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时,天光敛去大半锋芒,温存的橘黄浸染着教学楼灰白的墙体。
四人随着实验的学生人流涌出教学楼,行至惯常分道的路口。
钟希梦慢下脚步转身,目光在陈燮和陆璃之间转了个来回,“陈燮,平常班会你可是惜字如金,今儿怎么了,难不成是陆璃今天班会的发言太精彩,刺激到你了?”
方思明正低头玩他的2048,努力一整天气得卡在1024死活过不去,闻言茫然抬头:“啥模型啊?不就老周扯了个铁屋子嘛,绕得我头疼。”
他瞥了眼陈燮,忽地咧嘴笑了,胳膊肘毫不客气撞过去,“阿燮,该不会是看陆璃考了第一,有危机感了吧?”
陆璃听着两人半真半假的打趣,笑了笑没接话,默默看向身边人。
陈燮穿着黑白拼色的冲锋衣,拉链未合露出截干净的白。站在路灯光晕里,清瘦挺拔,透着一股松弛不羁的锐气。
他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回:“想多了,话赶话而已。”
“就是!”方思明长臂一伸,勾住陈燮肩膀:“我们燮哥哥哪会跟人较这种劲。”
然后他松开手,又去拉钟希梦:“走走走,别杵这儿喝风了!再磨蹭,711的鱼蛋关东煮该被那帮饿狼抢光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钟希梦白他一眼,脚步转向了通往便利店的小街,“那我们先走啦。陆璃,明天见!”
“明天见。”
陆璃笑着挥手,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时陈燮已经朝毓佳苑方向迈开步子,冲锋衣摆随步伐被风吹动。他步调不疾不徐,仿佛知道她会跟上。
陆璃快走了几步,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指尖盘弄着昨晚陈燮给的那条葡萄味的曼妥思。它一直在那儿,没舍得拆。
陈燮好像也很喜欢葡萄味的东西?
她正安静想着,陈燮忽然开口:“班会上的话,不是针对你的发言。”
陆璃侧过头看他,少年微垂眼,冲锋衣立领蹭着清晰的下颌线。
她笑着点头:“我知道啊,只是没想到你会说那么多。”
他连纪博宇“争夺第一”的挑衅都觉得无聊,哪会针对她。但陈燮话很少,陆璃有时候觉得陈燮比纪博宇更厌蠢,只是他连厌蠢都懒得说。今天说了那么多,难怪钟希梦调侃。
陈燮听见她的话,转过头哂笑一声:“平时没必要。”
“那为什么今天说了?”陆璃脱口而出,才发现语气里藏着不同寻常的好奇和期待,又犹豫要不要想理由找补。
两个人各有所思地静了两秒。
“因为,我觉得……”他顿了顿,低沉的嗓音混在风里,“或许你能听懂。”
话落,他继续往前走,深色冲锋衣的利落剪影摇晃在渐浓的夜色里。
陆璃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两秒,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她抬起眼,陈燮的背影在暮色里孤直而坚定,步伐似乎放慢了。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迈步追了上去。
他们又开始并排,陆璃悄悄侧过头,用余光看他。
陈燮的侧脸浸在暮光里,冷白的肤色被渲染得柔和。他依然单手插兜目视前方,只是嘴角那抹惯常的淡然,在如此浓郁的余晖下,似乎融化了那么一点。
-
回到家,薛越正坐在餐厅里有滋有味地吃着一碗云南米线的外卖。
陆璃看了眼包装就知道,是学校东门对面巷子最里头那家老街米线,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每天都被学生挤满。
有次钟希梦一放学就拉她去买,结果排队一小时才吃上。这会儿就能把米线买回来,看来薛越这家伙自习又逃课了。
不过他这段时间消停多了,每天都按时去上学,去网吧的次数明显降低。
大抵是对薛越预期太低,陆璃竟然觉得这已经是难为他了。
看见陆璃进来,薛越掀着眼皮,随口打了个招呼。陆璃轻轻应了声,换了拖鞋,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放下书包,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浅灰色的信封。银行卡躺在里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陆璃打开银行应用,查询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让她怔了几秒——
100,000.00
十万块。
比想象中多。多得多。
她握着手机,指尖发凉。这笔钱算不算陆云山沉默笨拙的补偿?
