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璃还记得那道物理题,熬到下课铃响,她转过身:“月考那道题……”
话音顿在半空。只见陈燮伏在桌上睡得正沉,校服盖得慵懒又松散。
陆璃知道他根本不写作业,可每天又都很困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忙什么?
正思考着要不下节课再说,微哑的嗓音却从臂弯逸出,“哪一步?”
陈燮抻了个懒腰,直起身子。
原来根本没睡。陆璃把卷子推过去,“最后一道大题,老师说你用了角动量守恒。能讲讲你的思路吗?”
陈燮支着下巴沉默,又从桌肚抽出卷子递过去。陆璃大致扫了眼,卷面惜字如金。最后那题只写着寥寥五行式子。
她盯着最后一题的步骤看。
“这里相对速度不为零,为什么还能用角动量守恒?”
陈燮转动的笔倏然停住:“因为摩擦系数足够小……”他讲题时节奏很快,思维非常跳,讲着又随手抽过张草稿纸。拇指和食指握笔时骨节微微凸起,虎口处深褐色的小痣若隐若现。
教室里乱糟糟,陈燮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嘈杂。陆璃一开始听得有些懵,跟上他的思路后,原本模糊的物理画面慢慢清楚了。
“所以你解题的第一步就是做了量级方面的估算?”
“嗯。”
陈燮轻描淡写地应,他的聪明有时候让你有点不服气,可又不得不服。
她把卷子递回,“谢谢。”
“不客气。”陈燮把滑落的耳机戴好,瞥见陆璃看着刚写下的式子出神,嘴角紧抿着。眼风扫过她工工整整的步骤,他漫不经心道:“其实你解题的方法步骤很完整,更适合考试的时候用。”
陆璃惊讶抬眸,他是在安慰她?
她的解题方法繁琐但稳妥,至少好得分。多少也是一种含蓄的肯定,心底那点失落消散了些。
开学第一个月,陆璃在七班比较透明人。倒没有人排斥她,但大家都有了固定的小圈子。陆璃又不太主动跟人讲话,还算熟悉的只有钟希梦、方思明和朗诚浩。现在顶着“月考第一”的头衔,她在七班的状态慢慢发生变化。
最开始是坐在斜前方的周牧课后拿着卷子转过身来,“陆璃,最后这道大题你用的什么方法?我算出来总差个系数。”
陆璃把自己的卷子推到他的面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一行新添加上去的字迹,“用这个参照系变换,可以避免处理后面那个做功的问题。”
周牧皱眉看了半天,“还能这样?这思路也太跳了。”
“其实是陈燮的解法。”陆璃浅笑。
周牧看了眼后排,缩了缩脖子,“懂了,学不来。”
这口子一开,陆璃和其他同学之间无形的隔膜也渐渐消融。
第二天课间,一个扎着马尾,长了几粒雀斑的女生怯生生走来,手里攥着物理练习册:“陆璃,这道题……老师讲的时候我没太听懂,能麻烦你再讲一遍吗?”
陆璃记起对方的名字——唐苪薇。
女孩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课间也只是待在座位上安静地画画,这是唐苪薇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陆璃放下手中的书,轻点下头:“好,是哪一题?”她给人讲题时语速不会太快,会先问对方思路卡在哪,然后从那个点切入。她也不直接给答案,而是尽量引导对方自己推出下一步。这种讲法需要更多的耐心,但效果很好。
于是,课间时陆璃座位旁的身影多了起来。陆璃从不推拒每个人,但也不会过度热络。她在7班的存在感变得具体。以前大家只知道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学习好像不错,现在变成了陆璃讲题很清楚,不会的题问她准没错。
如此一来,找陈燮和纪博宇问题的人倒是少了一些。没人来问题后,纪博宇反倒有点不满,陈燮则是不以为然。
有一次,陆璃正给一个女生讲电磁感应的右手定则,演示到一半,余光瞥见后排的陈燮抬起了头。他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垂下眼睫,重新埋首书页。仿佛只是偶然瞥见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钟希梦咬着酸奶吸管,含糊不清:“陆璃,发现没?你现在是班级重点保护对象了。”
陆璃挑眉:“什么?”
“第一的隐形光环。以前大家觉得你有点冷,不好接近。现在发现原来大佬只是不爱说话,但靠谱。问题肯答,笔记能借,比某些成天鼻孔朝天,讲题像施舍的家伙可爱多了。”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前排,纪博宇被几个男生围着问题,小脸上满是不耐。他的语速快得像在发射子弹,说完见对方还没听懂,干脆拉下脸讽刺:“你是笨蛋嘛!!!草履虫都该听懂了!!!”
