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把凉好的老荫茶捧在手里,就这么笑吟吟地递给那个皱着眉头的道士。
她这张笑脸是练出来的,在家就常挂着,在店里对着客人,就更不会摘下来。只是看在道士眼中,却觉得分外殷勤,心想店家一个小姑娘,如此心善,再嫌弃也不能不喝了。
于是道士接过茶碗,看了两眼,就往嘴里轻送了一口。
竟然真的不错,浓酽酽的红褐色,喝到肚里却清清爽爽,仿佛把一身的暑气都泼散了一般,不自觉就又喝了几大口。
金缕看着道士神色变化,心中又开始发笑。倒是道士自己不好意思,咳两声便找话说:“小掌柜,你也好生歇歇。”
在太阳底下走那么久,金缕自己也满头是汗,只是先顾着照顾客人了。闻言她才站起来往后院去:“道长稍坐,我去后头洗把脸。”
水井就在院子里,跟简单的炉灶隔着不远。方才打的水还剩了半桶,金缕蹲在地上,就拿双手往脸上泼,冲走热汗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没等她擦干净脸,就听得脚步声进来,回头一看,那道士这会儿脸色正常多了,正熟门熟路地走进来,看着屋檐下的栀子花。
金缕心想,倒真是个自来熟的。
那株栀子开得怒也落得快,没几天功夫,第一轮已快要谢完,第二轮的花苞青青长起来几个。
道士扭头看着一脸水珠的金缕,突然说了一句:“那日我说的是真的。”
金缕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点点头:“我已移栽了一株,且等着它开花呢。”反正在墙根下两年也没结个苞,不如试试这道士的法子。
只是想起他那师兄说的,他自己也没种开花,一点笑意就露在了脸上。这笑与她常常挂在脸上的不同,道士一眼看出来,哼了一声:“小掌柜莫忙着笑话,贫道种花,想让它开它才开。”
得了,又开始“贫道”了。他一说这两个字,就带着点不高兴的意思。
不知为何,金缕总觉得这道士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与在他师哥身边的样子不大一样。
也是看铺子看了这许多年,金缕见过的人多,形形色色,倒让她生出一双十分敏感的眼睛来。
小道士一个人的时候,虽也一身骄气,但给人的感觉是冷冰冰的。在他师哥身边那一回,却显得有几分暴躁,就好像是故意把小脾气露出来似的。
他在装什么?想起燕频语说,城里这些来来去去的道士多半跟得意山庄有关系,金缕心下一凛,顿时警醒起来。
贵人的事,金缕可不想有什么牵扯。于是不自觉就收了表情,言谈中拿出更多的礼貌客气:“哪里笑话,还要多谢道长指点才对。道长若还想赏花,不如我再去搬张凳子过来,叫道长坐得舒服些?”
她的本意是叫道士不好意思,自己离去。可也不知是不是这送客的态度惹恼了道士,他眯着眼睛看金缕两眼,竟抬步进了堂前,指着柜台后收起来的一张竹椅说:“顾相城实在太热,贫道犯了暑气,不知掌柜这张躺椅可否能借与贫道,歇个午觉?”
金缕愣了半晌,只好点头道:“道长不嫌弃自然是好的。”
道士仿佛故意一般,又哼一声,也不知生的哪门子气,单手把椅子拎出来展开,就放在门板后头的阴影处,躺下眼一闭,真睡起觉来。
这下金缕连把大门都拆开也不好动作了,只好默默缩在柜台后头,捧着一碗老荫茶,盯着外头发呆。
因为门板就起了一小块,外头人也不知这铺子开没开,一个下午都没有生意上门。金缕百无聊赖,还有个道士在眼前躺着,什么动作都不好做。
道士是真睡着了,呼吸沉缓。金缕松了挂在脸上的笑,把他当幅画似的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看困了。外头热浪灼人,一个人影也没看见,金缕索性也趴在柜台上打起瞌睡来。
阵阵栀子香中,两个并不如何相熟的人,竟莫名其妙地一觉睡到了日头偏西。
惊醒金缕的是金丝。她等到没那么热了才从城郊出门,要先经过下半城才能回到金家去。路过这间铺子,瞧见大门开了半扇,心里奇怪,就叫停了滑竿,进来看看。
结果一进门就见屋里睡着一个年轻道士,登时吓了一跳喊出声来:“呀!”
金丝声如其貌,甜蜜婉转,但音调很高,一声就把金缕喊得睁开了眼睛。
道士其实也已醒了,但以为是有客上门,不想搭理,便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金缕都看见他眼珠子动了,却也不好当着姐姐面把人叫起来,有些无奈,只好招呼金丝:“姐姐,你怎么来了?”
金丝摇了摇扇子:“我顺路看看。这道士是谁?怎么睡在这里?”
金缕忙道:“一位客人。”
金丝皱着眉头:“这是杂货铺,又不是客栈,哪有让客人在这里瞌睡的?”
