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霄的微笑凝住。
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试探,被陈燮理所当然的姿态碾得粉碎。
状况难以言喻的古怪和尴尬……
陆璃瞄了陈燮一眼,开口为替张凌霄解围:“抱歉啊学长,我……不太好拿。”
她轻抬起琴,示意自己手被占着,拿不了花。
可两人间的自然让张凌霄眼神黯了黯,不过很快恢复笑容:“没事。”
他还想说什么,学生会的干事在通道尽头喊他。他朝那边看了一眼,声音温和:“那下次再说。”
“嗯,学长再见。”陆璃目送他离开,才扭头看向陈燮刚才站的位置。
人已经不见了。
连带着那束玫瑰。
他刚才是顺手解围,还是……
陆璃捏了捏微凉的指尖,她觉得自己最近过于敏感了,自作多情的次数多得有点离谱。
演出结束,陆璃换下那件黑色小礼服,小心叠好放回纸袋。
七班不少人还情绪高昂,更衣室里叽叽喳喳,方思明的嚷嚷声从男更衣室传过来,说一定要去东门烧烤庆功。
于是一波人又呼啦啦涌进那家川渝烧烤店,包下三四张桌子。
“老板!先来五十串羊肉!两份锡纸脑花!一份花蛤!”方思明一屁股坐下,菜名报得行云流水。
老板叼着烟应下,见是熟客,上菜时还送了盘撒满金黄蒜末的烤茄子,油亮喷香。烤串油脂在铁盘上滋滋作响,邻桌几个穿实验校服的男生推搡笑闹间,把一个面红耳赤的同伴推到陆璃这桌。
“同学,能加个微信吗?”
话落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和口哨。
陆璃放下手里的豆奶,微笑着婉拒:“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男生肩膀塌了下去,耷拉着脑袋被同伴拖走。
钟希梦咬着糯叽叽的年糕,悠悠道:“这都第三个了,一路上你已经拒绝了三个勇士。我就知道本小姐慧眼识珠,摘了眼镜的阿璃宝贝果真美若天仙,以后那眼镜就别带了。”
陆璃笑了笑没说话,她以前只是觉得戴隐形浪费时间。在濯港一中念书时,六点多就要到校早读。陆璃的生物钟很准,睡不够八小时一整天都会犯困,早起常常争分夺秒。
“你看看,学校贴吧都炸了,”钟希梦划开手机屏幕,戳到她眼前,“全是你和陈燮的照片和视频。喏,这张拍得绝了。”
屏幕上是舞台最后的定格。
陈燮握着麦微微侧身,那把黑色贝斯随意抵在身前,骨节匀称的手指抚在弦上,不羁又随性。陆璃穿着黑色的礼服裙站在他斜后方,小提琴抵在肩头,侧脸沉浸在礼堂舞台的光影中,画面唯美。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陆璃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帖子的标题,借着大家聊天的空隙拿出手机,偷偷将那张照片保存到相册。
钟希梦又刷了下页面,噗嗤一笑:“不是吧,方思明居然也有单人贴?谁那么不识货啊,专拍他龇牙咧嘴甩头发?方思明,你还学人家五月天玛莎啊?”
“滚啊钟希梦!”方思明挥着一把羊肉串抗议:“小爷我今天那段吉他solo燃爆全场好不好!头发甩起来才有摇滚灵魂!”
周牧灌了口可乐,笑着咂了咂嘴:“真挺不错的。我作证,这回不是自卖自夸,方少是下狠功夫了。”
方思明嘚瑟起来,拍了拍周牧的肩:“还是兄弟懂我!郎诚浩,你不是让李烨在台下录了全程吗?回家赶紧把视频发我,我要珍藏!”
“知道了知道了。”
朗诚浩正审着片呢,方思明那边盘子都快空了,他跟前的烧烤却碰都没碰。
周牧眼神往右一瞥:“说真的,郎诚浩,你小子猴精。安排班里其他人在台下当托儿,那闪光灯咔咔一亮,好家伙,差点给我看哭了。”
郎诚浩一本正经地抬起头:“那必须啊,这叫导演的职业素养。”
方思明举起手里的柠檬茶:“行,干杯!等你成了大导演,老子一定包场支持,陈燮你也包一场啊!听见没?”
