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璃身体僵了一下,转头看清来人时,脸上惯常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鲁书尧?好巧。”她扯出一个不算热络的笑容,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陈燮留意到陆璃的反常,不动声色地掠过她僵直的脊背,裤侧的指腹摩挲了下,缓缓转向来人。
高瘦的男生穿着濯港一中的校服外套,头发剃得很短,面容清秀。
“我还以为看错了!”鲁书尧快步走过来,笑容爽朗,“你不是转去晟京了吗?回来过年?”
“嗯,陪同学来逛逛。”陆璃下意识看了眼陈燮,简单介绍:“这是鲁书尧,我高一时的同学。”
鲁书尧看向陈燮:“你好。”
陈燮下颌微抬,算是打过招呼。
感觉出对方的疏离,鲁书尧笑容顿了顿,又转向陆璃:“你们来看展?我刚陪我妹过来。对了,晟京那边怎么样?肯定比咱们一中……”
“还行。”陆璃截住他的话头,不太想当着陈燮的面继续这个话题,“你先跟朋友玩吧,我们还得去前面看看。”
“哦,好……”鲁书尧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那回头联系!”
陆璃应了一声,随即转身,走向前面的钟希梦他们。
陈燮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状似随意地问:“很熟?”
“以前学校的……朋友。”
不愿多谈的样子。
陈燮很轻地挑了下眉,没再追问。
方思明注意到刚刚的动静,看热闹不嫌事大:“呦,陆璃,老同学啊?看起来关系不错嘛。”
程策和朗诚浩也往后望了眼,钟希梦手肘撞向方思明,眼神示意他闭嘴。
陆璃没接话,脸上那点勉强的笑也淡去了。
鲁书尧的出现勾起了她最不愿面对的回忆。她不敢介绍鲁书尧,因为她曾经利用过他,为了拿到那份李霏被教导主任掌掴的视频。她清楚鲁书尧喜欢自己,也知道鲁书尧的爸爸是濯港一中的后勤主任。李霏的自杀,李霏父母的绝望,教导主任的推诿冷漠,让她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她把视频发给了李霏班里的每一个人。她想看看,在鲜血淋漓的证据面前,会不会有人不再沉默。还好,终究有人点燃了那把火。至少没有利用完一个人,却只换来全体的继续麻木。
陆璃唯一惭愧的是,她利用了鲁书尧的喜欢。可再来一次,她还会那么做。只是她不敢想,如果陈燮知道她并非表面那么乖巧,甚至会算计利用别人,会不会厌恶她的心机?
“陆璃,发什么呆呢?”钟希梦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出来。
陆璃清醒回神,看向那道懒散的背影,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逛完天文博物馆,下午,一群人又转战濯港老城区。濯港算半个旅游城市,老城是特意保留下来的,烟火气更浓。乌船桥洞,苔藓密密匝匝冒出来。
“这地方真不错,比照片上还有味道。”郎诚浩举着DV走在青石板路上,将白墙黛瓦尽收进镜头。
方思明对路边的糯叽叽点心更感兴趣,每个口味都各来一个。
路过一家门口排着队的甜水铺时,程策看了眼钟希梦,忽而提议:“听说濯港的甜水很有名,尝尝?”
陆璃抬头看到那陈旧的招牌,脚步顿了一下。
方思明率先掀开蓝印花布门帘走了进去:“走走走,歇歇脚!”
店面不大,木桌木凳,柜台后站着系着围裙的老板娘,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陆璃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陆璃?哎呀,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鲁书尧的妈妈。陆璃高一快结束时常来这家店,鲁书尧的妈妈认得她。
“阿姨好,回来过年。”陆璃礼貌笑笑,心里却叹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些都是你同学吧?快坐快坐!”鲁妈妈热情地招呼,“书尧刚还念叨在博物馆碰到你了呢。想吃点什么?阿姨请客!”
