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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作者:易米三升 当前章节:85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9:15

庄子上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实在。

一大早,窗外鸟鸣声声,远处还有早起的农人打招呼的动静,隐隐约约飘过来。

燕频语会在这样的声响中醒过来,但仍然闭着眼睛,在被窝中来回滚上几圈。直到灶上升起烟火香气,馋人得紧,她才会长长地伸个懒腰,被子一掀,跳下床洗脸穿衣。

韶光留在城中,没人给她梳头打扮,如今燕频语早已习惯自己动手。她不再穿那一层又一层套着、靠自己根本上不了身的繁复裙子,一身简单利落的棉布衣裳,好穿,好洗,还耐磨。

发髻也再没梳过什么费时费力的。她跟村里的姑娘学的,两条大辫子随手一编,绾在脑后,又轻省又舒服,再没有许多发钗压着脖子的那种沉重感。

三两下收拾好,奔出房门,跟麦青一起吃了早饭,便背着她的背篓去花圃里。那背篼里装着花锄,剪子,还有些花肥、虫药之类的杂物。燕频语整日背着到处走,背篼边缘的竹条都已被磨得十分油润。

其实花圃中有许多长工短工忙活,没什么需要燕频语这个东家亲手做的。但她在此处待了这么些年,早已习惯每日都亲自下田看看。哪一处没照顾到的,提醒一下管事,遇到有人忙不开的,就去帮把手。

她会这般在花圃里待上一整个上午。吃完午饭以后,歇个晌,又提上竹篮,跟麦青一同去菜地里到处看看,遇上生得饱满的瓜果,便摘下来往篮子里丢,带回去做晚饭的材料。

赶在黄昏前,她还有一桩事情,是给村里的女子们上课。

一开始是那些在花圃中做工的妇人,知晓燕频语识文断字,便踌躇着问,能不能抽空教一下她们,也不求教多少,起码能认清一家人的名字。

燕频语爽快答应了,渐渐的,来听她上课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姑娘媳妇都开始管她叫燕先生。

课程很简单,时间也不长,每日只上半个时辰。村里的女人,家中都有事等着做,也只有在下工后、晚饭前,能堪堪挤出这么半个时辰来。

讲完课,燕频语便回去帮麦青做饭。她于厨之一道上实在没什么天赋,这么多年了,仍然只停留在能把米煮熟的阶段,只能给麦青洗个菜,烧个火。

她一直管麦青叫娘,虽然已经跟米百斗和离了,也没有改口,以至于庄上许多人仍然以为她是麦青的儿媳妇。

麦青偶尔会笑着解释:“是我干闺女嘞。”

偏偏明明每次到庄上都叫燕频语“大娘”,明眼人一听这称呼,便知个中内情复杂。好在这花圃庄子经营红火,村里不少人指着它吃饭,再加上麦青人缘好,燕频语又有个先生的身份,大家都知情识趣,不会追问。

吃完饭,有时兴致来了,会跟麦青叫上几个仆妇凑一桌玩牌,有时只是搬两张凳子在院里看星星聊天。庄子上的星空特别广袤,特别亮。

聊到打起哈欠来,便收拾收拾,洗漱睡觉。燕频语从前偶尔会失眠,她是个娇气性子,床褥不够柔软,房间熏香不合意,一点小事都能叫她无法入睡。可自从到了这庄上,什么高床软枕、锦被熏香的一概没有,却是夜夜好眠,沾床便睡,莫名其妙的。

也许当人的双脚总是踏在地上,沾着泥巴,引着地气,那些高屋大殿中养出来的浮躁和矫情,便都会自行烟消云散。

当初她跟着麦青来庄上住,韶光忧心忡忡,又自责是自己嫁给了米百斗逼得小姐躲出去,又怕小姐不习惯村里的日子,会受苦。

可燕频语在这儿真是过得自在极了,忙忙碌碌,踏踏实实,没多久,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立起来了似的。

连想起金缕时那种求而不得的难受,都越来越少。

如今,她已经能很自然地和麦青谈起金缕,譬如“这一盆栀子长得好啊,金缕肯定舍不得卖”,又或是“娘种小葱真是天下无敌,明日我进城一趟,金缕和韶光肯定都眼馋这把嫩葱”。

有时候想起来,她打心眼里感谢麦青。

那时因为韶光与米百斗两情相悦,燕频语不得已,只能把自己心悦金缕、与米百斗是假成亲一事,对麦青全盘托出。

原本也可以不说,米百斗也没想要曝光她的秘密。可若是不说,以麦青的性子,定会觉得委屈了燕频语,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韶光做个平妻。

