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时候,京工家属院的老房子改造,要装上电梯,方便居住在里面的老人上下楼,妈妈叫我回来和她一起收拾房子。
外婆去世之后,这间两居室的苏联式家属房一直保留着原样,之前有年轻老师想租我们的房子,可里面放了太多东西,搬又没处放,扔是万万舍不得的,那是外婆留给我们的全部念想。
这次下定决心要收拾出来,是因为弟弟在西四环外面买了套别墅,他在地下一层装修了储藏室。
其实老房子里最多的就是书,我记忆里外婆一直在教书,她主要教数学,我是她一手带大的,唯独数学不好,我妈甚至怀疑我当初从医院抱回来的时候抱错了。
小学一个追击问题就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最怕跑到地方再折回来。妈妈给我讲过一次题,简直暴跳如雷,如果不是爸爸拦着,她的铁砂掌就要呼上来了。幸亏她休完年假就回部队了,只有我和外婆的日子,无比温馨快乐。所以老屋里的东西不经我的允许,即使妈妈也无权处理。
我们把那些旧书里留有外婆笔迹的一本本挑出来,外婆的专著,还有她主编,或是参与编写的教材全都留下,弟弟开车来回拉了好几趟。
外婆是个极整洁的人,她的东西很好收,她的人生似乎也如此一目了然。妈妈说,外婆是南洋华侨,和外公一起为了抗日回国参加革命,她是个遗腹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子,据说非常英俊。
这一点应该在我弟身上充分印证了,他五官像我妈,是个大帅哥。
“一张照片都没留下过吗?”
“那时候打仗,天天跟着部队转移,能活着就不错了。好像……小时候在我干妈那儿看到过,哎呀,早没印象了。”
我妈的性格和外婆一点都不一样,她童年诨号秋秋大王,外婆从东北回来把她接到身边,每天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拎着苹果鸡蛋,去邻居家登门道歉,我妈把京工大院老师家的孩子欺负了个遍。
外婆教育她:“秋秋,你怎么可以动手打人呢?打人是不对的。”
“妈妈,他先冲我吐口水!”
“……”外婆一时无语。
“秋秋,君子动口不动手……”
所以我妈吵架也从来没输过。
提到她年少时的光荣事迹,外婆总是一脸疼爱又忍不住地嫌弃,她跟我说:“我和你外公都是极文雅的人,不知道你妈妈像了谁,跟个小土匪一样。”
妈妈上了中学晋升为秋秋大魔王,她样样拔尖,头发剪得男孩子一样,在京工大院儿的半大孩子里很有威望,甚至领着一群男孩子和校外的混混茬架!
外婆说那次可把她吓坏了,学校保卫科的来找她,说我妈妈把人家男孩肋骨顶断了,外婆带着那孩子跑到医院拍了X光,幸好没有真折。
现在说起来妈妈仍然觉得自己没错,她说:“你不知道那帮孩子多坏,天天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堵人,抢东西,欺负女孩子。我们就约了决斗,他们看我是个女的,嘴里不干不净的,我呢先礼后兵……”
我问妈妈怎么个先礼后兵,她说她指着打头那孩子先预告,“你说话再这么脏,我就动手了啊!”
对方说:“有本事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妈没等那孩子嘴闭上就撞上去一个抱摔,她也没想到那孩子人高马大,这么不抗揍。据说外婆当时把一个月的工资都赔上了。
我妈说我的两个舅公都教过她功夫,大舅公就在学校后面那个书画院工作,外婆不在的时候,我妈就找他蹭午饭,他教我妈妈的摔跤方法,叫布库。而小舅公是老新四军,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教的都是一招毙命的绝招。
聊到两个舅公,妈妈想起了以前有个老相册,她说那一代人个个都是传奇。她上学的时候那个相册就摆在书柜里,后来她去当兵,十几年内,相册里的亲人一个个故去,外婆就把它收起来了,说不想睹物思人。
我知道外婆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哪儿了,那是我和外婆的秘密基地,就在一进门储藏柜上面的暗格里。当我打着手机上的闪光灯摸摸索索推开那个暗格时,我妈妈念叨着:“你外婆有啥值钱玩意儿,藏得这么深!”
