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频语心中十分无语,这都第二回 了,怎么回回见到朱玉,都要往水里倒?
朱玉见她摔了,疾步上前,半跪在木盆边,握着她一只手臂,急切道:“摔着哪里没?”
两人离得极近,燕频语有些不自在:“你,你怎么又进来了?”
朱玉眨了眨眼:“我拿新的毛巾来。”
燕频语也不好说什么。都是女子,大家还一起结伴去潭里洗澡呢,有什么看不得的?
可也不知怎么,此刻燕频语就是心慌得厉害。
她抬起眼睛看向朱玉,这才忽然发现,朱玉一张脸红得很,眼神也飘飘忽忽的,显然是醉了。
“你,你喝醉了?”燕频语惊了,那杏子酒多寡淡呀,连她都没事,朱玉看着那么结实的一个人,竟然几杯就喝醉了?
朱玉晃了晃脑袋,努力清醒:“我,没有,没有吧。”可她这么一晃,人更晕了,整个头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斜。
燕频语也顾不上矜持害羞了,忙双手捧住朱玉的头。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在低矮狭窄的灶房后巷里,昏昏暗暗,俱是一身臭汗,还没来得及洗干净。
看着看着,燕频语恍惚间也觉得自己有些醉意了。
“小玉,你生得真好看。像一株麦穗,又饱满,又踏踏实实的。”
朱玉双眼迷蒙地看着燕频语,喃喃道:“燕先生,好看。燕先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燕频语的心砰砰直跳。她一边想继续这么看下去,一边又想扇自己:燕频语,不要祸害人家姑娘!
可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朱玉头一歪,拨开她捧着自己脑袋的手,径直在燕频语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朱玉还把脸贴在燕频语光无一物的颈侧,轻轻蹭了蹭。
燕频语如遭雷击。
她不受控制地偏过头,手也跟着下滑,有些用力地抚摸着朱玉的脖子。
“朱玉。”她轻轻喊了一声。
朱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燕频语一咬牙,低头就要亲下去。
“嫂嫂!”一道童声响起,“嫂嫂!”
朱玉一下子抬起头来,努力晃了晃,应道:“怎么了?”
“嫂嫂,我要上厕所呀。”岁岁在外喊道。天已擦黑,茅厕那头没有一点光线,年年虽然大些,晚上也不敢去,岁岁只能叫嫂嫂陪着。
“哦,好,来了。”朱玉松开手,扶着墙站起来,有些摇晃地往外走去。
燕频语捂住脸,在浴盆中深呼吸了好几口。半晌,她猛地站起身,草草擦了擦身上的水,衣服一裹,便慌忙离开了。
燕频语不知朱玉是怎么想的,是也对自己有意,还是酒醉之下,被自己带歪了路。她不敢去找朱玉,朱玉也没来找她,不知是酒醒后忘了事,还是……厌恶她。
没过两天,明明的生日到了,燕频语和麦青一同回了城,住了几天才又回到庄子上。燕频语跟庄上的人打招呼时不着痕迹地问了两句,这几天,朱玉仍然没来过。
她只觉得心里空空的。
不等她狠下心来去找朱玉,村里又出了一桩大事。准确说来是隔壁村闹出来的,那村里有个鳏夫,原是在城中做买卖的,挣了不少银子,回村后买了许多地,做起地主来。那姓王的鳏夫不知怎地打听清了燕频语的事,心思一动,竟敲锣打鼓的来了庄子上,要向燕频语提亲。
王鳏夫都快四十的人了,满嘴黑牙,又丑又胖,把燕频语气得脸都红了,拿扫帚把人打了出去。
动静闹得太大,村里一时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眼红花圃生意好的,就说酸话,什么老姑娘配鳏夫也正当。好在燕频语人缘不错,帮她说话的也多,都骂那王鳏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本以为这些闲话说两天也就散了,没想到的是,那王鳏夫被那般打出门去,竟还没死心,挑在燕频语从地里回家的路上把人堵住了。
王鳏夫先是好言好语哄劝,说他家有多少田地,嫁过去生个儿子就只管享福云云。等到燕频语油盐不进,眼看又想动手打人了,那王鳏夫才变了脸色,啐一口骂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一个罪臣家的,还是个下堂妇,装什么三贞九烈呢?”
燕频语面寒如冰。
王鳏夫继续骂道:“你不就仗着米老爷家对不住你,赖在人家蹭吃蹭喝吗?也不想想,人家补偿你能补偿几年?还不赶紧趁着这几分颜色,跟了爷才是正经事。等你老了,别说爷这样的,就是那下半城的叫花子也瞧不上你!”