陆云山是个好父亲吗?
如果是在陆璃的童年时期,她一定会肯定的回答:是的。
他曾握着陆璃的小手,耐心陪她画完一幅又一幅稚嫩画作。他也曾翻开一本又一本书,向她慢慢讲解书
中的世界。
可随着陆云山和孟淑秋争执渐深,他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想起离开濯港前那夜。陆云山摘下沾满颜料的眼镜,将银行卡递给她,声音是伏案作画的疲惫:“密码是你生日……不够了,跟我说。”
“一定要去晟京吗?虽然你小姨说那边升学率高……但以你的成绩,留在濯港一中,也不差。”
他不想陆璃离开。
可最后,他没有强行挽留她。
陆云山是个很矛盾的人,温和却固执。他年少成名,但直到今日,都拒绝出售任何一幅作品。他把艺术创作形容为漫长的孕育,认为六十岁之前,自己的所有作品都是“未完成的孩子”。
他曾眼神炙热地对年幼的陆璃说:“艺术需要时间成熟,就像最好的果实都需要完整的季节。”
陆云山这种人很稀缺,他身上有种纯粹的理想主义。在他那间只有画架颜料和无数书籍的画室,他燃起许多学生眼中对艺术的光,倾囊相授,耐心细致。
他觉得只要精神世界丰盈,物质世界可以简单。他有能力富有,却选择了“清贫”。这是母亲孟淑秋无法理解的,也是他们十八年婚姻里无尽争执的开端。
现在的陆璃,已经能够理解孟淑秋对安稳生活的渴望,也能理解陆云山对艺术信仰的执着。
分开,或许真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可当陆璃发现自己骨子里继承了陆云山那种“不切实际”的特质,对纯粹的追求,对精神共鸣的看重,并因此在幼时人际中笨拙吃亏时,她还是忍不住怀疑:信奉某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对是错?
“不是应该,是必须。”
陈燮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清晰得像他就站在她面前。
“或许你能听懂。”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她看不透的复杂。
他觉得她能听懂。
那么......阮倩呢?
那个送他粉色卫衣,与他青梅竹马,同样优秀漂亮的女孩,她听得懂吗?
下一秒,陆璃便对自己心底冒出的比较感到轻微的反感。即使喜欢一个人,也不该被比较。她是,阮倩亦是。
陆璃将翻涌思绪压下,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上的余额。
十万块。
够她做很多事。
比如,买一台电脑。
理由很充分:其一,方便查资料;其二,薛越那家伙打游戏成瘾,孟淑芳为了监管他,毓佳苑这没配电脑。但陆璃知道,他偷跑去网吧的频率有多高。与其往那种烟雾缭绕的地方钻,不如——
她决定买台电脑,放在家里。
陆璃拉开房门,薛越刚吃完米线,坐在餐桌前满足地咂着嘴。
“又逃课了?”
“……谁说的?”
他抽出纸巾胡乱抹了把嘴,一脸心虚地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刚回来就猫屋里,神神秘秘的。”
陆璃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有件事跟你商量。”
薛越挑眉,胳膊搭在椅背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打算买台电脑放家里。”她直截了当地说。
“电脑?”薛越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狐疑地眯起,“你?买电脑?干嘛用?”
“家里没电脑实在不方便,我学习查资料需要。”陆璃说得理所当然,又瞥他一眼:“当然,你也可以用。”
薛越愣住,这才正坐起来:“……真让我用?”
陆璃点了点头:“我本来也不赞成你老往网吧钻,不过有个条件:必须经我同意,优先保证我使用。另外,每天的作业必须完成,我来检查。”
“写作业嘛……行,小事儿。”
薛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不过……配置不能太拉跨吧?卡成幻灯片我还不如去网吧呢。至少不能比燮哥家那台差太多吧?不然我也没兴趣。”
陆璃轻笑,他居然还拿乔起来了。挑三拣四的,想得倒挺美。
“预算有限,配置我会考虑。反正是台式,想要更好的等你下次考试进步,或者自己攒钱升。而且,作为你使用电脑的交换,你必须负责每周一次公共区域的打扫,包括客厅、厨房、卫生间。公平吧?”