外婆没啥值钱的东西,可是外婆有童趣。我小的时候放学和同学在院儿里玩,捡了特别圆的石头拿回家,神秘兮兮地跟外婆说,这是灵石,吸收日月之精华,要藏起来,不能被坏人找到,外婆笑着说,她有个秘密基地,谁也不知道。
后来还藏过我的零食和连环画,还有弟弟的小飞机。我踩着凳子探头往里看,果然有东西,除了一些外婆曾经开会发的纪念品,柜子深处不知道什么东西拿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
我和妈妈都有点兴奋,外婆去世二十多年了,她走得太突然,我们甚至没来得及告别,我们多希望她真的给我们留点什么呀!我妈退休后,经常回来,擦擦灰,浇浇花,假装外婆还在,只是出去工作了。外婆真的是工作了一辈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外婆会留给我们什么呢,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只非常陈旧,几乎要朽坏的藤编箱,可是看上面的金属件,工艺极精细。妈妈眯着眼睛回忆着,她说这箱子她记得,小时候无论是在靖边和米脂,还是后来转移到了西柏坡,大姨和壮妈都一直带着这只箱子,那时我外婆在东北,谁也说不清大家什么时候能见面。
那本旧相册果然在箱子里,里面妈妈小时候的照片都翻洗过,她单独有一套,而这一本像是外婆为自己留着的。
第一页是妈妈刚出生没多久的照片,抱着她的是个非常瘦弱的女人,妈妈说这个是她小舅妈,叫黎春芽,她们一家子都为革命牺牲了,她还经历了南京大屠杀,非常坚韧忠贞的革命战士,很可惜她抗战胜利后没多久就病逝了,没有看到新中国的成立。
妈妈是个很理性的人,现在上了岁数反而开始感性了,她说外婆去东北后,把她寄养在大姨大姨夫那里,他们也是老革命,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养着好多烈士遗孤,跟他们比起来,她很幸运,至少她还有妈妈。
后面两页是妈妈和外婆的合影,“这张应该是抗战胜利那年拍的。”妈妈小心翼翼取出其中一张,发现后面写着一行小字,“终于胜利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团聚了。”
团聚?和谁团聚呢?
1950年的春节,外婆从沈阳回到北京,去大姨大姨夫家把妈妈接走,当然他们一直走动得很勤,直到70年代末80年代初两位老人相继去世。
再翻一页,是一张多人合影,里面有妈妈、外婆、小舅公,还有一位超级好看的女子。她就是传说中的罗忆桢,妈妈说:“现在的明星很少有比干妈还漂亮的了。”
1950年的夏天,外婆陪壮妈回上海寻亲,那是妈妈第一次见到罗忆桢,她那时候也不年轻了,可依然非常美,她梳着简单的盘发,穿一件格子的灰白旗袍,像从上海街头的广告牌上走了下来。她捏着我妈的脸蛋对我外婆说:“真没想到,你俩还有一个女儿,长得可真像她爸爸!她爸爸知道吗?”
秋秋大王只有在干妈面前像个乖女孩儿,干妈的一颦一笑都那么迷人。我妈和外婆住在干妈家里,那是一栋很有格调的公寓,里面还有钢琴和带喇叭的唱片机,我外婆好像故地重游,一进屋便说:“只有这里没变。”
我妈说:“干妈是大资本家的女儿,抗战的时候她组织几百个女工生产军服军被,是个名副其实的女企业家,上海解放前她没走,把厂子捐给了国家,后来成了工商界为数不多的女性委员。
干妈没孩子,她特别特别喜欢我,每年都给我做新衣服,她做的衣服就是放现在也不过时。什么公主裙、泡泡袖,漂亮极了,可惜我小时候没啥审美,嫌跑起来麻烦,都不爱穿。干妈还会做蛋糕,我生日是九月份的,可每个暑假去上海她都要给我提前过。那时候小舅在上海的工业部,给我庆贺生日是他俩共同的默契。”
“听外婆说,她和小舅公以前相爱过,因为战争不得不分开,后来终于重逢了,为什么还是没在一起啊?”
妈妈说:“干妈背景太复杂,哥哥是汉奸,前夫是军统特务,她还相好过一个国民党高官,后来风波来了,她这些问题都很难说清楚……小舅也因此受了连累。”
罗忆桢走得很早,很决绝,为了爱人,也为了最后的体面。
“你小舅公也是可怜人,孤独终老,还走在你外婆前面,算了,不提了,太伤感了。我本来是想找你大舅公的照片给你看的,他是个奇人,你还记得他吧?”
“记得,我小时候外婆带我去过他家,他养的鸟还会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呢!”
