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燮到梁鹤安那儿时,并未料到会碰见许熙雯。
会客室里茶香袅袅,也不知是不是这几年上了年纪,梁鹤安居然迷上了品茶。上个月捞到一饼好茶,还特意打电话跟陈燮炫耀了半小时。
许熙雯上门前备了顶好的明前狮峰,她是来找梁鹤安聊采访的,业内皆知梁鹤安从不接受采访,要不是借着和陈燮“相过亲”的关系,她恐怕没法坐在这。
梁鹤安在商圈里也算个异类。和很多商界大佬一样,他最初是靠房地产发家,九十年代靠着从政时的人脉踩准了风口,自此顺风顺水。前几年房地产崩盘,他却提前抽身。可在所有人都押宝AI和造车时,他却没凑那个热闹,反而瞄准了技术前景不明,还处在估值洼地的商业航天。
许熙雯端坐在沙发,见陈燮进来,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
梁鹤安玩味地看着这一幕。
他这外甥,从小到大都让人省心,唯独在感情这事上,闷声干大事。
当初投资商业航天,有人笑梁鹤安剑走偏锋,他却但笑不语。要说梁老板为什么把宝压这儿,除了提前收到的政策风声,更多是因为陈燮。他这外甥看问题的眼光,比他认识的不少投资人都毒辣。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前两年,国家明确了星网等一众项目,卫星网络摇身成为了“新基建”,各路资本纷纷涌入商业航天。寰宇虽然还没盈利,但梁鹤安不着急,他信陈燮,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
可也是这个最有主意的外甥,在婚姻大事上差点没把梁家老太太气出好歹。
梁鹤安是个不婚主义,年轻那会儿任凭老太太磨破嘴皮也岿然不动。现在年近半百,老太太早就放弃了。可她生怕外孙跟着舅舅学坏,打陈燮回国起,就张罗了一场又一场相亲。只是陈少爷通通见一面后就没了下文,不是人家姑娘不满意,是他压根不接茬。
直到老太太在电视上相中许熙雯,逼着梁鹤安牵线搭桥介绍,梁鹤安拗不过,只好安排。后来的事他看在眼里,这位许主持倒算积极,陈燮却始终不咸不淡。
梁鹤安当时就琢磨,这小子怕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谁。
现在好了,瞒着家里把婚都结了。
梁鹤安是见过陆璃的。说起来,第一次察觉陈燮动了心思还是他高二那年。陈燮的性子梁鹤安很清楚,最烦高调,最怕麻烦。可陈燮却为了一场普通的学校活动跟他开口,梁鹤安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回头一打听,就知道了那个女孩。
成绩很好,长得也好看。但要说身份家世,着实不匹配。可孩子们谈恋爱也做不得真,梁鹤安没当回事,果然,还没熬到大学毕业两人就分了手。
只是梁鹤安没想到,这外甥还是个情种。先斩后奏,说结婚就来了个大的。
老太太气得够呛,打电话骂了一上午。不过有他这个混不吝的前车之鉴,加之陈燮多年没谈恋爱,老太太对外孙的期望只剩下结婚了,哪还有挑挑拣拣的心思?估摸着没两天气就消了。
可眼下这事还没完。
梁鹤安站起身来,笑得滴水不漏:“阿燮,替我招呼下许主持,我还有个会。”
说罢就走出了会客室。
许熙雯默默喝着茶。陈燮望着他那舅舅溜之大吉的身影,挑了下眉,想起陆璃半小时前的那条微信。
L:「纪录片可能要换主持人了,陈总怎么看?」
他太了解陆璃了,表达不满都是拐弯抹角的,但气性一点不少,那消息分明是抱怨被他影响了工作。
刚谈恋爱那会儿,陈燮就发现了她口是心非的毛病。他这姑娘跟猫似的记仇,却特爱装大度。表面不声不响,甚至能跟你谈笑风生,心里可能已经缩到角落里生闷气了。你不去哄,她能把自己闷死;你去哄,她还要嘴硬说“我没事”。
有一年情人节,陈燮因为实验室的事耽搁了回国,她电话里笑着说“没事。”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等他的电话等到凌晨两点。
陆璃就是这样。
永远把最柔软的部分藏起来,用平静做盔甲。你以为她刀枪不入,其实她比谁都容易受伤。
……
还是许熙雯先开了口:“陈总是在和陆制片交往吗?”
陈燮视线敛回,轻笑:“不是交往。”
许熙雯不悦地蹙眉:“怎么,陈总还想否认?”
陈燮眸光未动,摇了摇头:“我是说,不是交往,我们结婚了。”
男人回得太过坦然,许熙雯怔了好几秒。脑海里闪过达昌那天的种种,继而回忆起那次的饭局。
原来如此。
许熙雯握紧了拳,气得失笑:“耍人很好玩吗?”
