,你的得月楼没了,胡家那大片的田地却还好好的。他们有粮食,有钱,日后要是真生了孩子姓金,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能不帮着金家东山再起。爹,我说得对么?”
心底的盘算被女儿阴阳怪气地揭穿,金得来又是心虚又是愤怒,一张病瘦的老脸涨得通红。他喘了两口气,才找回了做父亲的威严,冷下一张脸狠狠道:“不管你怎么说,这些都是你的揣测。我是你爹,你的婚事我做主,天经地义,谁反对也没用。”
说完,他冷哼一声拂袖便走。金丝愣愣地看着他出门的方向,心知他是追刘媒婆去了。
费了那么多口舌,那般谁都看得出来的真相,他却还是宁愿相信胡道永是真心的。
不,不是相信胡道永的真心。是相信胡家的田地,胡家的金银。
金绦死了,金缕早就不听金得来的了,终于轮到金丝,轮到金得来拿她这个大女儿去赌一个“万一”。
即便那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局,金得来却仍旧坚持蒙着眼睛,假装自己看不见。
金丝一个人站在堂中,又哭又笑,那回声渗人得紧。
米山山被这动静惊到,拧着手指头站在门外看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跨进来,扯了扯金丝的袖子:“丝丝,你怎么啦?是不是肚子饿?”
金丝回过神来,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她吸了吸鼻子,对米山山说:“娘我不饿。娘,你先回房间去待着,好不好?我要出门一会儿,等会儿我回来了,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带你去找舅舅。”
米山山顿时开心起来:“好,好,去找堆堆。我这就回房间去。丝丝,你要快点呀。”
“好。”
金丝把米山山劝回房间,飞快地收拾了两个包袱,藏在床帐底下。她转身往下半城走去,没有软轿没有滑竿,她头一回靠双腿走这条路,竟觉得那般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走得心急如焚。
可这条路,她的妹妹金缕走过无数个晨昏。
终于到了杂货铺,金缕却不在店中。那间小铺子大门紧闭,旁边的邻居说,那位小掌柜要重新整门面,这些时候都不开张的。
金丝火急火燎,掉头又往八石巷跑。她一直不敢去八石巷,身为杀人凶手的姐姐,她没脸再去舅舅家,没脸去见舅娘和表弟。
可此时她再也顾不得了。
拍响八石巷米家的大门,来开门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丫鬟,金丝曾在燕频语身边见过。
“姑娘,我找金缕。我是她大姐。她在吗?”金丝急急问道。
垂杨其实见过金丝,知道她是谁。但她仍然把门一掩,任由金丝在外头焦急。她转身去麦青房中找到了正和燕频语商量新铺子图纸的金缕,传了个话:“金丝找你。”
“她怎么来了?”燕频语撇撇嘴,一脸不屑。麦青也没有说话,皱起眉头。
金缕想了想,站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燕频语不放心,拉着她叮嘱:“不管她找你说什么,你可别心软。”
金缕点点头:“你就放心吧,画图去。”
金丝在外头等了好一阵,才终于等到金缕重新把门打开。这姐妹两个上一回见面,还是金缕带着人去家中捉金绦的时候。
她如今是在新帝面前说过话的人,虽只是下半城一个小掌柜,却连知府大人都不敢小看了她。
站在这个妹妹面前,金丝只觉得自己浑身污秽,卑微如泥。
可再卑微也必须来这一趟。金丝眨去眼中的热泪,开门见山:“金缕,求求你,救救我。”
金缕看着她没说话。金丝满心悲凉,却不敢有任何隐瞒或不满,几句话把事情说清楚:“爹铁了心要把我嫁回胡家去。我不能答应,他们会要了我的命的!金缕,求求你,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但我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办法。”
金缕轻叹了一声,看向金丝的眼神中竟带上一丝悲悯。
那种眼神让金丝无地自容。她想起自己曾经有多不屑金缕的做派,与六王相好时,在金缕面前又有多么洋洋自得。
她还想起金缕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你凭什么肯定他们能让你倚靠一辈子?
“我没办法左右金得来的决定。”金缕终是摇了摇头。
金丝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一丝不忍,急忙拽住金缕的袖子,宛如那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不,不用你见他。金缕,我想走,我想逃走,带着娘一起走。我留在金家,爹不会死心的,他总有办法能把我卖出去。金缕,求求你了,我的嫁妆都花完了,娘又病着,我这样没法走。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就算你记恨我,也求你看在娘的面子上,她已经疯了,从前……从前,她好歹也疼过你,也为你哭过,为你争取过。”
哪怕争取得不多。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我需要盘缠,需要车马。”金丝有些语无伦次,“娘的身体不能走远路,她要坐马车。我,我要去……我不知道能去哪儿。我要先走,先离开才行。”
说到最后,金丝都没察觉自己的话里已经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
“去昌仆城吧。”金缕没忍心,打断了她断断续续的话,“路程不算太远。我听说,昌仆城土地肥沃,还有许多桑园蚕户,许多织锦工坊,哪怕是女子,在那样的地方找活路也容易一些。”
金丝愣愣地看着她,还没回过神来。
金缕心中暗叹:“明日一早,有一支商队出发去昌仆城。商队掌柜与我还算相熟,我可去寻他,请他帮忙留一辆车,带你们一程。”
金丝的眼泪决堤而下,她捂住脸,哽咽着说:“好,好。谢谢你,金缕,谢谢你。”
金缕任她哭,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金缕才又道:“我一会儿便出门。晚些时候,具体消息和盘缠,我会让人送到你家后门去。你注意些动静。”
金丝还想再谢,被金缕拦住:“行了。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谢我。如你所说,你娘……在我断绝的时候,好歹为我流过几行眼泪。就当还她了。”
金丝失魂落魄地走了。那天夜里,她提心吊胆地等着,果然在晚饭后不久便听见后门处有响动。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一个小乞丐站在门外,歪头看了她一眼:“金丝?”
金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才点头。
小乞丐把一只小包袱塞给她,话也没说便跑远了。
金丝回到房中才打开包袱。里头有一包铜板,一包常用的药材,还有一张写着明日出发时辰和地点的短笺。还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金丝心中五味杂陈。她犹记得,金缕与金家断绝的那天,娘在匣子里犹犹豫豫了许久,最后拿给金丝的,就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商队出发的时辰都是越早越好。金丝没有空再流泪感伤,她又检查了一遍行李,把娘需要用的药材都专门分出来包好。在焦灼忐忑的等待中,无眠的一夜又漫长,又仿佛一瞬就过去了。
天蒙蒙亮时,金丝便轻手轻脚地把米山山叫了起来。因为米山山的病时不时发作,金得来如今没与妻子睡在一起,而是单独住进了儿子金绦留下的房间。这倒方便了金丝如今行事。
“娘,我们要快些,舅舅等久了会着急的。但也不能大声说话,要安静一点,不然就没法去找舅舅了。”金丝心跳如擂鼓,轻声哄着米山山。
米山山连连点头,一心只想快些去找弟弟,兴奋得不行。
后门在晨雾中发出轻轻的响动。金丝肩上挂着两只单薄的包袱,一手死死拉着米山山,一出了门,步子便大了起来,在清晨寂静的街巷中踏出回声。
她拉着母亲跑进了晨雾中。再也没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