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的位置有些穿堂风，林菡喝了点酒，身上忽冷忽热的，想想回国已经一年有余，轰轰烈烈经历了不少事，到头来不过孑然一身，她望着梁运生心中不由感怀，他们现在都是了无牵挂的人。
“运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真要给罗小姐开一辈子车吗？”
梁运生自嘲地笑了笑，说：“现在看来，的确也没有更好的营生了。”
林菡说：“我送你的书都读了吗？”
梁运生挠挠头，惭愧道：“太难了，英文要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学，里面的公式也天书似的看不懂，进展缓慢。”
林菡欣慰道：“慢，不怕，开始学最重要。最近我太忙了，等闲下来，我给你补补数学，英语嘛，你可以问罗小姐。等明年开春，交通大学的预科班招考，我觉得你可以试一下。”
“我去考大学？”梁运生有些惊讶，旋即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我连学都没上过，会不会……会不会太异想天开了……”
“所以先考预科班，虽然你国文基础弱，但是专修工科的话，你有绘图基础，也有实践经验，这些都是优势。不管怎样，去试试吧！”
梁运生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能性，呆呆地看着冒着热气的温酒壶，渐渐地，他对当学生有了一丝陌生的向往……
沿回廊拾级而上，二层、三层都是雅间，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房门开阖之间，音量时大时小。忽然一阵熟悉的小调传入林菡耳中，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小莺儿啼，柳叶儿细
阿蛮儿捣药为娘亲
竹篮儿盛满碎星子
露水儿打湿青衣襟
石阶儿绿，井沿儿清
娘亲啊引针缝新衣
豆蔻儿未开莫先摘
泪珠儿未干莫分离
乌篷儿窄，木樨儿轻
爹爹呀摇橹穿花影
……”
恰此时跑堂送上两块酥皮月饼，林菡忙拉住他问是谁在楼上唱曲？跑堂竖着耳朵分辨了一下，说：“好像是泊樵居的小先生，最近火得很，只出达官显贵的局。”
梁运生好奇地问：“林老师，这小曲儿怎么了？我们老家那边也有差不多的调调。”
林菡怅然若失地说：“我小时候听我母亲唱过，真的好久……好久没听到了……”
两人吃过饭，梁运生去外面寻黄包车，林菡只觉得喝了酒吹了风晕得很，于是找柜台要了碗醒酒汤。刚喝了一口，忽然眼前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飘然而过，林菡几乎没有思考，放下药汤就追了出去。那人上了小轿车已绝尘而去，只留一个侧影，惊鸿一瞥，林菡就定在了原地，妈妈……是妈妈？
她身体一晃，幸好梁运生过来一把扶住。林菡看他刚好叫来一辆三轮车，忙上车喊道：“快走，帮我跟住前面那辆车！”
两腿蹬的毕竟比不过四轮跑的，渐渐地他们就看不到汽车的尾灯了，不过车师傅说:“这个方向，又是这个时间，我大概晓得那车去了什么地方。伊信不信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我猜错了，不要算我绕路啊！”
林菡哪顾得那么多，只说去就好了，梁运生从未见过林菡急得眼中冒出火星子来，一时也不敢贸然发问。
没一会儿三轮车骑进了一处石库门，那辆车果然停在那里，只不过三轮车师傅说:“小姐伊知晓这是哪里呀？上海的销金窟呀，不是伊这样的小姑娘该来的地方，哦，也不是你小兄弟能来得起的地方……”
梁运生听了这话只顾得害羞了。
“泊樵居……”林菡看着门楣上的字，满心迷茫和困惑，这处小公馆大门紧闭，楼上的窗户也黑洞洞的，只门口的壁灯亮着。此刻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头脑昏沉，或许真是闻曲思人，出了幻觉？林菡不由退缩了，她突然害怕似的对梁运生说:“走吧走吧，送我回家吧。”
当天夜里，林菡发了高烧，罗忆桢过节自然要回家，她一个人连爬起来喝水的力气都没有。后半夜她出了一身汗，人也虚脱了，浑浑噩噩睡到快中午，想着下午还要检查学生是否返校，便强撑着起了床。