陈燮视线敛回,不疾不徐地回:“许主持,没有坦白我和陆璃的关系,是因为这是我的私事。如果因此造成了不便,我只能说句抱歉。”
“但我以为,我和许主持除了那顿相亲的饭局之外,应该只有工作接触,没有值得误会的部分。”
许熙雯被噎得没法反驳。
相亲之后她的几次约饭,陈燮确实都婉拒了,除了那场三人同桌的饭局。
“那顿饭,你是为了陆璃才去的?”许熙雯盯着他问。
陈燮没有否认。
终于想通了一切,许熙雯的眼底只剩自嘲:“陈总还真是煞费苦心。”
陈燮眉梢轻挑,不置可否。
那一场相亲,本就是被老太太逼着走流程。可听说许熙雯是中视的主持人,他就动了其他的心思。
陈燮太了解陆璃了。
如果不逼一逼她,她是不会轻易同意结婚的。即使还在恋爱时,他都能感觉到陆璃对婚姻的回避态度。她害怕依赖任何人,可他却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了。
“陆璃的隐瞒因我而起。许主持不必因此影响工作,但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这话说得体面,也疏离得彻底。
许熙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望来。
“陈燮,你真的了解陆璃吗?”
陈燮皱了下眉,抬眸看向她。
“如果她不是真的爱你,只是因为你的家世背景能为她的事业提供帮助,才和你结婚呢?”许熙雯问出这句话时,才惊觉有些刻薄,可话已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可就是想看看,这个男人会怎么回答。
陈燮静了一瞬,倏而笑了,眉眼间的冷峻褪去:“那我会很高兴。”
许熙雯怔住。
“因为我有。”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懒散却笃定。
许熙雯怔怔地看着他,终究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去。
会客室重归寂静。
陈燮正要给梁鹤安打个电话,手机却先一步响了。
方思明的声音很是焦急:“陈燮!老周住院了,你赶紧来趟仁和!”
陈燮眉峰微拧,边往外走边问:“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嘈杂得很:“沈老师说老周最近一直咳嗽,今天突然在家里晕倒了……刚刚拍了片子,医生怀疑癌细胞扩散到了肺部,让做进一步检查。”
“好,我马上到。”
-
陈燮赶到医院时,病房门口站了好几个人。除了钟希梦和方思明,朗诚浩和周牧也赶了过来。他们俩表情严肃地坐在长椅上,钟希梦一直在抹眼泪。
陈燮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白惨惨的灯光下,陆璃肩线绷得很直,身形单薄。
他走到她身旁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感受到她的指尖冰凉发颤。他轻轻收拢手指,嗓音低沉:“手这么凉?”
话刚说完,就看出她情绪不对。
陆璃勉强扯出一个笑,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陈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病房门口,朗诚浩看了眼并肩而立的两人,又低下头去。
方思明走了过来,说老周以为咳嗽是咽炎的老毛病没当回事。CT做完了,医生让先等结果,不排除肺癌的可能。
肺癌。
这两个字重重压在心上,陆璃眼眶一酸,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宜海的那些年,她回晟京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很少来看老周,陆璃是有些愧疚的。别人以为她是碍于陈燮,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更多是害怕老周对她失望。
各有若思之际,病房门被推开,沈老师红着眼眶走出来,冲大家笑了笑:“他醒了,你们进去看看他吧。”
众人前前后后地走了进去。
老周靠在病床上,陆璃一眼望去,又有些心酸。老周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皱纹变多了,鬓角也微微泛白。
不过,他还是那副乐观的口气:“哟,这么大阵仗?”
多年过去,方思明还是个藏不住情绪的,眼眶倏地红了:“老周……”
“行了行了,”周春礼摆摆手,“别整那出,我还没死呢。”
“您别胡说!”钟希梦眼眶又红了。
老周看了眼陆璃,又缓缓看向陈燮,笑着道:“臭小子,听说你们结婚了?”
陈燮微微颔首:“嗯。”
“什么时候办婚礼?我得讨杯喜酒。”
方思明擦了擦眼睛,插科打诨道:“那得等您康复啊。”
老周眼神温和:“放心吧,这俩早恋的喜酒我当然得喝上。”
陆璃愣了下,耳根倏然红了。
方思明惊讶地挠了挠头:“老周,合着您早就知道啊?”
“废话。”老周哼了一声,喝了口沈老师递来的温水,“你们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还不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牧立马抢着道:“呵,您真是火眼金睛。老周你不来,他俩这婚不算结。”
老周笑骂:“臭小子,你说了算?”
