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班教室里选歌环节陷入泥沼。每首歌都在太俗、太冷、太难唱、没新意的抱怨声中沉没,一时间吵吵嚷嚷的。
方思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胳膊肘撞向身侧:“陈燮,别装深沉了行不行?发个话定个调,赶紧结束这场辩论赛。”
李烨也听烦了,半是起哄半是无奈:“对啊,这都讨论半天了,燮神,你金口一开,咱就定了吧?”
陈燮瞥了眼手机上那两个字,眼眸淡淡扫过教室里的一群人,指尖在桌面轻叩一下,嗓音平淡却沉稳:“《星空》吧。”
“五月天那首啊?”钟希梦问。
陈燮点点头:“嗯。这首歌适合改编,副歌旋律也比较有记忆点,我可以找人帮忙改新编曲。”他说的有理有据,压根不像临时起意。而且改新编曲的话一出,听起来更觉稳妥。
周牧托着下巴琢磨几秒:“别说,还真挺合适。歌词比较青春,旋律上口,改编好了真不错,掀翻实验礼堂不是梦。”
“我觉得行!”有女生小声附和,“这歌传唱广,大家都能跟上,又不算烂大街。”
“对对对,副歌大家一起吼,那氛围绝了!”附议声渐渐连成一片。
见终于有了定调的曙光,郎诚浩连忙站起身来,煞有介事地举起笔记本,一锤定音:“行,那咱们就定《星空》了!”
陆璃在钟希梦迫不及待的微信分享中得知这一消息。她下午就退了烧,只是嗓子还哑着,但钟希梦没跟她讲伴奏的事。
第二天刚回学校,郎诚浩就摸过来。
“陆璃,昨天大家商量了下,决定在歌里加段小提琴伴奏过渡,你ok吗?”
陆璃闻言微微一怔。
记忆猝不及防被打开,孟淑秋温柔地站在她身后,手指轻按在她稚嫩的手背上,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
郎诚浩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在犹豫,连忙道:“别担心,陈燮他舅舅联系了专业音乐人重新编曲,效果肯定棒。小提琴部分曲谱也不会太复杂,烘托氛围为主。”
陆璃将那些翻涌的画面压下,摇了摇头:“能帮忙我当然愿意,只是我很久没拉了,可能有些生疏,而且我的琴没带过来,留在濯港了。”
决定来晟京的那刻,陆璃只想从窒息氛围中挣脱,小提琴自然也没带来。
方思明欠揍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这算什么事?”
他一巴掌拍在陈燮摊开的书页上,“燮哥哥!听见没?咱们陆女神缺把趁手的琴!快,动动你尊贵的小手指,让你舅给整一把!要音色最好的!”
陈燮嫌弃地拂开他,视线落到陆璃绷紧的侧影,她似乎被方思明调侃得不太自在,于是垂眸道:“琴房有备用的小提琴,可以先试试,实在不行再说。”
郎诚浩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先练着!琴房的琴我就能搞到,实在不行咱们再升级装备!”
陆璃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匆匆掠过陈燮平静如常的侧脸。昨天微信问她“想听什么”的人和眼前的身影重叠交错又分离。她感觉陈燮身上关心与疏离之间的分寸感又回来了。隐秘的期待轻轻回落,陆璃又觉得自己那点心思有些好笑。
搞定了选曲和乐器,乐队排练很快提上了日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七班参与演出的十几号人便抱着各色乐器,浩浩荡荡奔赴学校的琴房。
新鲜出炉的伴奏曲谱不算难,主要就是练个配合。排练间隙,方思明抱着他那把骚包的红色电吉他,弹了一段花里胡哨的即兴solo,末了指尖在琴弦上一划,扬起下巴:“怎么样?小爷我这技术,是不是颇有几分摇滚巨星的风范?”
钟希梦正试着和声,闻言挖苦道:“我看你是有什么大病。人家摇滚巨星弹的是灵魂,你弹的是噪音污染。”
“你懂什么,这叫即兴创作!”
“得了吧,就你还创作啊,陈燮那段比你强多了。”
方思明懒得跟她争,转过身看见陈燮正在调音,肩膀撞了撞他:“欸,说真的陈燮,你怎么想起选《星空》这首歌的?”
