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璃将可爱的圣诞老人放在书桌,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她盯着圣诞老人黑豆似的小眼睛,倏然想起陈燮的话。
“圣诞快乐。”他说。
其实他对每个朋友都很好。会为程策寻来心心念念的签名球衣,也会在她生病时送来可口的餐食。大家愿意跟陈燮做朋友,不只是因为那些耀眼的光环。钟希梦说陈燮念旧。纵使他被那么多人拥簇,可方思明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给自己送了圣诞老人,那今天阮倩生日,他又送了什么?唉,吃醋令人讨厌,没资格吃醋更令人讨厌。
陆璃盯着咧嘴笑的圣诞老人,看了半晌,拿起手机打字。
L:「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发完又觉得太突兀,于是飞快补充。
L:「你送了我礼物,我也想回礼。」
消息发出,她枕手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地等回复,几分钟后——
Ether_:「6.26。」
六月份?那还早得很。
陆璃拿着手机删删改改,久久没把消息发出去。陈燮却先发来一句。
Ether_:「还有事?」
陆璃抿了抿唇,打下一行字。
陆璃:「小陈老师还好吗?」
他教了自己这么久游戏,作为游戏徒弟,老师的称呼不过分吧?
陆璃想到陈燮和方思明的争吵。
其实也不算争吵,只是方思明单方面的发泄,但他会不会心情不好?
仿佛是想印证她的想法似的,陈燮很快回了句——
Ether_:「嗯,不太好。」
果然。
陆璃正想怎样安慰他,钟希梦拉的“圣诞劫后余生”小群跳出来条消息。
方思明:「@全体成员睡了吗各位?我和@Ether_@程策在撸,@L来么?燮哥哥带你飞!」
Ether_:「方思明,注意用词。」
陆璃:……合着是白担心了!
男生的友谊修复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下一秒,私聊窗口又弹出来:
Ether_:「是不太好。」
下面附了一张游戏战绩截图,方思明0/8/3的数据惨不忍睹。
陆璃盯着那张图愣了两秒,忍不住笑了出来。陈燮刚刚分明是在故意逗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闷骚!
游戏打到深夜。方思明在语音里大呼小叫,颓唐不见:“可以啊陆璃,这操作,这意识,国服第一影流指日可待!”
陆璃刚想谦虚两句,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新微信。
「荏荏,妈妈元旦后会回晟京待两个月,你准备在哪过年?」
陆璃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抱歉,我有点事,先下了。”
退出游戏,慢慢打字回复。
L:「您不回濯港吗?」
那边很快回——
「晟京才是妈妈的家。」
陆璃盯着那句话,很久没动。
暖气太足,房间里有些闷。她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点窒闷感。
晟京是孟淑秋的家,可哪里才是她的家?来晟京更像一场逃离。她不反对父母离婚,甚至觉得分开对彼此都好。
可她还没学会如何面对只剩下陆云山的家,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已经拥有新生活的孟淑秋。
最后,她回复——
L:「我回濯港过年。」
圣诞夜那场小范围的踩踏事故成了周一升旗仪式上校长反复强调的安全教育案例。回教室后老周也严肃地重申:“元旦、春节,人多的地方千万别去凑热闹。”
“受伤的学生里有一个是高三年级的,原本是好心想去拉摔倒的同学,结果自己小腿骨折。接下来几个月,他只能在医院和家里备考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几个月的时间对高三生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懂。
下午自习前,老周又把陆璃叫去了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依旧葳蕤,周春礼语气温和却开门见山:“陆璃,出国还是高考这件事,现在的想法有变化吗?”
陆璃垂下眼睫,看着办公桌上那盆绿萝投下的影子。“我……还没想好。”
她劝方思明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却不禁迷茫。
江州是个高考大省,在濯港一中时高考就是陆璃的目标。可在实验的这一个学期,她对未来有了不同的思考。
而这种思考,是陈燮带来的。
周春礼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保温杯,语气更斟酌了些:“是这样的。你母亲给我打过电话,说希望你出国,还让我给你做做工作,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陆璃皱了下眉。她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孟淑秋越过她直接联系老师,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
周春礼看出她细微的情绪变化,缓声道:“没关系,以你的基础寒假后再准备也来得及,可以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一下,到时候再给我答复。”
陆璃:“嗯,谢谢周老师。”
回到教室时,钟希梦正咬着笔帽做数学题,看她不对劲眨了眨眼:“阿璃宝贝,老周找你说什么了?”
“还是之前的事。”陆璃坐下,翻开陈燮借给她的上周的物理笔记。
“问你要不要出国啊?”
“嗯。”
钟希梦想了想:“其实我觉得你出国挺好的。以你的成绩,申个好学校应该没问题。而且……”
她话没说完,但陆璃已经想到了,陈燮是一定会出国的。
可陆璃的顾虑很深。虽然孟淑秋希望她出国,但几年的留学费用对父母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
她不愿意接受孟淑秋那位再婚丈夫的资助,这是陆璃骨子里的倔强。
方思明从后排探过头来:“出国好啊!咱班参加高考的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人。虽然我爸不会让我出国,但陆璃你要是出去,还能跟其他人在国外聚聚!”
