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可没注意到林菡眼睛里的那份激情消散了，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每天回到家，她哼着小调儿哄耦元睡觉，有时候也会跑到姆妈和两个嫂嫂屋里家长里短，她的书桌上工具书落了灰也不扫，爹爹叫她闲时临几副字送人，她就乖乖写了，弟弟侄子找她问题她也有求必应。
只是有时候她会望着窗外发呆，虞淮青唤她，她忽然惊醒一般。
“在想什么？”
“没什么。”
“不开心吗？”
“没有。”
之前林菡不想接二连三地生孩子，总精确地算着日子，最近却松动了，可缘分却是越刻意越求不得。当初给她看脉的郎中说她思虑过重，虞淮青不解，一空下来就带她出去吃饭散心，她面上是开心的，眼神却是藏不住的，她的心似乎有一块是虞淮青无论如何都触及不到的。
耦元周岁那天，虞淮青订了西斯廷酒店，他穿一身亚麻色西装，耦元也穿了同色系的背带短裤，还在白衬衣前打了领结。虞淮青打完头油不忘给儿子抹一点，说发线一定要拎清，还把自己的小墨镜给他戴上，“瞧，耦元除了眼睛像你，其他都像我！”林菡看着父子俩不由笑出声来。
罗忆桢和张少杰最先到酒店，耦元见了张少杰还是怕，不停瘪嘴。张少杰玩笑道：“咱俩怕不是上辈子的情敌吧？还是因为这辈子我抢了你的干妈？”
罗忆桢冲林菡说:“他就是不招小孩子和小动物喜欢，狼狗见了他都夹尾巴。”
说着话，郭静宜夫妇领着一对儿女来了，其中男孩儿8岁，女孩儿6岁，本来还蹦蹦跳跳，一转脸看见张少杰看他俩，立刻安静下来躲到爸爸妈妈身后。
虞淮青早听说张少杰在上海策划了不少暗杀活动，杀日本人，也杀共产党。总之手上沾了同胞的血，身上的气息就不一样了。
兵工署也来了不少同事，很快会客厅的沙发前摆满了送给耦元的礼物，其中还有不少外国进口的，有宾客拆了玩具逗耦元玩，他看哪个都好奇，哪个都是三分钟热情。虞淮青和朋友玩笑道：“臭小子见异思迁，这点可不像我。”
梁运生来得比较晚，可他送的礼物却是最特别的，他用生铜铸造了一辆迷你款的斯蒂庞克牌敞篷车，金光灿灿的，车篷可折叠，座椅上还用小牛皮做了坐垫和靠背，车尾装了手推杆。他今天也穿了一套西装，收拾得精精干干。
虞淮青惊讶道：“行啊你，才回来多久，能造汽车啦！”
梁运生谦虚地说：“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做的，顾助理带着我们几个学徒工一起弄的，也就仿制了个外壳，本想做个上发条的机芯，可难度太大了，所以目前只能推着走。”
虞淮青又问：“哎，顾助理呢？他没收到请帖吗？”
“收到啦，林老师亲自来送的，不过顾助理今天临时有事，叫我代为贺喜。”说着梁运生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
这辆小汽车别说孩子们好奇了，兵工系统的这些人看了也连连赞叹。耦元开始坐上去还有点害怕，可梁运生蹲在他旁边教他转动方向盘之后，他就不出来啦，嘴里还开心地学着“滴滴滴”。
抓周的时候，耦元更是无视林菡精心摆在面前的笔墨纸砚算盘之类，撅着小屁股爬到小汽车旁，扶着站起来，抬小短腿儿迈进去，坐好了，握着方向盘继续“滴滴滴”。
众人皆大笑说:“虞处长和夫人后继有人，虞公子以后必定是学车辆设计啦！”
虞淮青笑道：“我看他倒是像个纨绔，没准以后只爱香车美女。”
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罗忆桢也附和着演出了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戏。她表面上笑语晏晏，实际上却体验着心死了化成灰，可又死灰复燃的感觉。她不敢细数具体有多少天没见到梁运生了，当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浑身的血直往脑门上冲。张少杰一回身看到罗忆桢满脸通红，问她怎么了，她忙从手包里掏出小折扇扑扇，“今天太热了！”