幸好学生们都很听话，只是出门的请假批条，段厂长拒绝补签，他一脸大事不好的烦恼表情，可还是苦口婆心地对林菡说：“你简直……简直太胆大妄为了！我知道你为学生们着想，但也不能顶风作案，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陆司长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以为游行的队伍里就只有学生和群众啊？”
果然周一一大早林菡就被叫到军部问话，陆晟简直痛心疾首说她自毁前程，“这件事就看上面怎么定性了，至少你放任学生参加游行就没有恪尽职守。林菡呀，现在是敏感时期，做事情不能意气用事，你们的初衷没有错，可是爱国的方式错了！”
林菡苍白着一张小脸，一句话也不说，还时不时地强忍着咳嗽几声，陆晟竟也于心不忍了，他说：“在上面没有正式处理意见之前，你先回家等通知吧。你的课我安排程宝坤先顶上，还有啊，林菡，生病了要及时看。”
从司长办公室出来，林菡跑到楼梯间旁边恨不得把肺咳出来了，忽然身后有人递过来一块手帕，抬头一看却是张少杰。
“林小姐这是怎么了？”
“有点感冒而已。”
“小心肺炎，你上次可得过一回。”
林菡敏感地看了张少杰一眼，然而这个人面上堆笑，根本看不出他有何用意。
“谢谢张科长关心，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小姐，借一步说话。”
张少杰带林菡去了自己办公室，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林菡面前，示意她打开。
林菡瞬间紧张起来，她迟疑了一下，拿起信封。
原来是游行当天的照片，有一张拍到了她，林菡死了的心又死了一遍，反而无所谓了，她声音哑了，费力地问：“张科长什么意思？”
张少杰笑道：“林小姐别会错意，这照片除了你我，绝无第三人知道，你看，底片也在里面，你自己拿走，想怎么处理都行。”
“你为什么卖这么大个人情给我？”
“难道不应该吗？上次侥幸救了你和罗小姐，不正说明我们之间缘分颇深吗？游行的事儿，说小可以很小……”
“你为什么把那个日本人给放了？”
张少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哈哈道：“这可千万别和罗小姐说。有人交了保释金，我们也没理由一直关押他，林小姐，我们的工作不好做啊。”
林菡忽然目光如炬，射向张少杰：“可是那天游行我看到他了，他穿着学生的衣服混在里面，试图制造暴乱。我不管你的工作好不好做，你放任一个日本特务在外面兴风作浪，就是玩忽职守！”
林菡把照片连同信封一起推回到张少杰面前，冷然拒绝：“无论上面怎么处理，我都不会有异议，你的这份儿人情，不好意思了。”
从稽查处的大楼出来，林菡又忍不住一阵咳嗽，只觉得两肋生疼，气都要喘不上来了，于是走到楼旁的树荫下休息。
一层办公室的窗子大开着，里面传来几个女孩子叽叽咕咕的闲话声。
“欧呦大新闻嘞！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呀什么呀！”
“虞特助订婚了呀！”
“哪个虞特助？”
“还能有哪个虞特助？兵工署的那个帅哥呀！”
“和谁呀和谁呀？听说他还蛮风流的！”
“好像和哪个司的司长家千金吧！”
“又是政治联姻了呗，没意思没意思。”
“幸好当初没追他，这样的家世婚姻也不能自由。”
“听说他还追过兵工厂的那个女工程师呢！”
“不是被人家拒绝了吗，能学兵器的女子果然头脑清醒，我辈之楷模啊。”
林菡又咳了起来，恨不能呕出血。她强打精神出了军部，走了好远才拦到一辆黄包车，车夫问去哪里，她心不在焉地说了句随便。
上海的秋，来得不明显，道旁的梧桐还郁郁葱葱的，可林菡只觉得寥然，她心里的叶子已经纷纷枯黄飘落。
耳边有报童叫卖的声音，她停了车，买了一份日报，翻开公告栏，最醒目的位置，恰刊着虞淮青和庄思嘉的订婚启事。林菡冷笑了一声，随手一扬，报纸便飞走了。
“小姐呀，侬去哪里呀，再跑，要到海里了。”
林菡捂着胸口，又咳了一阵，哑着声音说：“泊樵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