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璃被他逼在门板上,羞得厉害,嘴上却不饶人:“不要脸。”
陈燮忍不住笑了一声,笑意闷在胸腔里。他没松手,拇指还在她细白的腕骨上安抚似地摩挲了下:“这就不要脸了?”
陆璃耳根烧起来,抽了抽手,没抽动。
陈燮适可而止地敛了笑意,正经起来:“她家里出了点事,突然来敲门,我也很意外。不过这是她的私事,由我说出来不合适。”
陆璃不讲话,垂着眼睫,盯着他卫衣上那枚小小的刺绣logo。他和阮倩的穿衣偏好经常相撞,再联想到两人可能的过去,她心里的确不舒服。
陈燮凝视着她颤动的睫毛,声音又低半分:“可如果你想知道,如果这会让我们之间产生误会,我可以全部讲给你听。”
陆璃终于抬起眼,少年的眼眸深沉而坦诚,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哄。出现在陈燮脸上有些陌生,又莫名让人心软。
她别开眼,语气淡下来:“算了,不用讲了。”
陈燮眉梢微动:“真的不用?”
“我没那么小气。”
陈燮端详着她紧绷的侧脸,唇角微勾:“嗯,很大度。”
陆璃被他这声笑刺了一下,倏地转回头,抬手指向他卫衣胸口那处深色的水渍,一字一顿:“那这里是?”
陈燮低头看了一眼,不疾不徐地抬起下巴,指向边几上倒扣的玻璃杯。地板上有一小滩未干的水痕,洇进浅灰色地毯。
“水杯溅的。”他说。
陆璃盯着那滩水渍看了两秒,喉间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陈燮见她神色松动,若有似无地笑:“还有什么要问的?”
陆璃抿唇:“真的问什么都会讲?”
陈燮沉默了两秒,感受到女孩手腕上脉搏急促的跳动,认真道:“原则上我不会讲。但你大于原则。”
——你大于原则。
陆璃的心跳又如擂鼓般撞上。
少年面色平静,眼底却是沉甸甸的认真。陆璃忽然有些恍惚。这家伙真没早恋过?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还有这种猝不及防的直球,哪一样都不像新手。
“所以,”陈燮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插回黑色工装裤口袋,懒散地靠向身后的墙壁,“为什么来找我?”
陆璃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
“我想出国了。寒假回来就在想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她抬眸看他,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其他神色。可陈燮只是轻轻挑了下眉,眼底没有太多惊讶。
“因为我?”他问。
陆璃想了想,摇头:“也不全是。”
她低下头:“我之前只想高考,但说实话,我也没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学校,非学不可的专业。综合来看,出国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陆璃说得很理智,可陈燮听出了理智之下翻涌的忐忑。她没有提他,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那个天平上最重的砝码。
陈燮静静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然后,他眼底有光漾开。“陆璃。”他嗓音低缓,“首先,我很高兴。”
“其次,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不需要有负担。”
陆璃微微一怔。
“我父母也经历过很长时间的异国。我爸在非洲,我妈为了我留在国内,后来才过去。但我不觉得这影响了他们的感情。我说过,”他的视线定定地锁着她,“我对我自己有信心。”
陆璃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陈燮继续说:“如果你没有做好出国的准备,想留在国内读书,也可以读研时再过去。或者你去了,发现那边的学校不如预期,想回来也可以,都可以。”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每一句都在给她留退路。仿佛替她考虑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里都有她的位置。
陆璃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陈燮眉梢微挑:“笑什么?”
陆璃的眼底漾着狡黠的光:“觉得跟你早恋或许也不错。”
陈燮也笑:“所以?”
