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晟京暑气难消,热浪翻涌。期末成绩出来那天,程策的出国日期也尘埃落定:七月九号,直飞洛杉矶。
他把消息发在群里,聊天框静了许久,方思明回了个猫咪挥小手绢的表情包,滑稽又心酸,是离别前的欲盖弥彰。
陆璃怅然半晌,回了句:「祝程建筑师前途璀璨,早日建成你的摩天大楼。」
钟希梦是最后一个回的。她只发了一个字:「好。」
机场送行那天,程策父母抹起眼泪,他妈眼眶红着,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撒开,一遍遍叮嘱“到了记得打电话”“照顾好自己”。程策耐心应,目光却往一边扫。
等程策和父母说完话,方思明上前揽住他:“到了那边记得发消息。别一出去就跟我们这帮老朋友失联,听见没?”
郎诚浩终于放下DV,给了程策一个结实的拥抱,“明年美国见。”
陈燮没吭声,抬拳和程策碰了碰,拳峰相抵,胜过千言万语,那是他们才懂的默契。
陆璃和钟希梦站在最边上。钟希梦平常都是宽松卫衣牛仔裤,头发随手一扎就出门。今天却穿了件浅色连衣裙,裙摆及膝露出纤细的小腿。去年初见时的短发留长了,柔顺披在肩头,鬓边别了一枚珍珠发夹,很漂亮。
她是和陆璃一起来的,进了航站楼就没怎么说话,手心一直握着。等程策走到面前,她才笑着伸出手:“一路顺风。”
少年穿着浅蓝色衬衫,面容一如既往的斯文干净。他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住,温润的触感被女孩塞进了手里。
“我妈非让我带的,说保平安。国外的东西哪有咱们老祖宗的好使。”钟希梦的声音扬得很高。
程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青白色的玉,笑了笑:“谢谢阿姨。”
那是钟希梦贴身戴了多年的东西,陆璃认得。
钟希梦故作轻松地背起手,笑着:“到了发消息。那边比晟京潮,你那过敏体质,衣服记得烘干……”
“希希。”程策忽然打断她。
钟希梦抬眼:“干嘛?”
程策笑了笑:“我会回来的。”
“嗯。”钟希梦脸一红,目光落在航班信息上,“时间差不多了吧,赶紧进去。”
程策点了点头,回头看向朋友们,挥了挥手:“大家保重。”
他推着行李,转身朝安检口走去。钟希梦含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尽头。直到彻底不见,她的笑容才一点点塌下来。陆璃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钟希梦忽然转过头,冲陆璃扯了扯嘴角:“走吧,打车打车,外面热死了。”
回去路上,钟希梦说想吃冰淇淋。两人单独打车去了那家常去的甜品店,她点了最大份的草莓圣代,红艳艳的草莓酱顺着雪白的冰淇淋往下淌。
钟希梦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圣代吃完了,她也变得沉默了。
十七岁的那个夏天,钟希梦瘦得飞快。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清秀的锁骨凸显出来,下巴冒尖。方思明见了都愣住,憋出一句:“我靠钟希梦,你要是再瘦点,没准也能当女神了。”
钟希梦窝在601的客厅沙发里,朝他翻了个白眼,却没力气怼回去。
“希希,你吃饭了吗?”陆璃问。
“吃了啊。”钟希梦的声音仍然爽朗,“咱妈天天换着花样投喂,我都快吃成球了。你别瞎操心。”
晚上,两个人一起去步行街闲逛。暑气浓稠,烟火人流鼎沸。
许是没了其他人,钟希梦不再强颜欢笑,走走停停后忽然开口:“其实我知道,他早晚要走的。”
她望着远处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又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他高一就说要出国,高二刷题刷得比谁都认真。我什么都知道。我以为我做足了准备。”
“可是荏荏,你知道吗,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的时候也能笑,可就是……空。”
陆璃握住她的手,她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苍白。钟希梦笑了笑,眼眶微红,但没哭。“没事,总会习惯的。”
那一刻,陆璃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离别。它不是轰然倒塌的墙,而是无声无息的潮水,你以为自己还站在岸上,其实早就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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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暑假,陆璃没有回濯港。
托福和SAT的成绩比预期要好,足够申请很多不错的学校。孟淑秋发来一长串的名单,还联系了几个留学中介,陆璃需要准备出国申请的文书。整个七月,她都窝在毓佳苑的小房间里,对着电脑敲字。
晨光自窗棂漏进来,蝉鸣早晚都在响,嘶鸣不歇。书桌的台灯亮到深夜。
申请文书比想象中难写。孟淑秋帮她找的文书老师说要挖掘自己,讲述故事,证明你为什么是独一无二的。陆璃改了七八稿,总觉得在自卖自夸,别扭得很。
之前只想着出国,可真到填专业时才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执念。经济?商科?都是稳妥的选择,却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盯着屏幕上的箭头光标,发呆。
要不问问陈燮?这个念头很自然地跑出来。航创决赛办在宜海,陈燮跟着实验的队伍一块过去参赛,昨天才回来。
陆璃换了件衣服出门,这段时间各忙各的,虽然每天都有微信消息,可毕竟不是真正见面,她还挺想他的。
抬手叩门,门很快被拉开,玄关站着的却不是陈燮,而是张陌生的小脸。
小男孩仰着头,眼睛又大又圆,眨巴眨巴地看着她。他穿着件恐龙图案的白色T恤,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
长得还有点……黑?