他胳膊肘碰了碰陈燮。
陈燮正慢条斯理地拆着一次性筷子,又把餐具用热水全部烫了一遍,闻言笑了笑:“你倒挺会替我做顺水人情。”
“那必须啊!十年后你就是堂堂大科学家,包场支持下老同学的电影,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钟希梦斜睨他一眼:“陈燮以后是大是科学家,那你呢?还跟陈燮身边当吉祥物啊?”
“嘿,钟希梦,瞧不起谁呢!”方思明忽然“啪”地放下那罐柠檬茶,坐直了身体,“同志们!今天我郑重宣布——我决定,要当飞行员了!”
空气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哄笑,连带着周围几桌的七班同学。
钟希梦眨眨眼,掰着手指开始数。
“我没记错的话,小学一年级你说要当漫画家,画了俩月火柴人版的火影同人,说岸本齐史画得比我好一丢丢决定放弃。小学三年级你说要当医生,结果一星期就改主意,说看了部剧医生太惨了,治不好人还要被家属打。”
她对方思明的性子门清儿,每回说要做点什么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次是认真的!”方思明脸涨得通红,“我查过了!民航招飞对文化课要求没那么变态,身体素质过关就行!而且……”
他有点别扭,“开飞机……挺酷的。陈燮能造飞船,我就不能开飞机?不都在天上飞嘛。”
“合着你是为这个?”
“也不是……”他欲言又止。
陆璃看了眼陈燮,又望向对面说着说着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的少年,弯了下嘴角:“飞行员,很不错嘛方思明。已经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加油啊。”
“嘿……谢谢啊陆璃。”方思明有些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随即瞪向钟希梦,“看看!学着点!这才是我们七班女神该有的温柔和鼓励!”
陈燮把一套烫好的餐具随手搁在陆璃面前,抬眼看向方思明:“想当飞行员,体能要求不低,文化课也得过重本线,的确得加油。”
陆璃摸着还温热的碗壁,心微微一动。她发现喜欢一个人会“爱屋及乌”。就像现在,她会为陈燮能拥有这样真挚的友情而高兴,会为方思明如此重视陈燮这个朋友而高兴。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他,那她又能为他做到哪一步呢?那个关于出国还是高考的念头开始摇摆。
方思明听见陈燮的提醒,重重点头:“我知道。所以从明天开始……不,下学期开始,我方思明要重新做人了!”
“行。”钟希梦也收起玩笑,语重心长,“那你可得减肥了,飞行员没这么胖的。还有,你刚一个人吃了五十串羊肉串,我跟陆璃加起来都没你一半多。这顿你请啊,未来的飞行员同志。”
“我请就我请!小爷今儿高兴!”方思明豪气干云地扭过头,“老板!牛肉串再来五十串!
众人忍俊不禁,笑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新点的烤串还没上,周牧拨弄着盘子里渐渐凉掉的烤韭菜,忽然道:“对了,琴房那事儿,就这么算了?”
轻松的气氛微微一沉。
陆璃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件事从演出结束就一直压在她心底。
琴是在她手上“坏”的,如果找不到罪魁祸首,就该由她赔偿学校的损失。学校那把琴大概三四千块,不至于赔不起,但也会让她肉疼。
然而下一秒,方思明敛笑冷哼:“当然不能算,琴坏了要赔的,凭什么扣我们班头上?”
“可咱们没证据。”钟希梦蹙眉,“琴房好像没监控。”
“走廊有。”郎诚浩语气平静,“散场后我去问过管理员,他说监控一直开着。但问题是……学校会同意咱们查吗?”
周牧苦笑着摇头:“悬。上次住校生宿舍丢东西闹到政教
处都不让查,说什么保护学生隐私。其实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提琴这事儿虽然大了点,可按学校那尿性,顶多咱闹一闹免了赔偿,不会深究。”
“靠!”方思明一拳捶在桌上,“就算不用赔也太憋屈了!陈燮,你说呢?”