金缕只好支吾道:“是位熟客,光顾多回了。今日不巧犯了暑,才在这里歇歇的。”
金丝勉强嗯了一声,想想又教训道:“你虽算得此处掌柜,毕竟是个女儿家。他再怎么是出家人,那也是个男客。你还关着大半店门,要是传到上半城去,不晓得要怎么说金家没脸。”
下半城日子朴素,规矩也少些。可金家今时不同往日,做了上半城的贵人,就不能再这样不知礼数。
对于搬到上半城这件事,全家最高兴的就数金丝。她上过半年闺学,教习嬷嬷就是上半城出来的,通身气派很是叫人羡慕。因此搬过去之后,金得来和米山山还没怎么,金丝先闹着要添丫鬟婆子,要住绣楼,把听说过的那些上半城闺秀的规矩都捡起来。
米山山一边骂她事多一边还是照着买了人,也说给金缕都配上,金缕没要,说要看铺子,那么多人只能留在家里吃闲饭。米山山便也没再提了。
后来金丝成亲,她添置的下人便也跟着去了夫家那头,算是陪嫁,后院里一下子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没有下人伺候的二姑娘。
金丝本不想嫁,她很想留在上半城,奈何亲事订得早,金得来要脸,任凭她怎么闹也还是守诺把她嫁去了城郊。想她们家两个女儿,刚换的上门城高门第,最后只能便宜了没订亲的金缕。
搬了家,这个妹妹说不得还真能在上半城说一门真正的好亲。想到此处,金丝就有些气不顺。
因此,金缕这么天晴落雨地坚持要来下半城看店,金丝心里既有些鄙夷她山猪吃不了细糠,又有几分乐见其成。
像她这么折腾的女娃,上半城也没什么正经人家瞧得上了。
同是一家姐妹,既然姐姐不能留在上半城,妹妹留不住也应当。
金缕乖乖顺顺地听着,没有一句反驳。金丝训完了妹妹,又摇着扇子说:“走吧,一道回家去。”
她从不肯说“娘家”,之前金绦在她面前说了一句“姐姐回娘家来”,被金丝劈头盖脸一顿骂。在她心里,不管出不出嫁,上半城的金家都是她的家,都得留着她的绣楼。
金缕打心底里觉得这也没错,凭什么嫁出去了就不是家里人了呢?一个女儿家,成亲了就得分“婆家”“娘家”,分来分去,两头没有一处是她“自己家”。
再往深处想 ,又是为什么非得嫁出去呢。
这话她与燕频语悄悄说过,燕频语深以为然。燕家两个兄长,嫂子们在家里按说也是仆役环绕,伺候周到了,可燕频语总瞧着,她们都是不自在的。
“想想也是,好好在家里待了十几年,突然就必须去别人家里过日子。”燕频语唉声叹气,“换谁能自在呢。”
金缕当时正在小火炉里给燕频语烤红薯,应和道:“要么不要成婚,要么成婚了自己建个新家。你说,是谁定的女儿要‘出嫁’呢?”
燕频语越听越愁眉苦脸。对这回事,她心底比金缕惊恐得多,只因金缕就算没出嫁,跟家里也没有多亲密。若哪天真嫁了出去,心一横,也可就当换了地方挂笑脸而已。
燕频语不同,她从小爹娘宠爱,虽规矩多,但也快乐自在。真叫她以后像嫂嫂们一般,换了地方谨慎拘束地过下半辈子,想想就喘不过气。
想起这些,金缕稍微走了会儿神。金丝见她不说话,不耐烦地拿扇子朝着她扇了两下。金缕反应过来,忙为难道:“要不姐姐先回?开门做生意的,总要送了客才行。”
那富贵道士还装睡听人闲话呢!
金丝啧了一声:“那我先走了,滑竿还等着呢。”她夫家虽是地主,到底也是农户,家里没有养轿夫,她出门要滑竿,都得叫人去城里雇,并不如自己家那样,可以随便使唤。
金缕应声好,站在门边送姐姐走远,这才回头,见那道士还闭着眼睛,没好气道:“道长还要睡到什么时辰?”
道士总算睁开眼,打量她几眼,才带着几分探究道:“你姐姐倒是气派。”
金缕沉吸了一口气:“道长可打算起身了?小店也该打烊了。”托他的福,门板没大开,一下午一桩买卖也没做成。
道士懒洋洋地坐起来,倒是没指使人,自己把椅子原样叠好放回了柜台后头。放完才掏出一块碎银子,轻巧地往柜台上一磕:“毛巾钱,茶钱,躺椅钱。可够了?”
今日也不知怎么的,金缕突然有了脾气,冷冷地看了那块银子一眼,又实在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说不够,便道:“将将够,没赚头。”
道士笑了两声,总算是打算离开了。走着走着又扭过头来看着她:“我叫李忘贫。下回……若有下回见面,莫喊什么道长了。”
金缕哦了一声。
李忘贫索性整个身子都转过来,追问道:“你叫什么?”
金缕十分不解,但又想着得快些回家,快点把人打发走才好,便不情不愿地回答说:“金缕。”
“金缕,金掌柜。”李忘贫又微微笑了一声,“茶不错,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