大家纷纷道谢,看着墙上的手写菜单挑选。只有陈燮扫了眼琳琅满目的糖水名字,直接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
方思明耸肩:“他就这样,甜的要么不吃,要么永远只尝一两口。咱别管他。”
陆璃看了眼陈燮,想起昨天分蛋糕时他也只吃了上面的草莓,对甜腻腻的奶油敬谢不敏。他好像喜欢偏酸的口味。
陆璃点了碗桂花红豆沙,甜糯适中。
正吃着,店门又被推开。陆璃回头,最不愿见到的鲁书尧走了进来。他扫了眼店里的几张年轻面孔,看见陆璃时眼神一亮,“陆璃,这么巧,又碰上了。”
陆璃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嗯。”
鲁书尧放下肩头的书包,掏出来一个本子:“对了,我刚回家把你的笔记找出来了。本来是想送你家去的,既然碰上了就还给你吧。”
陆璃望着微微卷边的笔记本顿了顿,声音干涩:“不用还了。”
“那怎么行。”鲁书尧坚持把笔记递给她,“还有,我打算考晟京的学校,你高一的时候目标不就是A大吗?说不定以后又在一个城市了。”
钟希梦看出陆璃的不自在,笑着打圆场:“哎呀,濯港和晟京教材不一样,笔记反正也用不到了。这样吧,鲁同学,你给我们介绍介绍濯港好玩的地方,等你来了晟京我们请你吃饭。”
鲁书尧摸了摸头:“那好吧。”
他热情地跟大家介绍起来。
陈燮的目光掠过鲁书尧手里的旧笔记本,指腹在木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忽地浮起些烦躁。
呵,她倒是挺“乐于助人”。
吃完糖水,一行人起身买单。鲁妈妈坚决不肯收陆璃的钱,推让了几下,陆璃只好作罢,再三道谢。
走出店门,傍晚的老城华灯初上,大家商量着接下来去哪。
这时,鲁书尧追了出来:“陆璃!”
陆璃回头。
鲁书尧目光扫过众人,小声道:“能……单独聊两句吗?就几分钟。”
陆璃看了眼其他人。方思明摆摆手,一脸的“我懂”,有意无意地锤了锤钟希梦。陈燮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辨不出情绪。
程策:“我们在前面桥边等你。”
陆璃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僻静些的巷口。
鲁书尧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认真,“陆璃,其实我都知道。”
陆璃心一跳,抬眼看他。
“你高一期末突然主动接近我,帮我补习,借我笔记……是为了拿到李霏那件事的监控。”
陆璃喉咙发紧,她没想到鲁书尧竟然知道,还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一开始我也难受过,觉得被你利用了。”鲁书尧扯了扯嘴角,露出苦笑,“后来李霏的事闹大了。我看到网上的视频,听到那些议论,我才明白你想做什么。我不觉得你做错了。那个主任,该。”
“我爸后来发现是我拷的监控,把我揍了一顿,问我拷给谁。我没说你的名字,我不后悔。”
陆璃怔怔地看着他,她以为的利用和愧疚,在对方这里竟成了理解和支持。
“我喜欢你,陆璃。”鲁书尧语气坦荡,眼神干净,“从高一开始就有点喜欢。你身上有种劲儿,跟濯港一中闷头读书的人不一样。说不上来,有点像……侠气?”
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陆璃。因为你,我高一期末没掉队,后来也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太差劲,不然连跟你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都没指望。是你让我想变成更好的人。”
“害,话说出来就舒服了。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你也别有什么负担。以后……还是朋友吧?在晟京要是能碰上,我请你吃饭。”
陆璃看着眼神明亮的男生,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松动了。
“鲁书尧,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为她的利用道歉,为他这份坦荡的喜欢道谢。
鲁书尧摆摆手,笑得豁达:“行了,说开了就好。你同学还等着呢,快去吧。玩得开心!”
陆璃点了点头,看见鲁书尧背影轻松地离开,然后朝灯火通明的主街走去。
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释然,还有一种清明。鲁书尧的话点醒了她。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呢?
她喜欢陈燮,喜欢他对梦想专注虔诚的追求。她认真地了解他,越了解越喜欢那个足够真实的他。她渴望陈燮也能喜欢她,可如果这份喜欢是建立在乖巧聪明的标签上的,是她小心翼翼隐藏起某些部分才换来的,那还是她真正想要的吗?她希望陈燮喜欢的,是真实完整的陆璃。
走到桥边,大家果然都在等着。
钟希梦小声问:“没事吧?”
陆璃笑了笑:“没事。”
陈燮正望着桥下流淌的河水,听到声音后转头,视线与她相接。
“我们接下来去哪?”陆璃问。
陈燮的目光停留片刻,然后看向兴高采烈的方思明他们,淡淡开口:“方思明,商量这么久了,又有什么高见?”
方思明的眼睛在路灯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咱们明早不是要去蔚泽吗?我突然有个绝妙的主意——”
他故意卖关子,环视一圈。
“不如把明早的高铁票改签到今晚!咱们现在就去车站,杀到蔚泽!然后直奔海边,租帐篷露营,等着看日!出!”