米百斗是个好人,韶光更是与燕频语情同姐妹,燕频语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们这段姻缘名不正言不顺,让他们以后的孩子沾惹上什么嫡庶之别。

麦青知道真相时也气过,恨过。可燕频语就那么跪在她跟前,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她气了半天,又不忍心了。

说到底,都是些可怜的孩子。

何况她冒着风险,说出自己的秘密,也是为了米百斗和韶光以后的幸福。

麦青最终长叹一声,对她说:“起来吧,我不怪你了。双双啊,这种事情……终归是世所不容。且小缕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我了解,那位小道长怕是……唉,她心里恐怕并不如你一般。”

燕频语有些哀伤地笑了一下:“我晓得的。我心中珍爱她,也盼着有一天,她能有自己的好姻缘。娘,你放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明知金缕是个正常的姑娘,我不会硬拉她跟我走歪路。还望娘也不要告诉她。”

麦青愁眉不展,思忖半晌才说:“日后,你跟我一起去庄子上打理花圃吧。那里虽没有城中繁华,却是鸟语花香。人哪,不管有多大的烦心事,在田间地头走一走,也都散开了。”

燕频语知道麦青的顾虑。一方面是米百斗和韶光要成婚,她这个前任夫人还住在家中,总会有人说嘴;另一方面,她也是真心把燕频语当自己家的晚辈看,不愿她留在城中,与金缕日日相对,独自煎熬。

于是等米百斗和韶光的婚礼办完,燕频语便跟着麦青出城长住了,偶尔才会回城里住几天。一晃眼,竟就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连明明都快要满十岁了。

临睡前,燕频语盘算着,明日要去山上走一趟,捉两条白鱼好好养着。明明最爱吃那种鱼,回头她过生日,带回城里做给她吃。

第二日是个阴天,时不时吹着凉悠悠的风。吃过晌午饭,跟麦青打了声招呼,燕频语便往山腰的碧潭去了。那碧潭连着一条河,水并不深,没什么危险,麦青也不怎么担心,只叮嘱她道:“晚点怕是要落雨的,你早些回来。”

燕频语应了一声。看天上还没什么云,约摸得到夜里才会有雨,她背着篓子不紧不慢地爬上山,随手扯了路边的茅草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挥舞着。

那是个没名字的小潭,这座村子就在大河湾中,取水便利,少有人上山到潭边打水,因此有些媳妇姑娘,会在大夏天的时候结伴来这里洗澡。

燕频语也是跟着庄子上的女工来洗澡时,偶然发现水里有一种滋味不错的白鱼。那白鱼个头小,呆呆傻傻的,并不难捉,村里人靠着大河过生活,嫌这种鱼肉不多,处理起来也麻烦,都不感兴趣,倒是便宜了燕频语,独享一整片鱼塘。

今日大概是因为阴天的缘故,村人都赶在大雨前忙地里的活,山上就燕频语一个人。她挽起裤腿下水,慢悠悠地捉了四五条鱼,正想再多弄几条,却见风云变色,原本还只是阴沉沉的天空,骤然乌云压顶,几个呼吸间,大雨便瓢泼而下。

燕频语被打得措手不及,连忙往岸上爬,却因为顾着怀中的鱼篓,手忙脚乱之下,脚底一滑便摔进了潭中。

潭水最深处也只到腰腹,燕频语倒是不怕,只是骤然这么摔进去,一时也站不起来,混乱中呛了好几口水。她正努力扑腾着想把腿伸直时,忽然间,头皮一痛,一股大力拽住她脑后的辫子,生生把她从水中拽了出来。

燕频语一时又想喊痛,又想呼吸,咳得惊天动地的。

有一只手掌重重地拍着她的背。

等她把水都咳出来了,才拄着膝盖回头看。是个妇人,背着个背篼,应是上山来捡山货的。燕频语见过她,她在花圃里做短工,手脚很麻利,原本管事的还想雇她做长工的,她却拒绝了,说家中孩子离不了人,只能时不时来做短工。

“朱娘子呀,你的力气可真是大。”燕频语有气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都有点担心头皮有没有被她拽秃一块。

那朱娘子也有些不好意思,把手往后一背,解释道:“我怕燕先生呛坏了。”

她也在燕频语的课堂上学过几个字。燕频语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不爱说话,十分沉默。

此时燕频语见她紧张,连忙摆手:“我开玩笑呢,谢谢你了啊。”

朱娘子抿了抿嘴,闷声道:“不用谢。”