薛越:“……”
靠,当他是免费保洁啊?
还什么公平吧?哪里公平了!
果然,跟陆璃就不能谈条件。
-
周一清晨,教室里浮动着周末后的慵懒气息。
早读刚结束,陆璃就把买电脑的想法告诉了钟希梦。
“买电脑?那你找陈燮啊!他懂配置,闭着眼都能给你列个清单。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神秘:“他舅舅公司旗下就有一个电脑品牌,专做高端线和定制机。听说咱们学校机房那批新电脑,就是他舅舅赞助的。找他帮忙,没准儿能拿到内部价,省不少呢!”
陆璃微怔:“他舅舅?”
她想起家长会那天,停在毓佳苑单元门口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对啊,”钟希梦耸肩,“陈燮他舅舅生意涉猎挺广的。咱们学校不少硬件设备都是他赞助的,校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陆璃顺口问:“我听小姨说,上次家长会是陈燮舅舅派秘书来的?”
“害,正常。”钟希梦不以为意,“陈睿……就是他弟弟出生前,陈燮可是两边的独苗。他大伯没孩子,舅舅又不婚,长辈们都可疼他。这家伙就是个少爷,那天他舅估计有事,不然肯定会亲自来。”
她说着,朝后排努努嘴:“喏,不过现在人不在,和方思明一起消失了。”
陆璃转过头。果然,陈燮和方思明的座位都空着。
“早读的时候就不见了,你说这俩能跑哪儿去?不会是去国际部那边了吧?”钟希梦皱着眉猜测,又道:“哦对,程策刚发消息说,十月份的SAT成绩出来了。他和陈燮考得都不错,算是有保底了,都准备明年三月再冲一次高分。但是……”
她顿了顿,复杂的感慨:“阮倩考得不太好,听说分数比预期低了一大截。程策说,她看到成绩后,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哭了。”
陆璃整理试卷的手倏然收紧。
所以他是担心阮倩,去了国际班那边吗?
正胡思乱想着,前排的周牧转过头,敲了敲陆璃的桌沿:“陆璃,有人找。”
陆璃回过神,抬眼看向教室前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个子男生站在走廊里,正微笑着朝她这个方向看。
她心下微讶,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钟希梦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睛微微睁大,立刻凑到陆璃耳边快速道:“那是张凌霄,高三的,学生会副主席兼广播站站长,在学校里挺出名的。他怎么会来找你?”
陆璃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她在教室几道好奇的注视下,起身朝门口走去。
初冬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走廊地上投下方格状的光斑。张凌霄站在那片光里,整个人显得干净又挺拔。
他声音清朗地开口:“陆璃同学,方便聊几句吗?”
陆璃点头:“学长请说。”
“我叫张凌霄,是学校广播站的站长。前段时间你的月考作文被语文组老师当范文传阅,我拜读后印象很深,文字干净,有思想,是我们广播站需要的风格。”他说这话时笑容诚恳,目光坦然地落在陆璃脸上。
张凌霄确实是通过作文知道陆璃的,可见到本人才发觉,这个字迹娟秀的学妹,还生了副清秀温静的模样。
皮肤白净,杏眼清澈,站在晨光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很快被得体的笑容掩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想邀请你加入广播站,负责周五的‘文艺天地’栏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张凌霄的声音清晰入耳,却只在陆璃脑海里打了个转,没落进思考。她的视线越过张凌霄看向了走廊尽头。
陈燮和方思明一起消失了,钟希梦说他们可能去了国际部。
阮倩SAT考砸了,在哭。
他会怎么安慰人?陆璃发现自己竟然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陈燮安慰人……该是什么样子?
会像他讲题时那样冷静客观吗?还是会有她未曾见过的另一种温和?