燕频语一把抽出背篼里的花锄就要打人,可有人比她更快。朱玉猛地从她身边蹿过去,锄头杆子结结实实地敲在王鳏夫小腿上。
那可不是花锄,而是挖地用的大锄头,又沉又重,只听咔嚓一声,把王鳏夫打得登时就跪在了地上。
燕频语只听说过她拿着菜刀威胁公爹的故事,平时见到的她,都只是个沉默寡言的结实妇人而已。这还是头一回,看见朱玉这般发狠的模样。
朱玉还没停手。她屈膝压着那王鳏夫的腰腹,一只手捏成拳头,不要命一般砸在王鳏夫脸上身上,打得他惨叫连连,宛如要上屠宰场的猪狗一般。
燕频语回过神来,连忙冲上前抱住朱玉:“朱玉!朱玉!好了!不要打了!再打就死人了!”
朱玉气喘吁吁地站起来。
王鳏夫还在嗷嗷叫着,朱玉死死地瞪着他骂道:“滚!”
王鳏夫顿时屁滚尿流,拖着断腿拼命往远处跑。
朱玉狠狠喘了口气,这才捡起地上的锄头,一言不发就要走。
燕频语莫名其妙,气冲冲喊道:“你什么意思啊!”
朱玉不出声,闷头往前走。
燕频语气急了,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拽住朱玉的衣袖,拽得死紧死紧,不管朱玉怎么挣扎都没放,一路把人拽到了没人的山脚处。
“朱玉,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燕频语气势汹汹,朱玉却闷葫芦成精一般,双唇紧闭,一声不吭。
燕频语气得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堪堪忍住了大喊大叫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有什么话,咱们说清楚。村子里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后半辈子都装不认识。”
朱玉别过脸,垂着眼睛不看燕频语。
燕频语真是气得没脾气了,索性拽着朱玉的手臂摇了摇:“你说话嘛。”
朱玉总算开口了,可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道歉:“对不起。”
燕频语脑子都转冒烟了,才试探着问出声:“你是说……那晚的事么?”
朱玉难堪地点了点头:“是我唐突了燕先生。”
燕频语心中却是一喜。她想起村中的传闻,都说她从前那个丈夫是看不上她沉闷寡淡,所以才爱跑出去拈花惹草。
可万一,她的沉闷寡淡另有缘由呢?
燕频语心下一转,故意板起脸来作生气状:“既是唐突,你为何现在才来道歉?”
见她生气,朱玉也有些着急了,连忙说道:“我,我怕你不肯见我。我怕你恶心。”
燕频语眨眨眼:“我为何要恶心?”
话说到这份上,朱玉颓然丧气地很,索性一股脑把那些不堪的往事都说了。
“我从前,未出嫁前,就发现自己不同于平常女子。我……我喜欢同村的另一个姑娘。我们一起做活,一起去河边洗衣裳,我离不开她。可后来,她说我恶心。当着全村人的面。我娘也说我恶心。他们把我远远地嫁到这里,让我再也不要回去。”
朱玉看了一眼燕频语,又羞愧地低下头去:“那日……我没喝过酒。对不住,我不该唐突燕先生。”
燕频语凑近了一步,放轻声音,循循善诱:“那你为何,要唐突我?”
朱玉又抿紧嘴不说话了。
燕频语不放过她,强硬地掰起了她的下巴:“那晚我也喝了酒。恍惚听见有人说,什么最好看的人。是谁?朱玉,是谁”
朱玉想躲开,可燕频语微微垫着脚,把她的下巴抓得牢牢的,不管怎么躲,视线中都是燕频语那张仰起来的、漂亮得过分的脸。
“是你。”朱玉咬牙道,“是燕先生。燕先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燕频语得意洋洋,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弯。她笃定道:“好啊朱玉,你肯定早就对我心怀不轨。”
朱玉摸不准燕频语的脉搏,又迷茫又难堪,只好说道:“是我对不住燕先生。”
燕频语总算松开了朱玉的下巴,可却又拿双手捧起了朱玉的脸。
一如那一夜,她在浴盆中,也是这般捧着朱玉醉醺醺的脸。
可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喝酒。
两人俱是心跳如擂鼓。
燕频语蛊惑一般凑近她,仰着脖子,几乎要贴上她的嘴唇。
她呢喃着说:“朱玉,以后要喊我双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