燕频语又想起来自己抓了半天的鱼,连忙往篓子里瞧,好嘛,一顿折腾,早跑得一条也不剩了,顿时垂头丧气的。

朱娘子似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燕频语却拽住她的袖子喊道:“走吧走吧,这雨太大了,找个地方躲躲。”

朱娘子点点头,她比燕频语熟悉地形,带着她三拐两拐,便找到了山崖下一块巨石。两人躲在石下等着雨停,俱是浑身湿哒哒的,风一吹,真有些受不住的冷。

燕频语又冷又无聊,索性捉着朱娘子闲话。朱娘子虽然话不多,但被燕频语缠着,也只好问一句答一句。

“我只知道你姓朱,你叫什么呀?可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朱玉。燕先生教过这两个字,我学会了。”

“朱玉?好听。你多大了呀?”

“二十六了。”

“呀,那你得叫我姐姐。”

“当不得,你是先生。”

“嗐,我算什么半吊子先生,你也别这么喊了。朱玉呀,你今日也算救我一命了,是恩人呢!以后叫我双双姐吧。”

“燕先生……”

“叫双双,叫双双姐!”

“……双双姐。”

燕频语眉开眼笑,又开始聊别的:“之前听管事说过你有孩子,多大了呀?”

“……不是我的孩子。两个小姑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

“啊?”燕频语愣了愣,“那你……”

朱玉微微垂着头,脸上淡淡的:“男人死了。他是独子,没人送终,公爹想再生一个,结果生了两回都是女儿。我婆婆年纪本就大了,生第二个的时候没熬住。公爹不肯养我们,我就带着她们两个小的自己过。”

燕频语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怒道:“你公爹是谁!我要找村长去,这种人,我非得教训教训他不可!”

朱玉愣愣地看着她,燕频语以为她是害怕,忙安慰道:“小玉你放心,我好歹是庄子上的东家呢,你们村长指着我给村里多赚钱,肯定会卖我几分面子。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朱玉忍不住笑了笑,把张牙舞爪的燕频语拽下来坐好,顺手还理了理她的头发。她说:“公爹不在村子里。他走了,带着家里的银子,说是投奔他一个远方的堂侄去了。”

平日里朱玉沉默寡言,总是忙着种地、带孩子,身上没什么活气似的。如今乍然一笑,那张被大雨淋得十分狼狈的脸上,露出几分快活的生气,眉目舒展开,衬着蜜色的肌肤,倒叫燕频语看得有些愣神。

“小玉,原来你生得很好看啊。”

朱玉愣了愣,有些慌乱地偏过了头。

燕频语却揪着她不放:“别害羞呀,多笑笑。人生是很苦的,多笑笑,人也好看了,日子也会好过的。”

朱玉缠不过她,又被掰了回来。

燕频语还想继续跟她说话,朱玉却皱了皱眉,忽然伸手捂住了燕频语的额头。她长年做活,手掌又厚实又粗糙,燕频语如今虽不似从前那般肌肤如玉,跟她一比,还是细嫩得多,只觉得一块砂纸覆在了额前一般。

朱玉有些着急:“你发热了。”

“啊?”燕频语有些呆,闻言自己拿手背碰了碰脸颊,这才发觉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她自从来了庄子上,整日活动着,身体比从前好了许多,已很少生病了。没想到今日落水又淋雨,会突然发起热来。

先前没发觉还好,这会儿知道了,不舒服的感觉似乎也一下子涌了出来。燕频语头重脚轻,哼哼唧唧了几句,就觉得眼皮发沉。

大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朱玉没办法,放平了双腿,先让燕频语躺在了自己腿上。她时不时地探一下燕频语的额头,心中愈发焦急。

等燕频语再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回到了庄子里,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麦青正拧着帕子要给她擦脸。

“娘……”

“哎呀,可算醒了。”麦青长舒一口气,又探了探燕频语的额头,“热也退下去了。你呀!可把我吓一大跳。还有哪里不舒服?”

燕频语往麦青怀里蹭了蹭,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口渴。”

麦青连忙把床头放着的温水喂给她。

喝完水,又吃了半碗肉糜粥,燕频语舒服多了。果然如今身体底子好了许多,一场病来势汹汹,吃点药睡一觉竟就恢复了大半,这要是从前,她至少得“缠绵病榻”半个月。

有了力气,燕频语这才想起来问道:“我怎么回来的啊?”