妈妈翻着了那张照片,那是她准备参军前的中秋节拍的,书画院后面原来是一片平房,大舅公住的小院子里种满了花草瓜果,照片里我妈捧着一大串葡萄,大舅公举着一只大葫芦,像个老顽童。我说:“我觉得大舅公和外婆长得还挺像的,小舅公就不像,大姨婆和外婆更不像。”
“你个大傻妞儿,他们姓都不一样,是革命兄弟姐妹,你外婆南洋回来的,哪有亲人在这边啊!”
“妈妈,你也没想过去找找?”
“我这工作性质也没法出国啊,再说了南洋的范围大了,新加坡,马来西亚,还是印尼?你外婆也没说过呀。”
我妈叹了口气,她是真的不知道,等她想知道的时候外婆已经不在了。藤箱里除了那本相册,剩下的全是她和外婆的书信。
我妈十六岁就去酒泉当兵了,一走就是十多年,偶尔休假回北京,外婆也不一定在,她那时候也被调走了,还是保密单位的工作,她们彼此的近况要靠大姨婆来传递。
后来我们大概猜出外婆去了罗布泊,只是她不说,我们是不能问的,有纪律。
外婆的身体其实一直不太好,天气变化一大就咳嗽个不停。大概1970年吧,她病退回了京工,依旧亲自带学生,但是已经不给她排大课了。次年,妈妈也回了北京,部队委培她进修发射与推进工程学,母女二人终于可以经常见面了。
那时妈妈是妥妥的大龄剩女,她好像这方面没怎么开窍,把介绍给她的对象当哥们儿处,一言不合就亮铁砂掌,也算“威名远扬”了。外婆倒是不着急,她的观念即使放到现在也很超前,她觉得女孩子可以养活好自己,过得舒坦自在就行,她也是这么教育我的。
所以有天我妈突然说她要结婚了,我外婆简直惊掉了下巴,“你不是怀上小毛头了吧?”
“哎呀妈妈,你怎么把我想的那么下流!”
“男欢女爱很正常的,有什么下流的。我是说你不要因为有了小毛头就随便嫁人。”
“不是,我是正经谈朋友正经要结婚哒,我们只牵过手,他要亲我都不行。”
“倒也不必这么保守……”
外婆追问:“那你喜欢他吗?”
“不讨厌。”
“什么叫不讨厌?要真心喜欢才行。”
妈妈认真思考了三分钟得出的结论是:“不讨厌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为什么要结婚?”
“我想趁读书生个孩子,不然以后没时间了!”
“……”外婆再次无语。
外婆后来和我说,她太好奇是什么样的男孩子敢追求我妈,我妈其实挺好看的,五官精致,但她身上没有美人感,性格更是彪悍,像个男人。
我爸出生于山东小渔村,在内蒙当兵,也是被部队委培来的,和妈妈同一个课题组,论辈分是我妈的师哥,论年龄比我妈还小四岁,他喜欢妈妈的英姿飒爽。
他第一次见外婆的时候,两个人都诚惶诚恐,爸爸觉得高攀了妈妈,外婆生怕吓跑了爸爸,就这一锤子买卖,俩人都怕搞砸了,只有妈妈置身事外。
“阿姨,我们家条件不太好,父母都是渔民,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嫁人了,下面一个弟弟,还在读书。”
“哦,挺好挺好,我家秋秋脾气不大好。”
“没有没有,有话直说挺好的。阿姨,我去年提的干,虽然没有秋秋级别高,但是我会好好努力的!”
“已经很优秀了,毕竟秋秋比你大些,不过你俩结婚了,我怕她不会让着你。”
“没事的没事的,我应该让着她,她是女孩子嘛!”
外婆后来把这段当笑话讲给我听,她说我爸爸是个特别实在的人,我妈妈运气还是蛮好的。
后来我出生了,刚过了一岁生日,妈妈就回了酒泉,爸爸回了内蒙,我跟着外婆,我们一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团聚。
爸爸大概是1977年前后转业到了北京,在研究所工作,第二年有了我弟弟,他就把我爷爷奶奶接来了,住的离我们很近。
外婆不怎么会做饭,我们俩天天吃学校食堂,爷爷奶奶来了,就叫我们回家吃,外婆和奶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外婆能教数学和机械,会五国语言,奶奶不识字但是会打鱼补网,抗战时还亲自摇船给八路军送过补给,奶奶一口胶东方言,外婆常听得一知半解,但两人相处得特别融洽。
1986年腊月外婆在家给学生改论文的时候突然胸痛晕厥,是爷爷奶奶最先发现的,他们中午没等到她来家吃饭,就急匆匆跑到外婆家看她,半天叫不开门,是爷爷一脚踹开,把昏迷的外婆背下了楼。
爸爸带着我和弟弟赶去医院的时候,外婆已是弥留之际,她睁不开眼睛,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爸爸在她耳边说:“妈,你别走啊,再坚持一下,秋秋马上就回来了,你就等她一个晚上,她明早就到!”