钟希梦一口酸奶差点喷出来。
等纪博宇走去走廊接水,周牧心有余悸地转过身来,“陆璃,还是你好。”
陆璃正低头整理笔记,闻言抬头,也忍不住笑了。
那一刻,她发觉自己正在被接纳。不再是外来者,而是“我们七班的陆璃”。
-
薛越的月考成绩单,像一枚迟来的炸弹被人投进了501室。
孟淑芳拆开信封时,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化为一场狂风骤雨。
“薛、越!数学四十七,物理五十二,英语六十一。你告诉我,你这三科加起来,有没有你姐一科高?!”
薛越试图截取成绩单失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靠垫里:“那还是有的吧……妈,这次题难……”
孟淑芳一把将成绩单拍在茶几,刺眼的分数让她气不打一处来,“题难?题难你姐考七百多?你怎么不考个位数?我上周还在替你姐高兴,这周就去听你班主任念紧箍咒!”
她的怒斥和薛越可怜零星的辩解在客厅里反复拉锯。然后孟淑芳给薛越下了通牒:即日起零花钱取消,只能吃学校食堂。她出差回来还看不到薛越的改变,“你就给我等着瞧”。
孟淑芳撂下这话就离开了毓佳苑,陆璃听客厅没了动静,出来接水,看见薛越烦躁地揉搓着那张成绩单。
家庭风暴在孟淑芳出差后暂时平息,却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薛越蔫了两天还真调整了作息,每天乖乖早起去上学,放学准时回家,晚上居然也摊开了作业本写写停停,只是大部分时间是对着题目神游。
陆璃未置一词,只是在某一天将数学和物理的笔记整理好,放在他书桌显眼处。孟淑芳对她好,薛越性格别扭却从未对她做过过分的事,这份帮助理所应当。
薛越看到那两本笔记时,嘴唇翕动,最终只闷闷挤出句:“谢了。”
平静在周三傍晚被撕碎。
那一天轮到陆璃值日,她比平常走的都晚。出校门时,天色已是浑厚的墨蓝,深秋的暮色锋利而寒凌。
这是她在晟京度过的第一个秋天,陆璃只觉得风里都是干涩的冷,她拉紧校服外套的拉链,快步往毓佳苑走。
经过实验中学后巷时,巷子里传来一阵争吵,她本能地想绕开,却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刹住了脚步。
“我他妈再说一遍,滚。”
——是薛越。
陆璃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向巷子深处,路灯下站着三个人。
薛越穿着校服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他对面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一个顶着刺眼的黄毛,一个脖子上有纹身。两人都比薛越高,正斜着眼看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黄毛嗤笑一声:“小子,挺横啊?我们跟同学聊聊天,关你屁事?”
“聊你大爷。人家让你滚没听见?”薛越的声音很不耐烦。
纹身男伸手就往薛越肩上搡:“你他妈——”
“警察来了。”陆璃的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清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三个人同时扭过头。
陆璃清瘦的身影站在巷口,她没看薛越,目光落在两个混混脸上:“我刚报了警,说这儿有人骚扰学生。警察说五分钟到。”
黄毛脸色一变:“不是,你他妈谁啊?”
“路过的人。”陆璃没提和薛越的关系,冷静地劝说:“建议你们现在走,还能在警察来之前离开。”
纹身男眯起眼打量她,忽然咧嘴笑了:“小妹妹,吓唬谁呢?你手机都没拿出来,报什么警?”
陆璃闻言没有丝毫慌乱,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巷子里清晰亮起,通话界面显示“110”,通话时间:47秒。她举起手机问:“需要我开免提,让警察同志跟你们说话吗?”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黄毛和纹身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纹身男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薛越:“小子,今天算你走运。”
他又看向陆璃,眼神阴狠:“你等着。”
两人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陆璃才挂断电话。
——那根本不是110,是她刚改了备注的10086。
她收起手机,走到薛越面前。
薛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肩膀紧绷,拳头死攥着。路灯昏暗的光照在他脸上,额角有一小块擦伤,渗着血丝。
“伤哪了?”陆璃问。
薛越别过脸:“没事。”
陆璃没说话,从书包夹层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薛越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胡乱擦了擦额角。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陆璃问。
薛越沉默了几秒,闷声说:“......路过,看他们堵着个女生,说了两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倒是挺正义。陆璃笑了笑。
“那女生呢?”她问。
“让她先走了。”薛越顿了顿,“应该没事。”
陆璃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往巷子外走:“回家吧。”
薛越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退疑。等到两人走出巷子,来到灯火通明的主街上,他才突然开口:“你刚才真报警了?”
“没有,吓他们的。”陆璃说。
薛越愣了愣,然后很轻地“操”了一声,不知是惊讶还是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毓佳苑时,薛越又开口,声音很低:“谢了。”
陆璃侧过头看他。路灯下,少年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红肿着,在他那张总是桀骜不驯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想要帮人是对的,但下次别一个人对上两个,可以喊人,或者跑。”
薛越别过脸,闷声说:“......知道了。”
......