“你是谁?”小男孩咬字不太标准,口
音比较奇怪,“来找我哥吗?”
陆璃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陈睿,只在方思明嘴里出现过的陈燮亲弟弟。
“你是陈睿?”
“对啊!”小男孩用力点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我哥女朋友吗?”
陆璃耳根一热,客厅里传来陈燮懒洋洋的嗓音:“陈睿,谁让你开门的?”
陈睿回头,理直气壮地辩解:“有人敲门啊!你又不理!”
陈燮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身上套着件灰色棉T,头发还湿着。他看到陆璃,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到陈睿身上,笑意淡了:“去把鞋穿上。”
陈睿嘟起嘴,不甘不愿地跑去玄关穿拖鞋,“就知道说我。”
陈燮懒得理他,示意陆璃进来:“随便坐。这小子暑假非要回来,烦得很。”
“什么烦得很!”陈睿穿好鞋又跑回来,小脸皱成一团,“我才回来一次好不好!你是我亲哥吗?”
陈燮睨他一眼,淡淡回:“不是。你亲哥是方思明。”
陈睿小嘴张了张,硬是没想出反驳的话,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跑到沙发一屁股坐下,抱着抱枕不理人了。
陆璃忍不住笑。陈燮去厨房倒了杯水,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下巴扬了扬:“前段时间我不在,把他扔方思明家待了几天,方思明快疯了,又给我送回来。”
陈睿一听这话,坐直了反驳:“我在思明哥家没闹!思明哥带我吃了好多好吃的!他还带我打游戏了!”
陈燮哂笑着看他:“嗯,没闹。你只是在他家玩火,火警响了,他爸妈差点把他打死。”
陆璃:“……”
战斗力非凡啊。
她也差点笑出声,陈睿眉头拧得紧紧的,被拆穿后索性不理他哥了,转头问陆璃:“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陆璃。”
“陆、璃。”陈睿认真念着,点点头,“我记住了。你是除了思明哥以外我哥第一个带回家的朋友,你们一定很亲密吧。”
陈睿的用词……很有歧义。陆璃看向陈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什么,耳根却好像稍微红了点。
这家伙居然也会害羞?
陈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哥这个人可无聊了。在家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叫他陪我玩他就说忙。叫他给我讲故事,他说自己看。叫他——”
“陈睿。”陈燮打断他。
陈睿立刻闭嘴,眼神却不服气,偷偷朝陆璃做了个鬼脸,“姐姐,你以后就知道了,他可闷了。”
陆璃抿着嘴笑,忽然觉得这个话多又直率的小孩还挺可爱。
陈燮懒得跟他计较,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起身去阳台接电话。客厅就剩陆璃和陈睿。
陈睿趴在沙发扶手上看她,过了几秒,他的话痨模式打开:“姐姐,你知道我爸爸是做什么的吗?”
陆璃点头:“外交官。”
“那你知道外交官要做什么吗?”
陆璃想了想:“跟别的国家的人沟通,解决一些问题?”