“……不等了,淮青,我累了……”
外婆死于大面积的肺出血,我妈妈终生的遗憾就是没有见到外婆的最后一面。
那天妈妈把她和外婆的通信一封一封拆开又看了一遍,她说自己从小就没心没肺的,不像外婆情感那么细腻。毕竟我妈小时候的环境,物质生活极其匮乏,似乎人的感情也为生存和生产变得干巴巴、硬梆梆,我妈妈从未关心过外婆是否也有过脆弱。
“你就没想过外婆也年轻过,或许也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
“我们那会儿是革命年代,外婆又忙于工作,我甚至觉得我是你外婆有丝分裂出来的,怎么有闲心聊爱情?不过现在再看这些信,我那会儿就像个小混球,完全读不懂你外婆对我的感情……”
她们母女彼此陪伴的时间太短太短,甚至没有我爸爸后来陪外婆的时间长,显然,我爸比我妈更会顾家。
我爸傍晚来接我俩的时候,我妈忽然对我爸说:“老常,谢谢你啦!”把我爸爸吓一跳,不过他看到外婆的遗物,也很感怀,他对我说:“你外婆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太,她是有大胸怀大格局的,我那时候一有了人生困惑,就来找她聊聊……” 他说着,把妈妈拆开的信再一封一封装回去,整整齐齐地放回小藤箱里,然后把盖子合上,只是这老藤箱快散架了,盖子刚立起来,内衬就掉了下来,从里面又滑出一个小布包,爸爸诶呦一声接住。
“这是个啥?”爸爸问妈妈,妈妈说没见过,我却觉得有点眼熟。拆开布包,里面是一方手帕,手帕一角绣着一个“青”字,手帕包着一只白玉手镯,我儿时模糊的梦里,常看到外婆坐在书桌前端详这只镯子。
手镯下面还有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打扮时髦精致的一家四口。
“这是咱妈吗?”爸爸惊讶道。
我妈赶紧戴上老花镜儿,我也连忙凑过去,多好看的一家四口啊,就像民国时期的广告画一样,里面是外婆!她穿着滚蕾丝边的旗袍,好时髦好漂亮,旁边西装革履的男士眉目清雅俊美,果然气质不凡。
“是妈!”我妈妈眼圈红了。
“那这小女孩是你吗?”我爸又问。
我们几个凑近了仔细看,觉得我妈从来没这么洋气过,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民国三十年于重庆,元旦留念。”
“1941年元旦,我且没出生呢……”
我们拿着那张老照片问了外婆的故交,可惜的是,现在还活着的都是新中国成立后外婆的同事朋友,对于她的过往,他们完全不知晓。我弟弟让我发网上试试,有爱好近代史的,没准能认出来。
我就把照片翻拍了发在微博上,半年过去了,没有什么有效留言。有一个收集老电影的网友说外婆像民国时期的一个影星,我还专门照他说的去找过资料,年龄对不上,样貌也不太一样。
直到2013年年底,忽然有人给我留言,问我照片上的人和我有血缘关系吗?我说那是我亲外婆。
那人说她家也有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是她太爷太奶,那个小男孩是她爷爷,那小女孩是她早夭的姑奶奶。
“所以,照片里的男人是你亲外公吗?我爷爷说太爷太奶只有他一个孩子诶,可以问一下您的母亲是哪年出生的吗?”
我虽然觉得有点唐突,可还是抑制不住激动,难道外婆留给我们的谜题就要找到答案了吗?
我说:“我妈妈是1942年9月出生的,她是个遗腹子。我的外公外婆应该都是南洋的爱国华侨。”
“信息对不上!可是照片是同一张啊!我太爷可是活到101岁呢,他从没说过他还有一个女儿……除非,他根本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信息“可以加您微信吗?”
微信通过后对方的头像是个古灵精怪,有点ABC的小姑娘,叫莫妮卡,地点在LA,她上来就说:“你知道吗,我太爷太奶一个在台湾,一个在大陆,太爷找了太奶六十多年,也等了她六十多年,这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爱情!”
