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燮回到601时,隋扬正跟外卖盒里最后几只小龙虾搏斗,红油沾了满手。那风卷残云的架势,半点不像一小时前还在上演分手风云的颓丧模样。
陈燮倚在玄关看了两秒,心想这人情绪起伏也够夸张的。
“送个人送这么久?”隋扬吮着手指,终于腾出嘴来调侃,“那姑娘谁啊,还劳烦陈少爷亲自送下楼。”
陈燮径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倚在冰箱旁不咸不淡地回:“同学。”
——上不了位,可不是“同学”么。
隋扬满脸质疑,尾音拖得老长:“就同学?”
“没准以后还是你学妹。”陈燮低着脑袋,语气懒散。
隋扬愣了两秒,旋即反应过来,眉梢一挑:“呦,你不出国了?”
“出。”
此话一出,隋扬盯着陈燮,眼神深深地看了几秒。
他忽然“啧”了一声,那一声里满是对“知道自己要出国还撩拨人家小姑娘”的谴责,就差把“渣男”俩字刻脑门上了。
陈燮被他看得心烦,话锋一转:“我看你也不伤心了,要是不想回家,难道不能回学校宿舍?”
隋扬听懂了,这是在赶他走呢。他阴阳怪气地接了句:“哦,我们A大正月十六不开学。以后学妹来了,这会儿也回不了宿舍。”
陈燮:“……”
A大不开学,但实验如期开学。正月十六清晨,薄冰覆在梧桐枝头,也把校园的地面染得湿漉漉的。沉寂的校园重新热闹起来,楼梯间回荡着熟悉的喧哗。
可当陆璃背着书包拐进高二年级的走廊时,却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太安静了。准确地说,是七班门口太安静了。完全没有开学第一天该有的喧闹。同学们全探头探脑地聚在窗边。
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嘈杂的歌声倏然响起,“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
陆璃循声望去,登时愣在原地。
方思明作业都顾不上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我操!郎诚浩真去了!”
只见走廊尽头的十班门口,郎诚浩大摇大摆地举着一个黄色喇叭,循环播放着《星空》副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十班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更绝的是,周牧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个LED显示屏,高高举过头顶,上面滚动着一行红字——热烈庆祝七班期末均分勇超十班。
两个人在走廊上站得笔直,仿佛在执行什么神圣使命。
“郎诚浩!周牧!”十班教室里有人冲出来,脸涨得通红,“你们有完没完!”
“没完啊,”郎诚浩晃了晃喇叭,笑得人畜无害:“这不得庆祝到五一?”
周牧不紧不慢地在旁补刀:“对啊,校规又没说不让放歌。”
十班班主任的斥责声从走廊另一边传来,郎诚浩和周牧对视一眼,默契地收起装备,一溜烟跑没影了。等教导主任赶到现场,走廊上只剩几个看热闹的学生。
不过这还没完。
郎诚浩和周牧在接下来一周玩起了游击战。上课铃一响就溜,下课铃一响又冒出来,见缝插针,无所不用其极。最离谱的是体育课上,他俩竟然把喇叭藏进了十班更衣室的储物柜里。
据说十班几个男生衣服换到一半,《星空》猝然炸响,吓得有人直接撞上了柜门。十班人气得七窍生烟,十班班主任更是直接冲到老周办公室拍桌子。
陆璃那会儿正在办公室里和老周“谈话”,亲眼
目睹了这场“外交争端”。
“周春礼!你们班学生这是侮辱!是挑衅!”
老周慢悠悠呷了口茶,等对方吼完了,才四两拨千斤地回:“孩子们闹着玩嘛,过两天新鲜劲儿就过了。张老师别往心里去。”
“闹着玩?这叫闹着玩?!”