陈燮正专注地拧着贝斯上的旋钮,直到一个音准调到满意,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有人喜欢。”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房间角落,顿了顿,又补句:“很多人都喜欢。”
“五月天嘛,确实很多人喜欢。陈燮你也喜欢啊?”周牧抱着鼓棒接话。
陈燮漆黑的眼眸落在正低头检查琴弓的女孩身上,马尾辫从她肩头滑落,琴房的光给侧脸晕着一层柔和的茸边。
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嗯,喜欢。”
陆璃就在意味深长的尾音中,毫无防备地撞进陈燮的目光。她心尖倏然一颤,握着琴弓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她在想什么?
居然觉得陈燮那句话意有所指。
喜欢五月天的那么多,自作多情的揣测让她感到一丝羞赧。
距离元旦晚会仅半月有余,七班的乐队排练磕磕绊绊,前几天的演奏,乐器衔接一直差点意思,一周后才勉强配合上。
圣诞节就在这紧张的排练中如期而至。那天下午,天色比往日更暗沉。
七班教室里,语文老师正念着课文,不知谁先低呼了一声“下雪了!”
陆璃闻声抬头,目光投向窗外,细小的白色颗粒簌簌落下,很快便成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兴奋的窃窃私语渐起,所有人都放下书本,扭头望向窗外。
“我靠,真下雪了!”方思明激动得往后一仰,想看清楚些。
谁知“咔嚓”一声,他那把本就有些年头的椅子不堪重负,一条腿突然歪折。
下一秒,方思明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手里还滑稽地举着半截练习册。
“哈哈哈哈哈!”
全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
连讲台上的语文老师都忍俊不禁,笑骂:“方思明!看把你给激动的!”
方思明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摔疼的屁股嘟囔:“笑什么笑。”
话毕,自己也绷不住乐了,那点尴尬很快被纯粹的欢乐淹没。
陆璃也抿着嘴笑起来,余光瞥去,方思明拎着瘸了腿的椅子,毫不客气地撅过屁股:“陈燮,咱俩一块挤挤。”
陈燮不忍直视他那没皮没脸的样子,忙不迭伸出手臂把人推走:“滚啊,方思明,你屁股不是金尊玉贵吗?”
下课铃倏然响起,方思明终究没能把屁股挪过去。七班的学生早已按捺不住,瞬间涌出教室,就连陆璃都被钟希梦连拉带拽地,跑到了操场上。
还不太厚的积雪上,学生们的欢呼和尖叫混成一片,雪花还在洋洋洒洒地飘。
钟希梦刚到操场就和方思明互不相让地扔起雪球。陆璃伸手去接雪花。她其实是很激动,濯港的冬天只有潮湿的冷和连绵的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雪。
原来雪花真的是有形状的一小枚。
陆璃凝神盯着指尖的雪花融化,忽然,颈后一凉——
“呀!”她轻呼一声,带着被偷袭的懵然和薄愠回头。
陈燮站在几步之外,黑发落着星点的白,嘴角淡淡的笑意冲散了他眉眼间的倦淡疏离,带点恶作剧得逞后的挑衅。
“陈燮!”陆璃喊出他的名字,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意。
见陆璃看过来,他扬了扬眉,那眼神分明在说:还愣着干什么?
陆璃那点怄气忽然就被冲散了,跃跃欲试的冲动涌上心头。她迅速蹲下身,团起一个雪球,不甘示弱地掷了过去。
可那团雪球力道太小,堪堪擦着陈燮的手臂飞过,砸在了后面的雪地上。
陈燮低头撇去手臂上溅到的雪屑,又抬眼看向她,眼眸里掠过更明显的笑意。
“准头欠佳啊,陆同学。”他笑着说。
那笑意在他眼底漾开,比落在他发梢的阳光碎金还要晃眼。
那一天,实验中学的操场完全沉浸在初雪来临的欢闹里。直到天色昏沉,学生们才意犹未尽、个个头发湿漉地散去。
随之而来的,就是圣诞的节日氛围。许多人都早有安排,一放学七班教室就散了个干净。
钟希梦挽着陆璃的胳膊站在教学楼门口,呼出的白气融在寒风里:“陆璃,你真不去呀?”
