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在两个多小时后落地湘北,舷窗外天色阴晦。陆璃往廊桥出口走,膝盖的伤还是痛,以至于她走路的步态很奇怪,步伐也慢得很,渐渐落在人群后方。
“喂,陆璃?”
身后的声音熟悉又意外。
陆璃步履未停,转过头望了一眼。
方思明穿着笔挺的机长制服走在她后面,手里还拖着个银色的飞行箱。现在的他和学生时代判若两人,圆润的面颊被紧致流畅的线条取代。眼睛还是笑眯眯的,眼神却沉稳了不少,可咧开嘴一笑,吊儿郎当劲儿就又冒了出来。
陆璃很快反应过来,方思明竟然是刚刚那趟航班的机长。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能坐上他飞的航班。
“呦,够巧的啊。”方思明快步走到她身旁,瞥了眼她微跛的右腿,也放慢了脚步,问道:“腿怎么了?”
陆璃低头看了眼,笑着回:“小伤,不小心磕的。倒是你,真当机长了?”
方思明拍了拍肩上的三道杠,透出一股少年时的憨劲儿:“害,副机长。你这是去哪儿?”
“青澜县,处理点事。”
两人并肩往出口走。方思明随口问陆璃这些年怎么样,陆璃的眼神浮起些恍惚。不久前,郎诚浩也这样问过。
“还不错。”
这些年,她给所有人的回答都是这几个字,不给人追问的余地。
在旁人看来她也确实过得不错,做记者时顺风顺水,她笔杆锋利,几篇出圈的报道让她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转型做制片后又风光进了中视。无人知晓那些失眠的深夜,说不出口的疲惫和迷茫。
“你呢?当年为什么拉黑我?”陆璃半开玩笑地问,默默转移了话题。
其实刚跟陈燮分手那几年,她和方思明的关系还不错。陆璃至今不明白,方思明为何会突然拉黑她。
方思明闻言沉默了两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圣诞节,我给你打过一通电话。”
陆璃蹙眉思索着不太清晰的记忆,犹豫着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
方思明嘴唇翕动,眼神染上不平的怨怼和不甘。然后,他缓缓开口:“那年老周体检查出胃癌,陈燮趁着圣诞假期回国,托人联系了仁和的副院长,安排好了一切才回去。”
陈燮和陆璃刚分手那年,他曾
问过两人为什么分手,可陆璃缄口不言,陈燮也没提过半个字。他甚至平静极了,每次回国都看不出异常。该吃饭吃饭,该打球打球,井井有条得像个没事人一样。方思明以为陈燮是真的放下了。毕竟他向来如此,再大的事也能不动声色地消化掉,骄傲得看不见丝毫狼狈。
“那年他是过完圣诞节才离开的,我寻思他要走了,就去毓佳苑给他送行。”
方思明拎了两瓶酒去了毓佳苑,陈燮其实很少喝酒,可那晚喝了很多。
“陆璃,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陈燮多骄傲啊,从小到大,他不管在哪儿都是被捧着的那一个。打球、游戏,输赢都无所谓,被人表白也懒得多看一眼。除了梦想,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偏偏那一天,懒散疏淡的人醉倒在沙发上,眼底猩红一片,哑着的嗓音不停地低念着一个名字。
陆璃。陆璃。陆璃。
一遍又一遍,跟魔怔了似的。
方思明听得心里发酸,实在看不下去,掏出手机拨通了陆璃的电话。
软糯的声音传来,陈燮像是被惊醒,一把夺过手机。那个永远不会低头的少年,呓语一般轻声说——
“我认输,不闹了好不好?”
男人的眼神是醉酒后的混沌,他的声音是清醒时绝不会有的卑微。方思明看得难受极了,陈燮是多么骄傲的人啊,从小就被众星捧月,哪里对人低过头?可那一刻,他仿佛低到了尘埃里。
然而,回应他的是挂断后的忙音。
陈燮一动不动地握着手机,过了许久,他才把手机还给方思明,步伐不稳地走回卧室,沉默地关上了门。
方思明讲完这些,两人也走到到达口,陆璃叫好的车正在路边等着。湘北地处盆地,四面环山,初冬的风有山野的潮气,陆璃觉得那风冷得刺骨。
“陆璃,我不知道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这么多年了,我也没再问过。”
“但作为兄弟,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不管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对他好点。陆璃,陈燮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方思明言辞恳切地说完这句话,就拖着飞行箱转身,渐渐走远。陆璃望着那个笔挺的背影,很久都没有动。
青澜县在湘北的山区腹地,从机场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陆璃打车去租车行租了辆SUV,独自驶上蜿蜒的山路。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窗外是连绵的山,偶尔闪过几户白墙青瓦。陆璃摇下车窗的一道缝,任由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盘踞在心底的滞涩。
方思明的那些话像根刺,深深地扎在那儿,却拔不出来。
一路开了快两个小时,她中途在服务区停下。几辆大货车停在边上,司机们蹲在别处抽烟。陆璃进商店买了瓶装的咖啡,坐进车里休息了会儿。
手机震了震,是朱沫沫的微信。
「陆姐!!!惊天大瓜!!!项城那个龟孙被人打了!!!」
下一条,朱沫沫发来一张偷拍的照片。项城戴着墨镜,不耐烦地站在酒店大厅里等电梯。墨镜遮住了眼,却依稀能看见眼角淤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皮。
「听说是昨晚在健身房被揍的!陆姐,你说会是谁干的?」
陆璃的眉心跳了一下。
是陈燮吗?