陈燮正拿纸巾擦着手指,沉吟几秒:“先看学校怎么处理。如果只是息事宁人——”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几人都懂了。如果学校不给公道,他们自有别的办法讨。
晟京的冬夜凛冽,可陆璃坐在喧嚣的烧烤店里,听着身边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心口暖暖的。
她一直没提,是准备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然而此时此刻——
周牧没有忘记小提琴的事,方思明开口就把赔偿扛到了“咱班”,郎诚浩不声不响地去问了监控,陈燮默默地为大家兜底。所有人都把她纳为了一份子,这种被接纳维护的感觉,像温热的炭火。
陆璃刚刚还为陈燮拥有那样一份珍贵的友情而开心,现在就发现,同样的友谊也来到了自己身边。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散场时已近午夜。方思明和钟希梦在岔路口挥着手道别,陆璃与陈燮并肩踏上了回毓佳苑的熟悉街道。
陆璃还提着那个装着礼服裙的纸袋,幸好那把价值百万的小提琴已经被陈燮舅舅的秘书取走了,不然她都怕这会儿会被半路打劫。
许是今夜格外开心,她脚步轻快地踏上路边的矮台阶,试图借此拉平和陈燮的身高差距。站定后悄悄用余光衡量,发现即便自己站在台阶上,视线依然堪堪到他下颌。她有165,在濯港算是偏高,到了晟京后发现班里一小半女生都比她高。陈燮比她高一头,应该至少有185,她每次站在陈燮面前,都只能够到他的下巴。
陆璃上次还听班里一个追星的女生聊她磕的cp身高差是最佳接吻距离,陈燮这么高,她是不是太矮了?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惊得她脚下一个趔趄。
“很开心?”陈燮忽然开口。他早就发现她在偷偷打量自己,望着脚尖时明显神游天外,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陆璃心虚地别开视线:“嗯?这么明显吗?”
陈燮扬了下眉:“为什么?”
陆璃觉得跟陈燮聊天偶尔就挺跳,比如现在,他不会回她明不明显这种废话,只会单刀直入地问原因。
陆璃抿了抿唇,将刚刚温暖的感受轻声托出:“因为……我刚刚还在羡慕你能有方思明那样的朋友,可很快就发现,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很多好朋友。”
很多……好朋友?陈燮想到演出结束时的那位。
“陆璃,你不止有朋友。”他侧过头来,目光深邃难辨,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还有送花的人。”
哈?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却让陆璃又一次想起那束被他“代收”的玫瑰。
“那束花……”她迟疑地开口。
之后就没见着,不会被他丢了吧?
“放储藏柜了。”陈燮回得随意,“拿着不方便。”这理由还是她自己说的。
“哦。”陆璃干巴巴应了一声。
夜风穿过寂静的街道,钻进领口,她下意识缩了下肩膀,然后就听见陈燮漫不经心的嗓音和细节拉满的点评——
“附近花店买的,品相一般,花瓣边缘有点蔫,应该是没卖完剩下的,包装一看就是店员赶时间随手打的,而且……和你今晚的裙子不搭。”
陆璃怔住:“你还……特意看了?”
“顺手。”陈燮哂笑一声,“毕竟,要替你收着。”
陆璃:“……”
气氛忽然怪怪的。她试图为刚刚微妙的对话解释几句:“裙子只是演出不是吗,花只是……礼节性的祝贺。”
“是吗?”陈燮尾音微扬,“那他挺不会选礼物的。”
陆璃一噎。
你也挺不会说话的。
“玫瑰这种东西太脆弱,离开营养液就会枯萎。”他缓缓道。
陆璃低声嘟囔:“我本来也不太喜欢花。”华而不实。
“嗯。”陈燮应了声,“所以说,玫瑰不适合你。”
短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就在陆璃以为话题已终结于此时,陈燮忽然再度开口:“你更适合——”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是在浩瀚的词海中缓缓捞起那个答案。
“星空。”
陆璃的脚步蓦地钉在原地。
他问,想听什么。
她回,《星空》。
他说,她适合星空。
陆璃喉咙发紧,努力寻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是十六岁的少年清澈的温柔。
“因为,星空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