郎诚浩也转过身,“是啊陆璃,准备去哪个国家?要不要帮你推荐点托福和SAT的备考资料。”
陆璃笑了笑:“谢谢郎导,暂时还不用,有需要一定找你。”
“好了好了,各位!”周牧从前面蹦起来,敲了敲桌子,“出国高考都先放放!今儿可是元旦晚会节目终审彩排,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郎诚浩:“等会——”
他立刻从桌肚里DV,熟练地打开录制:“ok,北斗七班年度巨制,《星空》乐队,最后一次彩排实录,Action!”
今天的正式彩排在实验中学的艺术中心。舞台很宽敞,深红色的幕布垂落,台下零零散散坐着几位负责评审的老师。
七班一行人抱着乐器刚在后台安顿好,门口又进来一拨人。是十班。
他们同样是歌曲表演。领头的男生高高瘦瘦,穿着修身皮夹克,怀里抱着一把看起来很专业的电吉他。陆璃记得他,篮球赛上被陈燮防得束手无策的中锋。
两队人在狭窄的后台通道里打了个照面。十班那边有人嗤笑了一声:“呦,七班今年整挺大啊。又是贝斯又是鼓的,搞乐队?阵仗不小嘛。”
又有一个人接话,语气嘲讽:“人家七班怕什么?反正最后都能选上。关系户嘛,不走后门怎么体现特权?”
方思明神烦十班人说这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他妈说谁呢?”他往前迈了一步,却被陈燮伸手拦住了。
周牧也是脸色一沉,刚要开口,郎诚浩举着DV镜头怼了过去,脸上挂着无辜的笑:“来来来,十班的同学,给我们七班的纪录片加点戏剧冲突,再说两句?”
那几人脸色微僵,其中一人瞪了郎诚浩一眼,冷着脸从旁边挤了过去。
等十班的人走远,方思明挣开陈燮的手,憋屈道:“陈燮,你刚拽我干嘛?既然他说我们关系户,我高低得给这帮酸黄瓜点颜色瞧瞧!”
陈燮靠在墙边,指尖随意拨弄着贝斯琴弦,淡淡开口:“台下打架有什么用,你不是天天在家练solo吗,台上见真章。”
彩排过程还算顺利。重新编曲后的《星空》在专业音响的加持下效果很好,陆璃的小提琴独奏更是成了点睛之笔。
音乐老师给出的评价很高,两个班的节目都顺利进入元旦晚会的节目单。老周得知消息在班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元旦晚会当晚,七班因为参演人数最多,提前两小时就被拉到后台化妆间准备。不大的房间里挤了十几号人。
“我的粉底液呢?谁看见我的粉底液了?”
“周牧!你能不能别抖腿!粉都扑歪了!”
“郎诚浩,你DV别怼我脸拍!我粉底还没抹匀!”
“方思明!你那眼线画得跟熊猫似的!卸了重来!”
“卧槽,钟希梦你轻点!我这是眼睛不是画布!”
一片兵荒马乱中,方思明化完妆,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张望:“陈燮怎么还没来?”
陆璃也下意识望了望,化妆间里没有陈燮的身影。
“不知道啊,”周牧检查着鼓槌,“刚下课就不见人影了,发消息也没回。”
“我的妈,陆璃!”钟希梦帮陆璃夹好最后一缕头发,对着镜子里的人倒吸凉气,“你摘了眼镜再戴上这个隐形……绝了!今天你就是咱七班的门面担当,女神!”
镜中的女孩皮肤白皙透亮,被镜片遮挡的杏眼完全显露,清澈中还有懵懂的温柔。睫毛纤长卷翘,颊边垂下几缕碎发,更添几分娇俏。
陆璃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打开自己的琴盒,笑容却蓦地僵在脸上。
那把学校琴房借来的小提琴,侧板赫然裂开细细的纹路。她小心拿起琴检查那道裂缝,不是陈旧开裂,断口很新。
“怎么了?”郎诚浩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凑过来,“我靠!琴怎么坏了?”
他的声音引来了其他人。方思明挤过来一看,火气“噌”地上来了:“这他妈谁干的!”
“我家里的鼓今天才搬来,其他人的乐器都是自己带回家,只有陆璃这把是学校的,一直放琴房!”周牧脸色难看地说。
“那最近除了咱们,还有谁在用琴房?”钟希梦皱着眉问。
朗诚浩等人都没讲话,答案不言而喻。
方思明攥紧了拳,咬牙切齿:“肯定是十班那帮孙子!彩排的时候就看咱们不顺眼!我去找他们!”
“现在去有什么用?马上就到我们了!”钟希梦拉住他,急道:“没了小提琴,开场那段过渡旋律怎么办?”
周牧犹豫道:“要不去掉小提琴部分?”
“去掉效果会差很多。”郎诚浩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那段独奏没了,整个节目的层次感就弱了。”
众人焦头烂额,商量着是否要临时调整编曲,化妆间的门倏尔被推开。
陈燮姗姗来迟,肩上背着黑色的硬壳琴盒,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他的目光在拥挤嘈杂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怎么了?”