“那要不——”老周非常认真地提议,“我让他们换首歌?《好运来》怎么样?刚过完年,喜庆。”
“你!”“娘娘腔”被他气得拂袖而去。
陆璃嘴角压都压不住,只能低头假装翻手里的笔记本。
老周笑了笑,转回头来:“陆璃啊,还是那句话,出国还是高考,早点定下来。”
陆璃收起笑意,默了两秒回:“知道了周老师,我再考虑考虑。”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还有围观的学生在议论刚才那出闹剧。陆璃想,老周看着温吞,没想到这么护犊子。
高二下学期,就在这场啼笑皆非的闹剧中拉开序幕。
但欢乐之余也有惆怅,开学后的第一场班会,老周的话题有些严肃。
“我知道,咱们班很多人这学期开始就要陆续准备出国了,可能高三就会有人离开,这或许是你们在实验完整度过的最后一个学期。我不是要给大家制造焦虑,只是想提醒一句,珍惜时光。”
这番话像冷水浇在沸火上,原本闹剧的余温还在,可班会过后却没了声息。
老周在班会最后的话,敲在每个人心上:“不管你们以后去哪里,做什么,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曾经都在同一个七班。”
下课铃响的时候,很多人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没有等到高三,“未来”的烦恼就更早地染上七班许多人的眉头。
课间时围在一起讨论托福、SAT的人变多了,有人抱着厚厚的单词书,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拿着笔记本,在窗边小声交流申请的学校和专业。
郎诚浩的DV拍得更勤了,恨不得把每个人的模样刻进镜头。有天陆璃和他聊天,他对着回放的素材叹气:“得抓紧,下学期人就凑不齐了。”
画面里,方思明笑得东倒西歪,钟希梦总是在斗嘴,周牧做着题发呆,而陈燮靠在窗边,翻动着书页里的未来。
每一帧都是此刻,每一帧都将成为过去。
陆璃盯着画面里那道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不过变化最大的还是方思明,这家伙居然真的开始减肥了。
每天大课间,他都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操场,再气喘吁吁地回来。午休的食堂里,以前无肉不欢的人现在捧着轻食沙拉,苦大仇深地嚼着生菜叶子。
钟希梦受不了他咬牙切齿的德行,忍不住吐槽:“方思明,你至于吗?”
“至于!当然至于!”方思明又咽下一口草,信誓旦旦,“飞行员对身体素质要求可高了,我得从现在开始练!”
短短一个月,他真瘦了七八斤。圆润的下颌显出棱角,整个人清减不少。
陆璃都快认不出他了,钟希梦也啧啧称奇:“可以啊方思明,还真让你瘦下来了。”
方思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胖子都是潜力股,懂不懂?没准以后我也是男神一枚。”
“就你?”钟希梦翻了个白眼,“男神经还差不多。”
陆璃看着他们斗嘴,忽然想起那天在蔚泽的海边,方思明大喊“我要当飞行员”的样子,没想到他真的开始行动了。
初春复苏,梧桐枝头抽出新芽。
某天放学前,周牧在大家闲聊时忽然叹了口气:“唉,我爸妈最近在办移民手续,可能……高二结束我也要走了。”
周围静了一瞬。
“去哪个国家?”有人问。
“加拿大。”周牧故作轻松地耸肩,“听说那边雪比晟京还大,也不知道我扛不扛不住。”
没人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方思明张了张嘴,憋出一句:“靠。”
朗诚浩抬手,拍了拍周牧的肩膀。
意料之外的,和周牧当了一学期同桌的纪博宇,突然别别扭扭地来了句:“那你……还会回来吗?”
“肯定回来啊。”周牧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陆璃垂下眼,无声地翻动着书页。
放学后,陆璃和陈燮并肩走在回毓佳苑的路上。经过一家糖炒栗子摊时,陆璃侧头看了一眼,栗子在铁锅里翻滚,甜香热气氤氲在暮色里。
“想吃?”陈燮问。
陆璃摇了摇头:“不用。”
“不用学方思明减肥。”他语调揶揄。
陆璃笑了下,又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陈燮,你什么时候出国?”