“等SAT成绩出来再说吧。”陆璃理了下被他蹭乱的外套。
陈燮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嗓音浸着散漫的笑意:“需要帮你补习吗?骑士小姐。”
陆璃倏地转回头,瞪他一眼:“不要小瞧我。”
陈燮靠在玄关的墙边,懒懒地应了一声:“好。”然后,他下颌朝门口扬了扬:“不早了,送你下去。”
“不用了,免得让薛越撞见。”陆璃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回头看他。
暖黄的灯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拉长。他就那样看着她,仿佛在等她说点什么。
陆璃抿了抿唇,推开门。
“晚安,桑丘先生。”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笑。
-
高二下学期的节奏比上学期快得多。
陆璃的时间表里多了托福和SAT的备考安排,每周三天放学后要去培训机构上课。清晨六点半起床背单词,午休时刷一套听力,晚自习结束后再做两篇阅读。
陈燮那边也没闲着。航创大赛临近,他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都要去实验室调试机器,周末更是全天泡在那里。
两个人私下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偶尔在楼道里碰上,当着薛越的面也只是交换一个眼神,说不上几句话。
方思明在课间哀嚎:“陈燮!陆璃!你俩是不是背着我们在搞什么地下工作?一到放学都见不到人影!”
钟希梦秒回:“人家一个搞航创一个考托福,你一个天天啃沙拉的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郎诚浩一脸高深地转过头来:“行了行了,你俩别吵。周五放学别走,有大事商量。”
周牧疑惑抬头:“什么大事?”
郎诚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保密。反正都给我留出时间。”
陆璃放下笔,弯了弯嘴角。
这群人不管多忙,总能找到理由聚在一起。像在奔向不同方向的洪流里,拼命抓住还能交汇的每一刻。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周中公布,纪博宇重回年级第一。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课间围过去的人乌泱一片。钟希梦挤进去看了,回来汇报:“你第二,陈燮第三。小神童这回是真拼了。”
陆璃点了点头,没什么失落。这段时间精力分散,成绩下滑是预料之中的事。她抬眼看向前排,纪博宇端坐在座位上,翻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
但不知怎的,陆璃觉得他的背影有点不对劲。那股睥睨天下的劲儿没了,透着说不清的僵硬。
又一节下课铃响,纪博宇还是坐在座位上,对着窗外发呆。
钟希梦也发现了,凑过来议论:“纪博宇怎么了?考了第一诶,以前尾巴能翘到天上去,恨不得敲锣打鼓绕教室三圈。今天怎么感觉没那么高兴。”
“可不是嘛,”方思明也从后排探过头来,“换以前早炸了,非得让全班都知道他赢了。今天倒好,一句话不说。”
郎诚浩一脸“你们不懂”的表情,神秘兮兮地招手。几个人凑过去。
“我刚从老周办公室出来,你们猜怎么着?”朗诚浩卖足了关子,低声道:“纪博宇爸妈来学校了。”
“来就来呗。”方思明啃着苹果含糊道,“考第一家长还不高兴?”
“不是这个事儿,”郎诚浩摇头,叹了口气:“他爸妈又给他联系了新学校,是个专门搞竞赛的私立,下学期就要转走。”
陆璃一怔。
“转走?”钟希梦皱眉,“他不是才转来一年吗?”
“对啊,所以他才不高兴啊。”郎诚浩放下DV,难得正经,“我听老周说的,纪博宇他爸妈觉得实验的竞赛氛围不够浓,想让他去更专业的学校。可现在班里同学都开始跟他说话了,他其实挺高兴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唏嘘。
陆璃看向前排瘦小的背影。她想起去年秋天,男孩气冲冲走到她桌前,撂下一句“下次我不会输”的幼稚模样。那时候的纪博宇眼睛里有光,有斗志,有孤傲的谁也不服的少年气。
才半年而已,少年好像被困在了看不见的笼子里。拼命扑腾,却挣不脱那根名为“期望”的绳索。
“他好像……没什么朋友。”唐苪薇小声嘀咕:“我经常看他一个人吃饭。”
郎诚浩叹了口气:“他之前在别的班也这样。每跳一次级,就换一个环境,刚跟同学混熟就得走。他爸妈觉得成绩最重要,朋友什么的……无所谓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
钟希梦心软开口:“那他下学期走了,咱们是不是该给他搞个欢送什么的?”