他声音亢奋得像在宣布大冒险。
“露营?看日出?”钟希梦先是惊讶,随即琢磨几秒,“听起来好像很不错啊!”
郎诚浩立刻举起DV:“海边日出!绝佳素材!我同意!”
程策推了推眼镜:“如果大家都没意见,我觉得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陆璃和陈燮身上。
陆璃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一愣,但看着朋友们脸上跃跃欲试的兴奋,也受到鼓动,点了点头:“我可以。”
陈燮也没反对,拿出手机快速查了下:“最近一班去蔚泽的高铁,四十五分钟后发车。现在打车去车站,来得及,行李我让酒店的人送。”
“耶!全票通过!”方思明欢呼。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冲向老城外叫车。陆璃被钟希梦拉着跑,夜风拂面,带着濯港特有的湿润气息。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蜿蜒的老城灯火,然后转回头,目光掠过前面陈燮奔跑时被风吹起的夹克下摆。
就这样吧。去海边,等日出。
至于那些她想让陈燮知道的……或许,在日出之前,会有合适的机会。
高铁飞驰,窗外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玩了一天的大家都有点倦意。钟希梦靠在陆璃肩头打瞌睡,方思明和郎诚浩在低声讨论游戏,程策戴着耳机听歌。
陈燮坐在陆璃斜前方两排,也塞着耳机,侧脸对着车窗。
钟希梦迷迷糊糊睁开眼,用气声说:“等到了蔚泽,要不要试探下‘敌情’?”
陆璃摇摇头,轻声说:“不试了。”
“嗯?”钟希梦不解。
陆璃望向窗外飞速流动的黑暗,声音很轻:“昨天之前,我好像一直困在一个问题里,陈燮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是不是要足够聪明,足够漂亮,足够懂事,或者像阮倩那样,有足够的底气和他匹配?”
钟希梦清醒了些,看着她。
“可刚才鲁书尧对我说,他喜欢我,是因为我身上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哪怕我利用过他。我忽然就明白了。我喜欢陈燮,就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对梦想的虔诚。那才是他真正吸引我的地方,我喜欢的他,完整而真实。”
“所以呢?”钟希梦小声问。
陆璃笑了笑,有种豁然开朗的明亮,“我希望如果他有一天喜欢我,也是因为看到了完整的我,好的,不好的,光明的,不那么光明的。是被真实的陆璃吸引,而不是我扮演出来的影子。”
抵达蔚泽时,已近午夜。
这座海滨城市尚未完全沉睡,一行人打车直奔著名的白石沙滩,车窗摇下,沿途都是咸湿的海风气息。
海滩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海面漆黑如墨。露营的人不少,沙滩边缘就有租赁帐篷和露营装备的摊位。
方思明一马当先:“老板,还有帐篷租吗?我们要看日出!”
老板打量一下这群半大孩子,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这么晚喽?有是有,不过……”
陈燮和程策对视一眼,挑了下眉。
程策走上前,斯斯文文地商量:“老板,我们人多,要四顶双人帐篷。只租今晚,日出后就还。价格您看能不能优惠些?我们学生,预算有限。”
陈燮则趁着程策和老板交涉,看着摊位上不同的帐篷和睡袋,默默掏出手机。
老板在他们选好款式后,犹豫着报了个价。
程策看向陈燮,后者摁灭手机,轻笑了声:“老板,您诓我们呢?这价格比网上查的高一半。这都十二点了,您租给我们今晚就有钱赚,不然也是空置。八折租怎么样?我们现在就付钱。”
老板被他拆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挥挥手:“行行行,学生仔,算你们便宜点。不过要交押金,明天完好归还再退。”
付完钱,一群人抱着帐篷去选好的露营位置。男生们开始动手搭帐篷。方思明和郎诚浩毫无默契,手忙脚乱。程策稍微好点,自己对着说明书一步步来。陈燮是所有人里最熟练的,插杆撑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方思明还拆着刚刚装反的杆,回头瞥了眼陈燮已经搭好的帐篷,目瞪口呆:“我靠,陈燮,你还练过搭帐篷?”