“朱娘子把你背回来的。”麦青说着也有些感慨,“那雨都没停呢,她见你烧得实在厉害,怕耽搁不得,脱了自己的外衣裹着你,一路背着你跑下山的。等你好点,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燕频语双眼晶亮:“她可真是个好人。”

那么大的雨,还背着一个成年人,纵然是女子分量也不轻。燕频语心中十分感动。

“还有你那鱼,”麦青指了指院子,“朱娘子等雨停了又上了山,把你的鱼也送过来了。”

“我的鱼?”燕频语扭头,隔着窗子,看见院里摆着一只木盆。

“是啊。”麦青没好气道,“就为这几条鱼,还大病一场。你也太惯着明明了!等回头看我不说她,大娘为了她一口吃的差点把命搭上,她以后敢不孝顺你,看我答不答应。”

燕频语心中一阵阵暖流。一半是为着麦青心疼她,一半是为着外头木盆里的鱼。

她哪有什么鱼啊,都在她摔进水潭的时候跑光了。这些都是朱玉又去给她捉的。

朱玉可真是个好人。燕频语又一次在心里想。

她在床上躺了两天,趁着养病无事,索性缠着麦青,打听起朱玉家的事来。

原来,村里也都知道朱玉是个可怜人,她十六岁嫁进村,一直没过过安生日子。男人因是独子,被家里宠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兜里但凡有几个钱,都会去城里找快活。他嫌朱玉沉闷,不喜欢这个媳妇,宁愿去勾搭外头的,因此朱玉一直没有生育。

后来他得病死了,朱玉也谈不上多伤心。只是她娘家也不愿接回一个寡妇,只能留在夫家过日子。直到婆母生下两个女儿去了,公爹想把两个幼女连着儿媳妇一起卖掉,朱玉才骤然发作,拿一把菜刀守在小姑子房门口。她从小做农活,身强力壮,倒真把公爹吓住,最后咒骂着卷走了家中财物,只留下两间土胚房,两亩薄地,任由两个小女儿和这儿媳自生自灭。

“她一个寡妇,原本少不了欺辱是非,就因为这桩事,倒吓得那些有邪念的不大敢招惹她。也算是因祸得福吧。”麦青感叹道。

燕频语听得十分心疼。第二天,她自觉休息够了,便包了许多吃食布料,去朱玉家道谢。朱玉家是村里有名的贫户,房屋低矮破旧,好在朱玉勤快,收拾得还算干净。

她到时,朱玉正在推着石磨磨豆腐,两个小丫头在一旁,大的那个帮着往石磨里放豆子,小的那个蹲在一边玩。

“朱玉!”燕频语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着她,都十分诧异。实在是朱玉家穷苦,又有她悍妇恶名在外,平日里都没什么人来过。

燕频语兴高采烈地把东西放下,挽起袖子就凑到石磨边上:“我来帮你。”

朱玉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拦着她:“不用,你也不会这个。”

燕频语瘪瘪嘴,指了指旁边仰头看她的小丫头:“她都会,我怎么不能会?”

朱玉有些无奈,索性加快手脚,把剩下的活三两下干完,这才洗了手把人迎进屋中。

总共就两间房,一间原本是公爹住的,如今改作了厅堂,另一间挤着她们一家三口人。朱玉难得有些脸红:“我家没有茶,喝点热水吧。”

燕频语还真是刚好渴了,捧着粗陶碗一口喝了一大半。朱玉见状抿了抿唇,没说话。

两个小丫头出去了,燕频语把带来的礼物往朱玉跟前一推,正要说点什么,就听外头一声闷响,不一会儿便传来了小丫头的哭声。

朱玉转身就往外跑,燕频语愣了愣,也赶紧跟了上去。原来是屋子后面的茅厕倒了一面墙,小丫头正要进去上厕所,差点被砸到,吓得止不住的哭。

说是墙也不太合适,那其实就是四面竹栅栏和着泥巴搭起来的,上面的泥色有深有浅,应是修补过不止一回了。

朱玉抱着五岁的女孩轻声安慰:“不哭了,嫂嫂一会儿就把它修好,修结实一点,再也不会砸到我们岁岁了。”

哄好了岁岁,朱玉把她递给那个大点的丫头:“年年,你先带妹妹去一边玩儿。”

年年懂事许多,牵着妹妹的手,轻声哄着往外走了。

朱玉叉着腰看了看那塌下来的栅栏,转过身对燕频语道:“燕先生,今日事多,恐怕是没法招待你了。”

燕频语不高兴:“叫双双姐!”