如果是他,那他是在为她出气?
陆璃想问问陈燮,可真点开那个对话框,又一时觉得无从问起。
服务区对面,山影层峦叠嶂,山林仍旧斑斓。
陆璃又一次想起了那年圣诞。
她站在万人欢腾的广场上,却只感到身后空无一人的冷。
那一年,陆璃还在做金融记者。
年初时她收到一封匿名举报邮件,内容是一家P2P平台涉嫌非法集资并对投资产品虚假标的,举报人提供的线索很详尽。她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暗访调查,走访了几十个受害者,写了一篇深度报道。
报道发出后,舆论哗然。监管部门迅速介入,警方也很快立案调查,最终平台被查封,创始人被刑拘。
陆璃靠着那篇报道打响了名头,不少受害者在网上留言感谢她,同行们夸她“有胆识”,开会时还被台长点名表扬。
一切都像“正义得到伸张”。
然而半年以后,陆璃又收到一封来自创始人妻子的邮件。对方在邮件里说:平台确实有问题,但她丈夫不是主谋,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真正操控一切的人早就携款潜逃,至今逍遥法外。
陆璃根据那封邮件继续调查,却在某一天被新闻部副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话里话外透着警告:“小陆,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意识到了什么,嘴上应了下来,背地里却没有停下调查。可圣诞节那天,陆璃收到看守所传来的消息——那个“替人入狱”的创始人自杀了。
接到电话时,她正站在圣诞氛围浓厚的商业广场上。周围人山人海,有相拥而笑的情侣,也有举着荧光棒欢呼的年轻人。烟火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可她只觉得冷,彻骨的冷。
仿佛身后空无一人。
陆璃怔怔地站在那,任由人群穿梭。她思考起很多事,开始怀疑那封匿名举报邮件的来源,怀疑自己写的每一个字,怀疑她以为的“正义”是不是另一种帮凶。
望着漫天烟火,陆璃不知怎的又想起陈燮。似乎每逢孤立无援的时刻,她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他。
如果是陈燮,他会怎么做?
陆璃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看见的只有红色的感叹号。陈燮已经斩断了他们的所有联系,他记恨她,也不会原谅她了。
那一晚,陆璃在广场里站了好久好久,被那些自我怀疑一点一点吞没。
烟火燃尽,人群散去。
回去后她就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之际,手机响过一次。她以为是工作电话接起来,没听清那边说什么就昏睡了过去。醒来后看到通话记录,是方思明。她没有回拨,也没有在意。
她当然不会知道,电话的另一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喝得酩酊大醉,对着忙音说了句:“我认输,不闹了好不好?”
那个永远骄傲的人,曾在她听不见的地方,乞求着与她和好。
陆璃推开车门走下去,握着手机犹豫。湘北算是南方但气温不高,山风穿过来,有些凉。天色渐暗,飘起雨丝,陆璃又回到车里,打开了雨刷器。
手机忽然震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心猛地收紧,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在哪?”熟悉的声音低沉简短。
“去青澜县的服务区。”
“在那等着。”
不等她回应,电话已经挂断。
陆璃怔怔望着前方雨水模糊的山路。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雾气渐渐漫起,将远山近树都染成朦胧的青灰色。不知过了多久,刺眼的车灯照得陆璃遮了下眼。黑色越野车停在左侧,车灯熄灭,一道颀长的身影撑伞下车。
男人的皮鞋踩过积水时溅起水花,深灰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山雨未歇,雨帘模糊了他的眉眼。
紧接着,副驾车门被拉开,潮湿水汽灌进来。陈燮定定地看着她。
陆璃心底发虚,“你怎么来了?”
男人低垂着眼睑看她,皱眉压下心底的火气,“陆璃,你能不能先跟我商量,哪怕一次?一个人拖着伤腿跑来这种地方,你觉得合适?”
这种……地方?
陆璃嘴唇翕动,刚想要开口解释,却又被他打断。
“你永远都是这样,当年是,现在也是。永远自己做决定,永远不会和我商量。”陈燮的语气不重,却听得人心慌。
陆璃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燮叹了口气,嗓音里泄露出疲惫,“陆璃,我早上收到方思明的消息,才知道你一个人拖着伤腿飞了一千多公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陆璃没有回答。
“在想我这个丈夫是不是当得挺失败的。”陈燮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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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马上就和好!!!
更晚了,这两天生理期太疼了。
明天痛经过去再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