陈燮拍拍手上的沙子,回:“在非洲搭过几次。”
搭好自己那个,他又走过去帮方思明和郎诚浩。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帐篷搭完,方思明肚子又叫了。他指着沙滩对面的鼓厝街,“我去买点啤酒和烧烤,明儿醒了咱再整海鲜。”
陈燮懒洋洋掀起眼皮,提醒道:“啤酒不行。明天要看日出,喝酒耽误事。”
钟希梦也说:“就是!而且未成年人不能买酒,你思想不端正啊。”
方思明撇撇嘴:“那就饮料,烧烤总行吧?”
这回没人反对。方思明和郎诚浩自告奋勇跑去采购,不一会儿,两人提着几个塑料袋回来,烤猪蹄、烤脑花、铁板鱿鱼、臭豆腐……香气混着海风飘散开。
“方思明,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钟希梦看着那一大堆油腻腻的烧烤,嫌弃地皱眉,“而且你忘了你的飞行员大业了?就这饮食?”
方思明正啃着猪蹄,含糊道:“偶尔一次,偶尔一次!不吃饱哪有力气减肥!”
郎诚浩笑着递给大家饮料,他自己开了罐橙子味的芬达,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对程策说:“对了,程策,你出国时间定了吗?高二结束?”
程策接过一瓶矿泉水,点点头:“嗯,差不多。先过去适应一下。你呢?作品集准备得怎么样了?”
“七班的高三纪录片可是我的重头戏,我得拍到大家毕业。”
陆璃默默听着,又去看陈燮,他仿佛没有听到,也没加入对话。
几个人围坐在铺开的防潮垫上,就着零食饮料漫无边际地聊着。兴奋劲儿过去,困意开始上涌。
方思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不行了,顶不住了。咱定个闹钟,轮流守夜吧?别都睡过头错过日出。”
这个提议得到一致通过。
陈燮查了手机,第二天日出时间大约是五点四十分。
大家决定男生轮流值守,每人一个多小时,最后一班的人负责叫醒大家。
陈燮看了看时间:“程策第一班,我守最后一班。你们先睡。”
没人跟他俩争。方思明和郎诚浩快钻进了各自的帐篷。钟希梦也拉着陆璃进了她们那顶粉蓝色的帐篷。
帐篷里空间不大,两个睡袋并排铺着。奔波一天,钟希梦沾枕头就着,陆璃却没什么睡意。海浪一声声拍打着她的耳膜,她开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眼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多。陆璃悄悄起身,拉开帐篷拉链钻了出去。
凌晨的海滩,海风强劲。
不远处,一个人影坐在饮料堆旁,背影清瘦挺直。海风鼓动少年的黑T,肩胛骨浮动如蝶翼。是陈燮。
陆璃走过去,脚步踩在沙子上,声音很轻。
陈燮转过头,看见是她,递过去一罐椰汁,扬眉,“醒了?聊会儿?”
陆璃接过来,却犹豫着没说话。
见她如此为难,陈燮轻笑了下,松松捏着后颈:“怎么,跟老同学能聊,跟我不能?”
陆璃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下午和鲁书尧单独谈话的事。
他……在意这个?
“其实我跟鲁书尧只是在高一快结束那会儿当了一个月的朋友,后来我就转学了。”她低声解释。
濯港一中竞争意识很强,作息又很高压。即使是同班同学,能成为朋友的也寥寥无几。陆璃和鲁书尧高一都没讲过几句话,频繁接触的那段时间也很短。
陈燮晏然自若地听着。
微凉的海风拂过,话题一旦打开,陆璃忽而放松下来,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陈燮,其实去晟京前,我的朋友不多,但我有一个像姐姐一样的好朋友。”
她不再像白天那般顾虑,开始讲李霏。讲李霏的绘画天赋,对自己的照顾,讲她最后的沉默与憔悴。
陆璃轻柔的嗓音和着涛声:“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那条路。压力?绝望?或许都有。”
“我把视频发给了她班里的每一个人。我想看看,在一条生命消逝之后,会不会有人选择不再沉默。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那我就会是那个发帖人,哪怕后果可能是被学校处分,甚至更糟。”
她沉了口气,笑容发涩:“还好,有人点燃了火。那个主任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学校里一些不合理的规则也改变了。”
讲完这一切,陆璃停下来,海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沉默几秒,她低声说:“我不后悔这么做。唯一让我觉得惭愧的,是利用了鲁书尧的感情。”
终于敢承认自己的处心积虑,可陆璃却不敢看陈燮,手指抠着外套的袖口,“你会觉得我很坏吗?”
她声音轻得像会被海风吹散。
陈燮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陆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指冰凉。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一整天心神不宁,后来又刻意避开我,就是因为这个?”