陈睿摇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不对。我爸爸说,他要让世界上的人知道中国人在想什么,中国人想要什么。他还说有很多人不知道非洲是什么样子,所以他要告诉他们。”
陆璃怔住,小孩的声音软软糯糯,说出来的话却稚拙而郑重。这话当然不是陈睿自己想出来的,可他能记住,还能把它当成一件重要的事,陆璃心里动了一下。
陈燮打完电话回来,看见两人相对而坐,挑了挑眉:“聊什么呢?”
“没什么,闲聊。”陆璃笑了笑,目光落在陈燮身上。半个月没见,他好像清减了点,大概是比赛熬的。漆黑的眼睛看过来时目光懒懒的,却和夏日傍晚的风一样温热绵长。
陈燮瞥了陈睿一眼,知道有这个小跟屁虫在,想干点什么是没可能了。他在陆璃身边坐下,语气随意:“明天有空吗?带陈睿去博物馆,一起?”
陆璃点头:“好。”
第二天去博物馆,当然少不了方思明,陈睿如同出笼的小怪兽,进去就在展厅里跑来跑去,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工作日的晟京博物馆里都是暑期游览的学生,人声喧嚷。走到三楼,新开的战争史摄影展区光影沉暗,比其他展区安静。
陈睿一路都闹腾,他不敢跟陈燮闹,就缠着方思明。直到走到一面巨大的展墙前,他忽然停下来,那上面贴着各个时期的战争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光影交错。战场硝烟弥漫,妇女抱着孩子在废墟里哭泣,眼神对上镜头,无声质问。
陈睿仰着头看了很久,转头问方思明:“思明哥,以前的人为什么要打仗?”
方思明挠头:“呃……为了抢地盘?”
“那现在的人为什么还要打仗?”
方思明卡壳了。
陆璃站在旁边,陈睿的眼里是很干净的疑惑,带着孩子天真的思考。
他的问题还在继续:“爸爸说非洲有些地方在打仗,小孩子都没有饭吃。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不能不打吗?”
问题太沉重,没有人能回答他。
方思明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燮站在展柜边,垂眼看着那些泛黄的影像,也没有说话。他倒不是没想法,只是觉得不适合讲给陈睿听。于是他用了万能敷衍话术:“行了,别为难你思明哥的脑子了,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展览,陆璃沉默着。
三个人陪陈睿玩到晚上。小家伙精力旺盛得像永动机。整天下来,陆璃被问了不下一百个问题。本以为会精疲力竭,可回到家躺在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睿在博物馆里的问题一直挥之不去。她拿起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
L:「你爸在非洲,会看到很多战争的消息吗?」
陈燮居然也没睡,消息回的很快。
Ether_:「会。」
停顿几秒,第二条又跳了出来:
「他经常会给我发一些照片。不是那种血腥的,而是一些普通人的日常。有开在废墟里的花店,还有弹坑边踢球的孩子,抱着猫的老太太。」
陆璃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那些画面忽然就出现在她眼前。
八月中旬,陈睿走了。
陆璃的文书还没写完,她开始频繁跑书店。那一天,晟京下了一场暴雨。骤雨如瀑,砸得窗玻璃噼啪作响。陆璃被困在“此岸书坊”里,等着陈燮来送伞。
雨声化作书店里的白噪音,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
2016年,有一张照片在全世界的社交媒体上疯传。阿勒颇的废墟里,那个叫奥姆兰的小男孩坐在救护车的橙色座椅上,灰尘覆满稚嫩的脸。他刚刚被人从废墟中挖出来,不哭不闹,眼神空洞。
那天晚上,陆璃坐在书桌前,把写了无数遍的文书全部删掉,重新敲下第一行字:「我想去看见那些需要被看见的。」
接下来的两周,陆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查资料,看新闻,读那些战地记者的回忆录。她知道了玛丽·科尔文,知道了那些在战火中失去生命的记录者。他们在风暴中寻找真相,用真相来改变世界。
陈燮偶尔会发来一些链接和照片,有些是他爸从非洲传回来的,有些是他特意为她找来的资料。
八月最后一天,陆璃完成个人文书的终稿。她深呼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字。
L:「终于完成了!」
Ether:「就决定读新闻了?」
陆璃笑了笑,敲字:
L:「当然,堂吉诃德永不回头。」
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位置,她看着屏幕,窗外蝉鸣阵阵。
「我想去看见那些需要被看见的,记录那些需要被记录的。我想成为一束光,哪怕要走几十光年才能抵达,可这条路上,也终有人前赴后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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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高中篇还有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