“虽然我还不确定咱们说的是不是一个人,但我外婆也一直是独身抚养我母亲。”
“你外婆从来没提过你外公吗?为什么啊?”
“可能是环境吧,那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顾虑……”
“你觉得照片里的男子多大可能是你亲外公?时间线上不太好说啊,我太爷太奶1941年就分开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我弟的照片发了过去。
过了好久,那孩子发来两个字“我靠!”
正在输入了半天,发来一句语音:“我爷爷想见你们!我们也在北京。”
见面那天是2013年的腊八节,我爸爸妈妈,我的老公和女儿,我弟弟弟媳小侄子,全都去了,莫妮卡说她大伯一家也从台北赶了过来,所以定了西四环边上一家吃皇家菜的饭店,那家店有可以容纳三十个人的大包间。她说虞家也算是个大家族了。
我开着车带着爸爸妈妈先过去,老远就看到饭店门口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白发老者,妈妈说:“就是他吧!”
我妈妈一下车,老人就激动起来,他说我妈这双眼睛一看就是虞家的人。他指着我妈妈对他大儿子说:“是不是特别像你姑奶奶!”他一扭头看到抱着孩子跟过来的我弟弟,又指着他说:“都不要做DNA,这就是我们家的人!”
老天爷有时候真的很残忍,如果我们早一点收拾外婆的遗物,我妈妈是不是还能见到她的父亲?我们和外公在北京的住所相距不过十公里,我们的生活轨迹有好多重合,比如都会去香山爬山,都喜欢吃大董烤鸭,奥运村刚建好的时候都去看过。
还有1998年我弟弟去加州理工留学的时候,和他们在一个城市,外公钓鱼的那个栈桥我和我弟也去过。
再早一些,甚至在外婆去世之前,舅舅已经来过北京很多次了,他每次都是借医学交流之机来寻找母亲的。
舅舅那天连吃了两次速效救心丸,他哭着问我妈妈,“她就从来没提过我们吗?为什么呀?”
我妈妈说:“那个年代,她应该有太多难言之隐吧。”
我外婆的全部信息都改了,出生于1905年6月,马来西亚华人,家里有种植园,瑞士留学,名叫韩琳,怪不得舅舅和外公,还有外公的弟弟侄子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
2015年的时候,关于外婆的一切才完全解密脱敏。那叠厚厚的档案是她跌宕起伏的一生,原来大舅公真的是她亲哥哥,原来小舅公本名叫梁运生。而我的外公出身民国时期响当当的家族,他自己也声名显赫、官居高位。
外婆的一生可以分成三个阶段,前两个阶段,无论她怎么选,都超过了当时绝大多数的人,不用困于温饱和战乱,做所谓人上人。可她偏偏选择了最艰难的那条革命之路。
金玉琪、林菡、韩琳,她曾锦衣玉食,也曾爱欲纠缠,可最终她把全部生命献给了祖国,她是上百个用算盘珠子算出原子弹中的一个;也是亲临罗布泊试验场,带队测算的一员;她一生都在教学,她的学生遍布国防工业的各个领域。可她事了拂衣去,一辈子深藏功与名,还有爱与思念。
其实她从新疆回来后向组织打了好几次报告,想联系海外的家人,可她的身份和工作都过于敏感,而且我妈妈也在特殊岗位上。但组织还是带来了外公和舅舅的消息,她的档案袋里有那本外公整理的与她合编的教材,还有舅舅哈佛大学的毕业照,所以她是知道外公和舅舅境况的,某种角度讲,她比外公幸福多了。
外婆走得太急了,没时间缠绵病榻,或许她是真的累了吧。
我妈妈和舅舅选了外公外婆的结婚纪念日,把外婆的骨灰从八宝山取了出来,一起坐高铁回了海宁老家。时隔七十四年,一对爱侣终得相见,舅舅说:“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拼上了,爸爸妈妈季夏,我和秋秋来看你们了,我们一家终于团圆了。”
他把一张照片摆在外公外婆的合葬墓前,莫妮卡把妈妈三岁时的照片P到了原来一家四口的老照片上,山水相依,天地作合,外公外婆一家用另一种方式团圆了。
舅舅说虞家的墓地原本是一座茶山。外公曾说要在这里为外婆盖一座别院。
也许就在某个午后,雨过天晴,时光轮回,一位潇洒俊逸的男子牵着他温婉美丽的娇妻登上山头,温一壶新茶,共看云卷云舒,共享人世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