陆璃低下头,“我只是不太敢面对你。”
“为什么?”他问,目光锁着她。
陆璃避开他的视线,心跳如鼓。
为什么?因为太在意你的看法,因为害怕失去你眼中完美聪明的形象,因为……喜欢你。
但她说不出口,只能反问:“那么现在,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燮又望向远处的海岸线,薄薄的眼睑垂着,沉默了片刻。
涛声阵阵。他终于转头看向她,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在陆璃的心上:
“陆璃,你是理想主义的堂吉诃德。”
陆璃怔住。
他继续说:“做一个挑战风车的傻子,鲁莽也比怯懦更接近勇敢。”
陈燮倏地抬起手,指向遥远的海天相接处。浓墨的夜色正在褪去,几颗明亮的星辰固执地闪耀着。
“昨天你问我,怎么确认星光不是错觉,可是你看,星光就在你眼前,它们存在于光年之前,不是错觉。”
不是……错觉。他看见了。
陈燮喜欢她。
震撼如海潮席卷而来,陆璃抬眸望向陈燮,少年漆黑的眼眸映出越来越清晰的自己,那个完整的自己。滚烫的热流从心口涌向眼眶,又被她用力压了回去。
她倏然笑了起来,干净而明亮。前所未有的勇气,伴随着这股暖流滋生出来。
她望着他,眼眸闪着狡黠和豁出去的坦然。
陆璃学着堂吉诃德的腔调,微微扬起下巴:“那么桑丘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陈燮笑了,眼底的倦意消散。
他似有千钧地颔首,语调微微上扬:“你说呢?骑士小姐。”
没有直接的回答,却比任何直白的语言,都更让陆璃心潮澎湃。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尖锐的闹钟声骤然响起,打破海边黎明的寂静。紧接着,方思明那顶帐篷里传来窸窣的抱怨,拉链被猛地拉开,他顶着一头乱发钻了出来,眯着眼看向海面。
“我靠!快出来了!都醒醒!日出!”
被他这么一吼,众人纷纷被吵醒,揉着眼睛钻出帐篷。
耀眼的光弧出现在海天相接处,郎诚浩举着DV就冲了出来,镜头对准东方。
红日跃然而出,刹那间金光万道,波光粼粼如碎金流淌,壮阔神圣。
“太美了……”钟希梦喃喃道。
方思明已经完全清醒,激动地指着越来越亮的天际线:“出来了!要出来了!”
第一缕旭日金光刺破云层,将半个海面染成金海。
方思明忽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浩瀚的大海放声大喊:
“我!方思明!一定会成为飞行员的!我要亲眼飞越这片海峡!”
他的声音仿佛被光芒加持,充满了无所畏惧的力量。
郎诚浩也被感染,举起手朝天空大喊:“我要成为最伟大的导演!我的名字要留在电影史上!”
程策温和沉静的脸上,也罕见露出了少年的激动。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一定会回国,我要在晟京的中心,建起一座署名于我的建筑!”
陆璃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宣言震撼。热血在胸腔里奔涌,她却一时有些语塞。
她还没想好未来要成为什么,但经过这一夜,磅礴的日出和少年们炽热的梦想,让她清楚了自己唯一会贯彻到底的事情是什么。
她笑了,迎着海风,大声接道:“没错!我的名字就是堂吉诃德!我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英勇、最无畏、最强大的骑士!”
郎诚浩放声笑着,共鸣般举起方思明塞过来的汽水:“那么伟大的骑士小姐,我宣布——荣耀即是生命!”
程策笑着举起矿泉水碰杯:“勇气直面深渊!”
陆璃拧开手里的椰汁:“灵魂璀璨虔诚!”
陈燮看着中二又热血沸腾的几个人,指着远方初升的旭日,笑得肆意而张扬:“看到前面那个巨人了吗?”
“少年们,去闯不可能的风车吧。”
“冲锋!”
他们齐齐干杯,易拉罐和饮料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方思明虽然没太搞懂他们默契的“暗号”,但被这气氛感染,一把拉起还有些懵的钟希梦,高高举起饮料:“冲锋!”
青春的呐喊,顺着海浪与晨风,冲向无尽的天际。
未来或许真有巨大的风车,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初升的太阳,和敢于挑战一切的,勇气与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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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台词引用来自《堂吉诃德》
这两天更得晚就是一直在琢磨这一章,最后还是堂吉诃德版适合他们!先发再修吧,又是好困的一天
过年前事情太多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