那一晚,陆璃写完作业出来喝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
薛越趴在餐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没在写字,只是盯着题目,眉头皱得死紧。草稿纸上涂了几行算式,又被重重划掉。
陆璃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薛越抬起头:“你还没睡啊?”
“你呢?”陆璃反问。
薛越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说:“这道题解了三遍,三个答案。”
陆璃瞥了眼题目,是三角函数和平面几何的综合题。她拿过草稿纸,看了几秒,用铅笔在某条辅助线上画了个叉。
“这里,”她说,“你默认这两个角相等,但题目就没给这条件。”
薛越瞪大眼睛看了半天,猛拍了下额头:“操!我就说哪里不对!”
陆璃:“......”
他抓过笔重算,这次顺畅多了。
薛越算出答案后,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陆璃,我是不是……特别笨?”
陆璃正在喝水,闻言顿了顿。
她放下杯子,很认真地看着他:“这道题你卡住的原因,不是笨,是审题不仔细。而审题不仔细,是因为你做题时太着急,想快点写完。”
薛越愣愣地看着她。
“慢慢来。一道题一道题做,一个字一个字读。不着急。”
陆璃没有说教,平淡陈述。
薛越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被划掉的错误辅助线,看了很久。
“......知道了。”
那天之后,薛越偶尔会蹭到陆璃房门口,支支吾吾地问一道题。
陆璃依然用给同学讲题时的那套。不拒绝,但也不会全程讲解。总是先问:“你觉得卡在哪?”然后从那个点切入,引导他自己推出下一步。
有时薛越能跟上来,有时不能。
但至少,他开始尝试了。
周四的晚上,薛越一直没回家,陆璃正伏在台灯下整理错题本,手机响了。
她捞起手机看了一下,号码是薛越的,但接通后传来的却是陌生的中年男声:“你好,兴北路派出所。请问你是薛越家属吗?”
陆璃的心一沉,又出事了。
她换了身衣服出门,半小时后站在了派出所的调解室。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更糟。薛越的脸上多了好几处伤,嘴角破了,额角的纱布渗出血迹。他对面坐着三个男人,除了上次那两个黄毛纹身男,还多了一个胖胖的光头,手臂上纹着狰狞的图案。
负责调解的民警进来时脸色很难看:“又是你们。”
“警察同志,这次真不怪我们!”黄毛张口就指着薛越,“是这小子先动的手!我们哥们儿就路过,他上来就踹人!”
薛越眼睛赤红:“你放屁!明明是你们把一女生堵在校门口,要不是我——”
“谁堵了?你有证据吗?”纹身男冷笑,“我们就是在那儿抽烟,你上来就找茬。警察同志,这种人就是社会败类,得好好管教!”
民警皱眉看向薛越:“你有什么要说的?”
薛越的拳头握得咯咯响,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种表情陆璃见过,是愤怒到极致,却因为对方颠倒黑白却无从辩解的憋屈。
陆璃走到民警面前,“警察同志,我能说几句吗?”
民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陆璃转身面向那三个男人。
“第一,你们说只是路过抽烟。但学校门口是禁烟区,有明确标识,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违规。”
“第二,你们说薛越无故动手。但打架斗殴的认定需要双方口供和证据。现在只有你们单方面指控,薛越否认。而薛越脸上的伤,尤其是额角这道,从伤口形态看,是钝器击打所致。请问你们谁用了工具?”
陆璃的一番话有理有据,光头男人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陆璃转向民警,“警察同志,我建议查验他们随身物品。如果是徒手殴打,伤痕应该是指关节造成的淤青和擦伤。但薛越额角的伤口边缘整齐,很像是钥匙打火机这类硬物造成的。”
民警的眼神变了。他看向那三个男人:“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黄毛还想说什么,却被光头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始掏口袋。钥匙、打火机、香烟、手机,一个个被摊在桌上。
陆璃的目光落在那个打火机上——Zippo的经典款,边缘锋利。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民警。
民警拿起打火机,看了看,又看了看薛越额角的伤口,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打火机,是谁的?”