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心脏边缘留下细小的刺痒感。
“陆璃同学?”张凌霄温和的声线将她稍稍拉回现实。
陆璃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走神。她微微抿唇,露出歉意的浅笑:“抱歉,学长。广播站的事情,我需要考虑一下。”
话是这么说,可陆璃根本没有仔细思考这个邀请。张凌霄的一番话在心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张凌霄听罢笑容未减,风度翩翩道:“当然,应该的。这周内给我答复就好。广播站的活动其实很有趣,也能认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嗯,谢谢学长。”陆璃点头,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楼梯口瞟了一下。
恰是这一瞥,一道气定神闲的熟悉身影从楼梯拐角慢腾腾转了出来。
陈燮独自走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随意。他又是那副懒散没睡醒的样子,目光淡淡扫过走廊,然后,落在陆璃和张凌霄身上。
张凌霄也看见了来人。
陈燮。
他当然认识。
或者说,实验中学高三这一届,就没几个人不认识陈燮。倒不是因为家世。陈燮并不张扬,甚至可以说低调,那种东西在学生间流传不广。
他们班有一个男生是航创队的,去年备赛的那几个月,简直时时刻刻都把“陈燮”两个字挂在嘴边。比如“那个高一的思路简直不像人类”,又比如“XX问题他半小时就搞定了,他要高三直接保送了”。
以至于虽然没正式打过交道,张凌霄却对陈燮这个名字熟悉得很。实验中学名声在外,又设有国际部。每年都有不少捐大笔借读费的少爷和小姐进来。可比起家世,大家更信奉的是实力。
陈燮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脚步未停,径直朝这边走来。
看到他的那一刻,陆璃原本飘摇的心绪踏实下来。原来他没去国际部……国际部和本部离得很远,来回至少要半个小时。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经过,然后在即将擦肩的那个刹那,陈燮忽然侧过了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张凌霄身上,然后视线转向她,四目相对。
很短的一瞥,也许都不到一秒,但陆璃却觉得时间被拉长了,因为她看见陈燮漆黑的眼底映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还有他没什么表情却格外清晰的脸。
下一秒,他懒洋洋开口:“抱歉啊,让一下。”话是对张凌霄说的,可他的视线在陆璃脸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很诡异,像是在确认这个场景。
张凌霄侧身让了半步。他看着陈燮目不斜视地从两人之间不算宽裕的空隙穿过,走向七班教室后门。擦肩而过的瞬间,陈燮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那种不在意的态度,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他没有回头去看陈燮的背影,而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女生身上。
陆璃似乎也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有些出神,但很快转回头,迎上张凌霄等待的目光,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会认真考虑的。这周内给您答复。”
张凌霄笑了笑:“好,期待你的加入。那先加个微信?”
他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陆璃一愣,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扫码。
微信加完,张凌霄便礼貌地道别离开。陆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走回教室。经过后排时,她很自然地往那个靠窗的位置瞥了一眼。
陈燮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书,修长指间夹着那支熟悉的黑色中性笔,神色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书页里,对刚才走廊上的小插曲毫不在意。
陆璃收回视线,走回自己的座位。
钟希梦打陆璃出教室就一直在观察,这会儿连忙问道:“张凌霄找你干嘛?真的是广播站?”
“嗯。”陆璃轻轻点头。
“哇!厉害啊陆璃!”钟希梦真心实意地赞叹,随即又朝后排努努嘴,“不过刚才陈燮回来的时候,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她问的随意,陆璃翻书的手指却微微一顿,“有吗?”声音很轻。
钟希梦语气肯定:“有啊!虽然就一下,但我看见了。他平时路过谁都不带看的,刚才特意侧了下头。”
陆璃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印刷字。那些黑色的字符在视线里晃动模糊,又渐渐清晰。
她想起他说“或许你能听懂”时,暮色里那双格外深的眼睛,想起自己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的那行字迹。
仅仅是钟希梦的一句话,陆璃突然觉得晟京干燥的冬天也不那么冷了。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她的桌角,暖融融的一小块。
陆璃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片阳光。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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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陈燮:给、我、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