她说的是阮倩的生日聚会。
陆璃跟阮倩不熟,更不想陷入尴尬的氛围,笑着婉拒:“我今天要去广播站试播。替我祝阮倩生日快乐。”
钟希梦惋惜地“啊”了一声,也没勉强:“那行吧,试播顺利!我们先走啦!”
“拜拜。”陆璃挥了挥手,看着几人的背影逐渐融入人群。
陈燮穿着版型很好的深色大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走在靠边的位置,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大家搭着话。
不由多看了两眼,陆璃才转身往广播站所在的行政楼走去。
推开广播站的门,张凌霄正在调试设备,他笑着抬头:“来啦?外面雪真大。稿子准备好了?”
“嗯,准备好了。”陆璃脱下外套,拿出稿纸,在麦克风前坐下。
录音开始跳动,她深吸一口气,软糯的女声在渐渐空旷的校园里流淌开来。
“同学们,晚上好,这里是“文艺天地”,我是陆璃。此刻,圣诞的钟声正在敲响,初雪落满实验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我想邀请你,听我说说那些微小而又珍贵的东西,青春里最为怀念的瞬间。”
圣诞日的校园里,只剩寥寥无几的住校生闻声驻足。陆璃念着刚刚修改好的稿件,清秀字迹化为傍晚那幕。隔着操场上攒动的笑闹和飞雪,少年衔哂望向她。
“它可能就像雪花飘落在他肩头的那一秒,只被你看见。也可能如刚刚齐唱完的副歌,令你心里鼓荡着窃喜。它常常偷袭而来,宛若无声落在睫毛的雪花。布罗茨基曾说:雪是尘埃的罗曼史。那么在这个飘雪的夜晚,愿你能辨认出属于你不可重复的瞬间。祝各位,圣诞快乐。”
许多年后,陆璃仍清楚地记得这一天。记得忽然有什么事情比当下的书本和试卷更重要,突如其来的圣诞雪,吵闹哄笑的课堂,风华正茂的少年。
播音室骤然安静下来,陆璃的心怦然作响,为刚刚完成的隐秘告白。
张凌霄推门进来,赞许道:“非常棒,情感节奏都很好,今天辛苦了。”
陆璃缓了口气,将翻腾的心绪重新敛起,笑着回:“谢谢学长。”
离开广播站时,圣
诞夜的校园几乎空了,住校生都不见踪影。陆璃没有回家,而是走向了不远处的步行街。
今夜有圣诞集市。她没有想刻意去遇见谁,只是觉得在这样的夜晚,应该去人多些的地方。
集市比她想象的更热闹。
两侧的摊位上挂着星星灯,热气腾腾的红酒、造型可爱的姜饼、人群暖烘烘的,笑语喧哗几乎要融化飘落的雪花。
陆璃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移动,望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她在卖手工羊毛毡玩偶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看了看。
“陆璃?”
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她回过头。
摊位暖光交织的光晕里站着五六个人,钟希梦头上戴着可爱的麋鹿发箍,方思明举着一根巨大的拐杖糖。
而作为今天的主角,阮倩穿着漂亮的白色羊毛大衣,站在最中间。
她的旁边,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双手插在兜里,眼神疏懒而倦淡,细小的雪粒落在他肩头。他在来往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不时有人回头望向他。
“哇,真是你!”钟希梦几步蹦过来,“试播结束啦?”
“嗯,结束了。”陆璃微笑,放下手中的羊毛毡圣诞老人。
“我们刚吃完饭,过来逛逛。”钟希梦热情地把她拉进小团体,“一起呀!阮倩,不介意吧?”
阮倩的笑容在五彩灯光下无可挑剔:“当然不介意。陆璃,好久不见。
方思明走过来,大大咧咧问:“陆璃,你刚才广播里说的啥?我们好像听到一点,文绉绉的,是不是念诗了?”
陆璃的心脏轻轻一缩。
他……他们听到了?
她眼风极快地掠向陈燮,他仍松弛散漫地站在原地,漆黑深邃的眸子移过来,似乎在等待她的答案。
“就随便聊了些应景的话。”她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视线。
钟希梦好奇地眨着眼,努力回忆:“是关于下雪吗?我好像听到雪啊、尘埃什么的……”
这时,陈燮忽然开口,嗓音清晰穿过周围嘈杂落入陆璃耳中。
“是布罗茨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