三个男人都不说话。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年轻警员走进来,低声对中年民警说了几句。
民警点点头,重新看向那三个男人:“刚才调了学校门口的监控。晚上七点零三分,你们三个人在校门口徘徊,拦住了一个女学生。七点十分,薛越出现在学校门口,和你们发生争执。七点十二分,你们先动手推搡。”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敢做伪证,真以为警察能被你们随便糊弄?”警察厉声问。
三个人互看了一眼,悻悻闭嘴。
最终,三个人因寻衅滋事和互相作伪证被行政拘留五日,薛越因打架互殴被批评教育。
走出派出所时,夜色已浓。
陆璃冻得缩起身子,她掏出手机打车。薛越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脚步沉重。走到街边的路灯下,他突然停住脚步。
“姐。”他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陆璃有些惊讶地转身,薛越脸上那些伤口在路光下格外刺眼。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此刻眼里闪烁着泪光,但被他死死憋了回去。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我没想惹这么多事。”
陆璃静静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你下次可以更聪明一点。”
薛越愣了愣。
“别冲动,看到不对劲先报警或者喊人。一个人对三个打不过,但如果你刚才有证人,他们连颠倒黑白的机会都没有。”
薛越低下头,闷声说:“……知道了。”
回程的出租车里,薛越靠着车窗睡着了。陆璃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想起刚才在派出所里,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其实很紧张。手在口袋里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但她知道,如果她不能冷静地站出来,薛越可能会被冤枉。
出租车在毓佳苑门口停下。
薛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推开车门时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陆璃付了车钱跟着下车,走到单元门口时习惯性抬头,六楼那扇窗户暗着,陈燮似乎还没回来。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直到薛越在身后小声说:“太冷了……上去吧。”
两人走进单元门。声控灯时亮时不亮,楼道里很静,只有他们上楼的足音。
走到五楼,陆璃掏出钥匙开门,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皱了下眉,记得自己出门时关了灯。
一抬眼,孟淑芳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她出差提前回来了。
薛越的身影僵在门口,脸色瞬间白了。
孟淑芳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薛越面前。她盯着儿子脸上的伤,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整整一圈。
然后她开口,声音嘶哑:“薛越,你看着我。”
薛越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孟淑芳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今天把人打坏了,或者对方手里有把刀,你的人生就毁了?”
薛越下意识反驳:“是他们先——”
“我知道!”孟淑芳猛地打断他,声音发抖,“我知道你是想帮忙。但是薛越,这个世界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怒火:“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去帮同学,我是害怕你有一天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搭进去。”
薛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看见孟淑芳眼角的细纹,看见她紧握颤抖的手。那是一个母亲最真实的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害怕失去。
那天晚上,薛越很早就回了房间,再没出来。陆璃洗漱完经过客厅,孟淑芳还坐在沙发上,她走过去轻声说:“小姨,去睡吧。”
孟淑芳眼睛红肿地抬起头,拉住陆璃的手,声音哽咽:“荏荏,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薛越他…...”她说不下去了。
陆璃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薛越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学会用对的方式去做对的事。”
孟淑芳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
夜深了。
陆璃回到自己房间,拧亮台灯。
暖黄光晕温柔铺洒,笼罩着摊开的错题本,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薛越莽撞的勇气,想起自己在派出所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上次她对薛越说,帮人是对的。
“这个世界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孟淑芳哽咽的声音言犹在耳。
说不清是什么让她烦躁,或许是她认为薛越没有做错。方式错了,但那一刻挺身而出的正义,并没有错。
矛盾在心口堵成一团乱麻,陆璃突然觉得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她拎着垃圾出门,楼道一片漆黑,声控灯似乎彻底坏了。
——算了,明天再扔吧。
刚在门口放下垃圾,楼上骤然传来一道脚步声。陆璃下意识按熄屏幕,将自己融入黑暗。此时此刻,她不想面对任何人。脚步声在上方几级台阶停住,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陆璃?”是陈燮。
“……嗯。”她声音干涩。
就在这简短应答的瞬间,陆璃自己都未深思的松弛如暗夜的微光,轻轻撬开她紧绷的心防。似乎仅仅只是知道来人是他,满身疲惫就自动卸下一分,她为这隐秘的反应窘迫。
“楼道灯坏了。”他说,冷白的光随即亮起,是陈燮手机的手电,光线被他拢着,照亮彼此之间方寸之地。
陆璃看过去,陈燮的灰色卫衣帽兜在头上,他斜咬着一根棒棒糖,喉结随吞咽规律地滑动。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
神色倦淡,手里拎着一个半透明的711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零食。
“这么晚去买东西?”她没话找话。
陈燮随意地点头:“嗯,你呢?”
陆璃低下头:“想去楼下丢垃圾,出门才发现灯坏了。”
“刚给物业打过电话,今天就不折腾了,明天我买个灯泡换一下。”
毓佳苑的物业懒得要命,声控灯坏了这种小事,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会来修,通常都是住户自己换了完事。
谁都没动。陈燮没有离开,陆璃能感受到夜归人身上的凉意。
陈燮最近在帮冯述搞Robocup的算法,晚饭都顾不上吃。刚饿得低血糖,出门就只有711还开着。他瞥见陆璃眼底的倦色,什么也没问,从便利袋里拿出什么递到她手边。
铝箔糖纸贴上掌心,陆璃借着手电光线低头,深紫色包装,葡萄味的果汁糖。
“补充血糖。”他扔下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