朱玉只好又改口:“双双姐。我眼下要……”

“我帮你呀。”燕频语左右扫了一圈,已在墙角发现了一堆砍好的竹料,“用这个是吧?我见别人弄过。”

朱玉一把拽住燕频语的手,眉头皱得死紧:“脏。”

燕频语满不在乎:“不就是个茅厕,谁不拉屎屙尿,有什么可嫌弃的。”

这话半真半假,她其实还是有点嫌弃的,只是一看朱玉家这情况,忍不住更是心疼,不知道还好,这面对面的遇上了,叫她自顾自离开不帮忙,那是不可能的。

朱玉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忙前忙后,帮着和泥巴,编竹栏。有人帮忙总比自己一个人快,那竹栅栏墙本就不宽,只塌了一小块,两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便弄好了。

燕频语虽嘴上没喊累,身体却很诚实,忙完了往院子里的竹椅上一躺,不动了。

此时已近黄昏,年年很勤快,见嫂嫂和客人都在忙,自己已经开始踩着板凳生火煮饭了。

燕频语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长叹一声:“还真有些饿了。”

“要不要洗个澡?”朱玉端了一盆水过来,把燕频语的双手摁进去,打了皂角细细搓洗着。

燕频语有些愣神。

正要说话,岁岁从灶房探出个脑袋:“嫂嫂,什么时候吃饭?我饿啦!”

燕频语回过神,连忙把手从朱玉手中抽了出来:“先吃饭吧。不打紧的,吃完再洗。”

四个人凑在一张矮桌边吃饭。年年煮的一锅红薯粥,一碗炒豆角,一碗凉拌黄瓜。燕频语已在这茅屋陋室中待了一下午,朱玉也懒得再说什么饭菜简陋的话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燕先生将就吃点。”

燕频语又想发脾气,怎么就改不过来这个口呢?可肚子是真的饿,一时也懒得管,捧着饭碗先填饱肚子。

吃到半饱,燕频语忽然想起来自己带的礼物,有糖块果干,还有两坛杏子酒。她连忙把东西搬过来,零食分给两个小丫头,酒则抱到了自己和朱玉面前。

两个小丫头眼睛都亮了,却一个也没伸手,都怯怯地看着嫂嫂。

燕频语抢在朱玉前头说话:“吃吧吃吧,你们嫂嫂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是我的谢礼,不吃不吉利的。”

朱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摸摸岁岁的头道:“拿去屋里吃吧。”

两个小丫头开开心心地捧着东西回屋了。

燕频语已倒好了两碗酒:“尝尝看,这是我朋友送过来的,她说是宁杭那边的货。这酒不烈,酸酸甜甜的,很好喝的。”

朱玉没动:“燕先生,我不会喝酒。”

其实她是没喝过酒。酒多金贵啊,穷人家哪怕有酒鬼,那也都是握着钱袋子的男人们。女人哪有资格喝酒。

燕频语一听这句“燕先生”,脾气愈发上来,把酒碗往朱玉手里一塞:“尝尝嘛!你既然叫我先生了,先生之命,学生哪有不从的!快喝快喝,真的很好喝的。”

朱玉只好端起碗来抿了一口。果然酸酸甜甜,十分可口,是朱玉这辈子从未尝过的好滋味。

燕频语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以前也不知道喝酒有什么好的。后来来了这里,每日都忙着,有天出完一身汗,坐在院子里跟我娘吃饭,喝了一口酒,忽然就觉出它的好来了。”

忙忙碌碌一整日,在黄昏时分舒缓下来,就着新鲜的小菜,喝两杯小酒,通体舒畅。

朱玉小口小口地喝着,静静地听她说,没有插话。等她喝完,燕频语便又给她倒上,不一会儿,两人竟喝完了半坛子。

这酒并不烈,燕频语正处于微微熏然,十分畅怀的状态。她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一阵晚风吹过,竟很煞风景地闻见了自己身上的汗臭气。

“……是该洗个澡。”燕频语嫌弃地抽了抽鼻子。

朱玉闻言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烧水。”

燕频语赖在椅子上没动,也没看见朱玉的步伐微微晃荡着。朱玉烧好热水喊了她一声,她才伸个懒腰,往灶房后头走去。

朱玉家没有浴桶,只有一只大木盆,热水已经倒好了,朱玉指着那木盆对燕频语说:“可以坐进去,先生要是不习惯,就先简单擦擦。”

燕频语摆摆手:“没事。”

朱玉转身出去了。燕频语脱了衣裳,把辫子往头顶盘了盘,蹲下身来拿手试水温。这时,脚步声又在背后响起,燕频语吓了一跳,猛地捂住前胸扭过身来,动作太大,一下便跌进了浴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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