病房里响起几声笑,冲淡了方才的沉重。
陆璃看着老周苍白却依旧带笑的脸,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
从医院出来时,天黑了,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回家的路上,陆璃坐在副驾,一路沉默。
到家后她走进衣帽间,脱大衣时,扣子卡在扣眼里。她拽了两下没拽开,忽然涌上一股烦躁,较劲地用力一扯,扣子崩落在地板上。
陆璃愣愣地看着那颗滚落的扣子,忽然蹲下身去,肩膀颤抖起来。
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陈燮走进衣帽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女人瘦削的肩胛骨随着抽泣轻轻耸动。他叹了口气,陪着她蹲下来,手轻轻搭在她后背。
陆璃僵了一瞬,肩膀抖得更厉害,头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陈燮。”
“嗯?”
“你说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
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燮捧起她的脸,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叹息道:“哭什么?”
陆璃泪痕狼狈地看着他,木然地摸了摸脸,自嘲道:“我以前觉得世界是好的,只要足够努力,总能改变些什么。”
“后来发现,很多事都不会如我希望的那样发展。”她声音涩然。
她救不了很多人。
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陈燮眼眸里翻涌着心疼,指腹蹭掉她不断涌出的眼泪。
“陆璃,看着我。”
陆璃抬眸。
陈燮没有空洞的安慰什么,静静看着她,眼里倒映出她的影子。
泪水将碎发黏在了脸上,陆璃忽然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我想洗个澡。”
陈燮“嗯”了声,长臂一捞把人抱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陆璃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呜咽像困兽的悲鸣。
陈燮低头吻她的发顶,吻她的眼角。
浴室里的水汽越来越浓,镜面满是雾气。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温柔虔诚,像是要把她从泥沼里捞出来。
她攀着他的肩,感受到自己被他点燃,男人逼着蜷缩在黑暗里的她直面他眼底灼烫的光,那光芒亮得她无处躲藏。
陆璃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她望着他:“陈燮,我一直想说却没说的话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陈燮眸光微动,低头看她。
“我任性地跟你谈了恋爱,却好像从恋爱第一天就不觉得我们能走到最后。不是怀疑当下的感情,而是我见过父母的爱情,他们一开始那么相爱,可最后呢?”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要出国,可我还是想跟你谈场恋爱。我以为即使最后分手了,我也可以承受,我以为我很勇敢。可后来才发现,一点都不是。”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这张脸比少年时更冷峻。
“我不敢问你为什么学会了抽烟,不敢面对我同样给你带去的痛苦。”
“一开始找你复合是逃避,结婚也是逃避。好像只要你回来了,很多让我自厌的事就不那么痛苦了。”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遇见了你。可最对不起的人,也是你。”
陈燮看着她,没说话。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又吻了上去。唇齿交缠间,陆璃尝到自己眼泪的咸涩,还有他身上熟悉清冽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陈燮的吻一路向下,落在下颌和颈侧,陆璃仰起头,任由那些压抑的情绪随着水汽蒸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许是为了老周,或许是为了这些年独自承受的疲惫,或许仅仅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陆璃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陈燮,你知道吗……我去看过心理医生。”
她闭上眼。
“那时候我每天失眠,每天做噩梦。医生说我有轻度抑郁,建议我吃药。我没吃,我觉得我能扛过去。”
“后来也真的扛过去了。”
她睁开眼,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分手,会不会不一样?”
陆璃想起自己刚做记者那会儿,那时的她还有满腔热血,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后来她发现,世界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就改变。而她需要面对那些推不掉的应酬,不得不低头的场合。她只能笑着咽下委屈,她以为等自己变强大了,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可有时照着镜子,却觉得里面的女人很陌生。
那时的陆璃就在想,原来人生在世是需要一个锚点的。哪怕是父母,陆璃都不愿依赖,可只有自己的世界,好累。她的锚点,或许是他吧。
陈燮盯着她看了很久。水流从两人之间穿过。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
“陆璃。”
“嗯?”
他的嗓音喑哑着:“你问我为什么学会了抽烟。是因为那年圣诞,方思明给你打了通电话。你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可我听出你在哭,却不知道你为什么哭。”
陆璃怔住。
“我想去找你,可你把我删了。”他轻笑一声,“那之后有段日子我只能抽烟缓解压力,实验室的师兄以为我失心疯了。”
陆璃喉咙发紧,眼眶又酸了。
“后来我想通了。”他抬手蹭掉她脸上的水珠,“你能扛过去,我也能。既然你选择离开,那就算了。”
“可我又总幻想着,你有一天会把我加回来。”
“我等了三年。”他说。
“再后来我知道你回晟京了。”他放轻了声音,“我等的那个姑娘终于肯回来了。”
陆璃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燮……”
他又低头吻住她。这一次的吻是缱绻的安抚。舌尖撬开齿关,温柔地扫过上颚,一点一点抚平她心底的褶皱。陆璃闭上眼睛,唇齿间溢出压抑的呢喃。
“陆璃。”他唤她。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男人的眼眸里是她熟悉的纵容。
“你不是我的药。”
“你是我的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