陈燮看她一眼:“高三结束。”
“哦。”陆璃低下头,看着脚下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两条影子离得不远,却也不近。
她没告诉他,她已经偷偷开始准备SAT了。每天提前起床背单词,晚上做完作业还要练听力。她查过加州和晟京的时差,十二个小时,八千公里。她把地图缩到最小,看着那条横跨太平洋的航线。她不知道出国对她来说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不想跟陈燮隔着大洋彼岸的距离。
三月中旬,孟淑秋回美国前,来学校接陆璃吃饭。车子停在实验中学门口,陆璃拉开车门坐进去,孟淑秋笑着转头看她,“荏荏,想吃什么?”
“都行。”
孟淑秋选了家淮扬菜,环境很雅致,竹影映在宣纸屏风上。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都是陆璃爱吃的。
吃到一半,孟淑秋旧事重提:“荏荏,出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璃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妈妈知道你在这边过得很好,有小姨照顾,有同学朋友。但是荏荏,以你的成绩,去美国能上更好的学校。那边的教育资源、发展空间,都跟国内不一样。”
孟淑秋的目光柔软恳切:“当然,妈妈也有私心,我一直觉得亏欠你。你要是愿意出来,妈妈可以好好补偿你。”
陆璃垂着眼,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好。”
这个决定做下,她突然轻松下来。
孟淑秋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她握住陆璃的手用力攥了攥:“好,那妈妈回去就帮你准备材料。”
吃完饭,孟淑秋开车送她回毓佳苑。下车时,孟淑秋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荏荏,妈妈下周就走,你要不要……跟妈妈回去住几天?”
陆璃摇头:“不用了,还要上学。”
疏离多年,她不太能同孟淑秋作为“亲密母女”相处。
孟淑秋叹气:“那行,照顾好自己。”
站在单元楼下时,天已经黑透。陆璃抬头看向六楼,暖黄色的光从601的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她没有回501,而是抬脚上了楼,迫不及待地想跟陈燮分享自己刚刚的决定,他应该也会开心吧?
陆璃走到601,刚抬手准备敲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推得又猛又急。
她的手悬在半空,阮倩红肿的双眼撞进陆璃的视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漂亮的脸上是被打湿的狼狈。看到陆璃,阮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快步从陆璃身边走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璃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好闻的,如果不是出现在这个场景下的话。
她缓缓收回视线,看向门内。陈燮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胸口处有一小片洇湿的痕迹,格外刺眼。少年面容严肃,眉头微微蹙着。
他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眼底掠过意外。
两人就这样隔着门槛对视。
陆璃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揪紧,一寸寸往下坠。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陆璃。”身后传来陈燮的声音。
陆璃没停,刚走到楼梯口,手腕被人从身后攥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跑什么?”嗓音里有无奈的叹息。
陆璃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我想冷静一下,你
先放开。”
“不放。”他说,掌心的力道反而收紧了些,拇指抵在她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上,温热而干燥。
她嗓子发紧:“现在的我,不适合跟你讲话。”
楼下倏然传来一道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拖沓的节奏越来越近,还伴着哼歌的调子。是薛越。
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拽,陆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拉进了601。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将楼道的灯光和薛越的歌声一并隔绝在外。
玄关逼仄,她背抵上门板。两个人离得很近,陆璃的鼻尖似是要擦过他胸口,清冽的薄荷气息铺天盖地。
陈燮低下头与她平视,嗓音低沉:“陆璃,你在吃醋?”
陆璃不说话,偏过头不去看他。
陈燮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笑了一下。
“或者我换个问题,你不是说要冷静一下吗?”
他嗓音低得像耳语:“那冷静的时候,想的是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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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又又又赶上啦,先发,明天醒来再修。
以及宝贝们,明天家里有事,要跟长辈们一起吃饭,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溜回家码字,但我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