方思明立刻点头:“必须的啊!虽然这小子嘴毒,但好歹同班一场。”
陆璃没说话,目光落在纪博宇微微垂着的后脑勺上。她想起自己夸他时,他耳朵尖悄悄红起来的样子。
那个小孩其实挺可爱的,他只是没有机会学会怎么跟人好好相处。
四月春风渐暖,梧桐树又绿了起来。期中考试后,七班的氛围松快了些,课间又开始有人追跑打闹。
周五放学,陈燮又不见人影。
方思明忍不住感慨:“你们说,陈燮这家伙是不是有两个脑子?又是搞航创又是忙出国,成绩也没落下。我爸恨不得陈燮才是他亲儿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陆璃看着后排空着的座位。她当然知道陈燮在哪,航创队的实验室。少年是真的在朝他的“风车”狂奔。
放学后,陆璃照例去广播站。
她每周五都会去录一期“文艺天地”,已经成了习惯。张凌霄偶尔在,偶尔不在。那束玫瑰被陈燮截胡后,张凌霄像是明白了什么,再没有逾矩的举动。
从教学楼去行政楼,要穿过挨着国际部的小路,路两旁的梧桐已经长满嫩绿新叶。陆璃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尖锐的女声:“又没考好?阮倩,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准备?”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梧桐树荫下,阮倩穿着国际部的校服裙,低着头站在墙边,肩膀微微颤抖。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着考究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
女人眼神凌厉,开口又是劈头盖脸地训斥:“哭什么哭?还有脸哭?SAT考成这样你对得起谁?你知不知道你爸那边的人都在看着?你爸那个私生子都已经进公司了!你再不争气,以后怎么办?”
“妈,别说了……”阮倩的声音细若蚊蚋。
“别说什么?我说错了吗?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让你上最好的学校,你就拿这种成绩回报我?”
陆璃看着阮倩单薄的背影缩成一团。她没见过这样的阮倩。那个总是温柔得体的女孩,似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阮倩没再说话,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
“我告诉你,暑假之前必须考出来。再考不好,别叫我妈!”
女人终于骂够了,转过身扬长而去。高跟鞋笃笃笃敲着,消失在拐角。
路角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阮倩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
陆璃犹豫了两秒,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阮倩,她猛地抬头,看见是陆璃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偏过头去,用手背狼狈抹着脸。
陆璃没说话,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阮倩手边。
阮倩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梧桐树下,四月的风裹着青草气息,吹乱了阮倩鬓边的碎发。她忽然苦笑了一下:“你都听到了吧,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没有。”陆璃摇头,看见女孩攥着纸巾的指节发白。
阮倩垂下眼去:“你肯定觉得我很可笑吧,被我妈骂成这样连还嘴都不敢。她说得对,我就是没用。考了两次SAT,一次比一次差。明明每天都在刷题,可一到考场就紧张,手抖得连名字都写不好……”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又捂住脸:“我也想考好啊,我也想让她满意……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好像什么都能做好。成绩好,朋友多,陈燮也……”她突然停住了。
陆璃靠在旁边的墙上,沉默地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开口:“阮倩,你有没有想过,你妈的看法不一定都是对的?”
阮倩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
“SAT考不好不代表你没用。你紧张是因为你太在乎她的看法,可她的看法有那么重要吗?”