“陆璃的琴坏了,肯定是十班那帮……”方思明抢着说到一半,打量他,“不是陈燮,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陈燮笑了笑:“正好。”
他取下背上的琴盒利落地打开,深蓝色的丝绒内衬上,躺着一把棕褐色的小提琴。他把琴盒转向陆璃:“试试。”
陆璃怔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周牧凑近去看:“我靠……Guarneri!陈燮,这琴少说得两百多万吧?你舅可真行,就拿来给我们拉个元旦晚会的节目?”
陈燮把琴小心地取出,递到陆璃手里,瞥了方思明一眼:“是谁说要给十班点关系户的颜色瞧瞧?”
方思明噎住,摸了摸头:“咱班这阵容,靠实力也是碾压!”
陈燮又把手里那个纸袋递给陆璃:“换上。”
陆璃打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小礼服裙,裙摆有细腻的褶皱,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珠光。
“时间紧,不知道合不合身,将就一下。”陈燮说。
就在这时,负责催场的学生会干事探进头:“七班准备!下一个就是你们!”
郎诚浩深吸一口气,举起DV,镜头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兄弟姐妹们,都准备好没?”
方思明抱起吉他,周牧握紧鼓槌,钟希梦和其他负责和声的女生手挽着手。
郎诚浩咧嘴一笑,声音铿锵:“冲!”
深红色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灯光暗下,只剩一束清冷的追光,落在舞台中央的女孩身上。
陆璃穿着一袭黑色小礼服裙,微微垂首轻抵琴托,右手持弓,小提琴清越饱满的音色,在偌大的学校礼堂缓缓铺开。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紧接着,陈燮低沉的嗓音透过麦克风响起,自带一股压场的气场。
“期待一趟旅程,精彩万分,你不该再等。等到荒废青春,用尽体温,才开始悔恨。”
“期待一种永恒,即使伤痕,也奋不顾身。生命还没有黄昏,下一站,你的第二人生……”
这是一段他们专门设计的五月天《第二人生》的串烧开场。
歌声落下的瞬间,第一声鼓点炸响。周牧的手臂带起残影,电吉他与贝斯的音浪紧随其后,整个乐队瞬间活了过来,巨大的声场包裹了整个礼堂。
七班十几个人的合唱适时插入:“摸不到的颜色,是否叫彩虹?看不到的拥抱,是否叫做微风……”
陈燮低下头弹着贝斯,侧脸线条利落,骨节清晰的手指压在弦上,和谐融入乐队的伴奏,回首时,漆黑的目光与陆璃对上。
副歌来临前,音乐骤然一收,陆璃的小提琴拉出一段急促的华丽。鼓点贝斯吉他再次爆发,陈燮站在中央握着麦克风,低哑磁性的嗓音陡然拔高:“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未来的未来从没想过!”
这一句唱出的刹那,台下观众席突然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光,那是另一半未登台的七班同学齐齐打开了闪光灯,跟着节奏轻轻摇晃,并大声跟唱起来:“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有那么多的灿烂的梦!至少回忆会永久,像不变星空陪着我……”
舞台背后的投影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帧帧画面:篮球赛上震耳欲聋的欢呼,课间追逐笑闹的模糊影像,老周在办公室吃老婆饼时被抓拍到的窘态,还有深夜天台上少年们仰望夜空的侧脸……
全场的气氛被彻底点燃,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合唱,闪光灯汇成摇曳的光海。
陈燮站在主唱位,单手扶着立麦,另一只手拨动着贝斯琴弦。他与熟悉的懒散倦淡判若两人,恣意散发着侵略性的舞台魅力。
方思明一段酣畅淋漓的吉他Solo后,副歌再次席卷全场。几乎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跟着节奏挥手。
“细数繁星闪烁,细数此生奔波,原来所有所得所获,不如一夜的星空……”
少年少女们的声音里有肆意,有迷茫,有憧憬,更有属于这个年纪最炽热的生命力。
台下的老周仰着头,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泛红,旁边的六班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老周,搞青春……谁都玩不过你啊。”
老周清了清嗓子:“都是这群小兔崽子自己搞的,我可没插手啊。”
一曲终了。礼堂陷入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轰然响起,掺杂着口哨和欢呼。
幕布缓缓合拢。七班所有人冲下舞台,激动地抱成一团。
“牛逼!我们牛逼!”
“老子手都在抖!太爽了!”
陆璃笑着看他们,她抱着那把小提琴,指尖还有些发麻。
“陆璃。”她闻声抬头。
张凌霄不知何时出现在后台入口,手里还捧着一束白色的玫瑰花。他走到她面前,将花递过来:“恭喜,演出非常成功。你今天……很美。”
陆璃因为这直白的夸奖一怔,正要接过花束,冷白又有骨骼感的手从斜里伸来,稳稳截住了那束玫瑰。
陈燮抱着贝斯,微微颔首:“谢谢,我替她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