以前罗忆桢只觉得梁运生清清爽爽不难看，可今天他和在场的男男女女同席而坐，风度气质竟然毫不逊色。他变了，可又说不清哪里变了，他不经意投过来的目光，就像迸进衰草里的火星子，悄悄地把罗忆桢点燃了。
张少杰提前离了席，罗忆桢知道他每次来南京都要向不同的领导汇报，她说：“你去忙吧，我要多和耦元玩会儿，你完事了去虞府接我吧。”
张少杰贴着她耳朵说:“我快去快回，亲爱的，你要那么喜欢孩子，我们自己生一个不好吗？”
罗忆桢只笑笑并不回他。
西斯廷酒店外是座西式花园，庭园中心有一个罗马式的喷水池，罗忆桢让林菡专心招呼客人，自己推着坐在小汽车里的耦元，在花园里假装漫步。她的心咚咚地跳着，时不时回头看看玻璃门里的人，“他在躲我吗？他为什么还不出来！”
罗忆桢蹲下身来，假装去弄小汽车的轮子。果然没过一会儿，她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怎么了，是轮子卡住了吗？”梁运生在她旁边蹲下，身上是她熟悉的皂粉味儿。虽然他已经离开了她，可当初她定下的规矩早已成了他的生活习惯。
“没什么问题，这车子自重比较大，你推可能费力些。”说着他拍拍手准备起身，却被罗忆桢悄悄按住了，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陪陪我吧……”
罗忆桢把她海藻一样的长发剪短了，张少杰曾大呼可惜，他不知道罗忆桢的情丝怎么可能说断就断。梁运生把下巴抵在自己胳膊上，始终不敢正视罗忆桢。两人借着逗弄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还好吧？”
“就那样吧。”
“罗伯身体还吃得消吗？”
“只能强留他，再帮我半年。”
“你可以的。”
“我不想一个人担。”
罗忆桢眼睛有点酸，假装咳嗽了一下，随意地说：“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谈女朋友了吗？”
“没时间。”
“那如果有时间了呢？”
梁运生一时哽住了，半晌又问：
“他对你好吗？”
“还行吧。”
“他应该蛮喜欢你的。”
“我不想聊他。”
梁运生蹲的腿酸了，他站起来跺跺脚，又想找机会走，不想罗忆桢起身的时候太猛了，人晃了一下，那只温热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几乎要落泪了。
“运生我后悔了，我应该跟着你走，无论海角天涯。”
“别说傻话，跟着我你只会吃苦。”
“我现在的生活一点都不甜，我每天都在试图忘记你，可忘了你我就一点寄托都没有了……”
“我不该是你的寄托，忆桢，跟我走你能保证就是快乐的吗？做一个工人的太太，住筒子楼，一个月的工资不够吃一顿西餐？”
罗忆桢的眼泪吧嗒坠了下来，掉在耦元的脑门上，他奶声奶气地摸着脑门说:“下雨雨！”
“梁运生你爱我吗？”
梁运生转身想走，却又被罗忆桢死死拽住袖口。
“忆桢，我不爱你。”
“你转过来，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梁运生只想逃避，可罗忆桢的指甲深入到了他的皮肉里，如果爱说出来就能改变现实，他怎么会吝惜那几个字。
他本想挣脱的手静静地垂了下来，罗忆桢的呼吸也渐渐平稳，“运生，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
“以后每年耦元生日，都陪我一起过吧。”
“好……”
林菡隔着玻璃窗看到喷泉旁的一对儿男女，默默拉上了纱帘。虞淮青送走最后一对夫妻，回头看：“诶，我儿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