陆璃的目光落在远处暮色里,归鸟的影子正掠过天际:“我妈也说过很多让我难过的话。她说我不理解她,说我太像我爸,固执、不切实际。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后来我发现,”她倏然转回头,“即使是父母,也会做错事。他们有他们的局限,有他们的恐惧和不甘。但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
阮倩愣愣地看着她。
陆璃继续说:“我们不必附和父母。他们希望我们成为的样子,不一定是我们该成为的样子。你可以难过,可以哭,但不用觉得自己没用。”
阮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着陆璃,泪痕狼藉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释然,羡慕,还有点敬佩。
她哑声问:“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陆璃笑了笑,眼底是坦荡的光:“如果是我,我会告诉他们我尽力了。如果你们不满意,那是你们的事。我的人生,我自己走。”
阮倩盯着她看了很久。
余晖落在陆璃身上,她眉目安静地站在那,简单的白色校服衬衫被风吹鼓,像一株在风里稳稳扎根的植物。
阮倩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是陆璃。她想起那天从601跑出来时,陈燮的眼神里没有安慰同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讲。”
那时她觉得冷,可现在她忽然懂了。陈燮那样的人,不会因为谁的眼泪就动摇。他选择的人,一定是像陆璃这样,站在风里也不会倒的人。
“谢谢你。”阮倩努力扯出一个笑,“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
陆璃看着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校园的晚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走那些纠缠已久的情绪。
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陆璃看了一眼手机,朝阮倩挥了挥手:“我得走了。”
阮倩点点头,忽然叫住她:“陆璃。”
陆璃回头。
阮倩眼神清澈而真诚:“陈燮……他真的很好。”
陆璃愣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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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璃做完一套SAT习题,合上习题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夜色已深,只有零零星星的灯。她想起傍晚的事,想起阮倩最后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打开手机时,那个没有老周的班群里,消息已经99+。她这才记起朗诚浩前几天说今天放学要商议大事,那会儿她急着去广播站,没来得及听。
陆璃往上翻,第一条是郎诚浩发的:「同志们!重大消息!五一假期前的游学目的地定了,虞州古村!山清水秀,绝佳表白胜地!」
下面是一连串的表情包刷屏。
周牧:「老周知道我们在密谋吗?」
郎诚浩:「知道还叫密谋?」
方思明:「朗导,具体计划呢?」
郎诚浩:「等我画个流程图。」
十分钟后,郎诚浩发来一张手绘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任务:踩点、道具、气氛组、BGM、撤退路线……旁边还画了个小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头上顶着三个问号。
方思明:「这个小人是谁?」
郎诚浩:「老周啊,认不出来?」
方思明:「……」
钟希梦发了一连串“哈哈哈哈”,笑得停不下来。
李烨:「笑死,朗导你认真的吗?」
郎诚浩:「废话,这可是我导演生涯第一场真人秀。」
周牧:「那咱们得瞒着老周吧?」
方思明:「废话,让他知道了还叫什么惊喜。」
郎诚浩:「所以,从现在开始,这个群改名为——」
系统消息:「朗诚浩“已将群名修改为:【绝密】助力老周表白特别行动组」
群里又是一阵刷屏,消息滚得飞快。陆璃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钟希梦很快发来一条私聊:
「阿璃宝贝,你加入不?」
「郎诚浩今天放学说,咱们再不帮帮老周,他能暗恋到退休。」
她正要回复,私聊窗口忽然又跳出一条消息。
Ether:「在忙?」
陆璃手指一顿,点开对话框。
L:「刚看完群消息,怎么了?」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
Ether:「今天SAT习题错了几道?」
陆璃愣了愣,翻开习题册看了眼。
L:「7道。」
Ether:「嗯。」
Ether:「错题发我,明天讲。」
陆璃弯了弯嘴角,把错题截图发过去,然后退出对话框,点开班群。
L:「加入。」
发完这条,她又想起傍晚的事,重新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L:「今天有人跟我说,好像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我了。」
对面很快回复。
Ether:「嗯?」
L:「你猜是为什么?」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
Ether:「不用猜。」
Ether:「我知道为什么。」
陆璃盯着那两行字,心跳又漏拍。
然后她看到新消息跳出来。
Ether:「但我不告诉她。」
Ether:「让她自己慢慢想。」
陆璃:“……”
她盯着屏幕,又好气又好笑。这人怎么这样,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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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晚了,宝贝们,这章是两章合一!连带着昨天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