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燮的话将陆璃带回大一的暑假。
异国的那两年,他每次回国都会带着笔记本电脑,时不时和同学开视频组会。见面时两人各忙各的,有时她忙完了,陈燮还在翻着实验数据写论文。
大一那年暑假,他们在出租屋里窝了半个月。窗外蝉鸣聒噪,陆璃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百年孤独》,空调冷气吹得她脚踝发凉。
读到梅梅的结局时,阳光正烈。
那个为爱勇敢的女孩被送进了修道院,余生再未开口。
窗外的斑驳树影落在书页上,陆璃始终停在那一页。
陈燮忙完走了过来,伸手拨开她低头时垂落的碎发,颇有兴致地揉了下她的耳垂,嗓音懒散地问:“想什么呢?”
陆璃回过神,窝在他怀里跟他讨论起来:“布恩迪亚家族的人好像都困在各自的孤岛里,梅梅是少有的想挣脱宿命的人,可偏偏是她选择了最彻底的孤独。”
话落,她又想起高中那会儿关于“虚掷生命”的问题,笑着问他会不会孤独。
陈燮松松地环着她,摇头道:“孤独么,现在的我并不孤独。”
陆璃意外地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同谋。”
……
直到此刻,陆璃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含义。同谋,是这个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关系。而他那么早就接纳了她。
——我用了七年才听懂你的话。
——还好,不算太晚。
-
老周的检查结果隔了一周才出来,硬化性肺细胞瘤。幸运的是肿瘤是良性的,排除了癌变可能。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经此一遭,她和陈燮的关系像是彻底卸下了芥蒂和别扭。没有刻意的和解,却都默契地释然了一切。
二月初,柏林电影节的提名名单登上了热搜。陆璃午休时刷着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笑了笑,随手点了个赞。
朱沫沫路过时正巧瞟了眼她的手机屏幕,神秘兮兮道:“陆姐,听说许主持最近正想请这位朗导上她的《访客》呢。”
陆璃抬眸:“是吗?”
《访客》是许熙雯主持的一档访谈节目,自从去年改版后,请来的嘉宾都很有流量,收视率一路走高。郎诚浩现在风头正劲,许熙雯想请他倒也正常。
“可不是嘛。”朱沫沫撇了撇嘴,“不过好像没成功,人家现在采访太多了。”
陆璃没接话,等朱沫沫走开后,才低头给郎诚浩发了条微信:
「恭喜朗导,声名远扬了。」
几分钟后,对方回过来:
「谢谢陆制片。对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陆璃看着那条消息,斟酌了片刻,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L:「晚上和郎诚浩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
Ether_:「告诉我的意思是?」
L:「如果陈总介意,可以一起来。」
这次好一会儿都没回。陆璃想着他应该在忙,放下了手机。等到忙完工作又拿起来,才看见陈燮的回复。
Ether_:「不用,你们聊。」
陆璃笑着回了个「好」。
晚饭约在了四季盛德的包厢,郎诚浩今天换了件冲锋衣,在陆璃推门进去时笑着打了招呼,“来了?陈燮没跟着来?”
“他今天去云庄了,年底事情多。”
郎诚浩挑了挑眉,低头喝了口茶。
陆璃在他对面坐下,扬眉打趣道:“郎导这是从片场直接过来的?”
朗诚浩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自己的冲锋衣袖口蒙着灰,裤腿还沾着泥点。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害,忘换了。刚从柔山那边赶回来,全是土。”
“恭喜啊,朗导。”陆璃笑了笑。
郎诚浩摇了摇头:“别,这两天光听这个了,其实就是个提名,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奖呢。不过能入围就不错了。”
“谦虚了,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回来正好过年。”
两人聊了几句电影节的事,清爽的家常菜后,服务员把烤鸭端了上来,金黄酥脆的鸭皮在光泽油亮。
郎诚浩给她斟了杯酒,陆璃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碰。
男人静望着对面的女人,她比十七八岁时更好看了,白皙干净的眉眼间多了沉静的从容。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着问:“陆璃,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陆璃愣了一下,想了想:“高中到现在……十三年了吧。”
“十三年。”郎诚浩轻轻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十三年前,他第一次把镜头对准她。
那时他只觉是在给青春留素材,可每次回放的时候,却忍不住把她的镜头多看几遍。那些画面全都留了下来,不是舍不得删,是舍不得忘。
当初听说她和陈燮分手,他不是没有过表白的冲动。然而友谊维系越久,越让人不敢冒险,何况那个人是陈燮。
即使她不提,朗诚浩也知道她从未放下过,那个人也一样。
吊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一闪而逝,他忽而想,他那段青春,只能留在今天了。
陆璃看着对面的人,莫名觉得他在刚刚的几秒里想了很多事。
“想什么呢?”她问。
郎诚浩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端起酒杯冲她扬了扬,陆璃没再追问,执酒与他隔空碰了碰。
余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提刚才那几秒的沉默。成年人的体面,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说出来,就轻了。
一顿饭吃到最后,朗诚浩笑着起身:“行了,不早了。你家那位该等急了。”
陆璃的嘴角弯了弯:“他没催。”
话虽这么说,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于餐厅门口分道扬镳时,郎诚浩忽然叫住她:“陆璃。”
陆璃怔然回头。
“好好的。”他笑得云淡风轻。
陆璃认真地点头:“你也是。”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
陆璃愣了一下,低头换鞋时,陈燮散漫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回来了?”
“嗯。”陆璃走进客厅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九点半,“今天这么早?”
他这段时间就算是回家,也要忙到很晚才回。
客厅里开着电视,放的却是新闻频道。陈燮偏过头,慢条斯理道:“特意看看陈太太几点回来。”
陆璃在他身边坐下,故意趴到他胸前闻了闻:“我怎么闻见一股醋味?”
陈燮轻哼一声,揽过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睨着她问:“聊什么了?”
陆璃没回答,就那么眨着眼望他。
“陈燮。”
“嗯?”
“我爱你。”
她还学会甜言蜜语了?
陈燮挑了下眉,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懒洋洋地笑:“行,算你过关。”
……
小年那天,晟京飘起了碎雪。
陆璃和陈燮终于抽出时间,一道回了趟孟淑芳家。
来开门的是薛越。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眼神先往陆璃脸上瞟了下,又瞥了眼陈燮。
两人先后进门换着鞋,薛越走到陆璃身边,低声说了句:“我妈今天憋着火呢,你可悠着点。”
陆璃心下了然。孟淑芳这是气她一声不吭就结了婚。
一直到陆璃走进门,孟淑芳都待在厨房里没出来,还是薛卫民从书房里出来热情地招呼道:“呀,小陈来啦!”
自从去年办了内退,薛卫民就彻底闲了下来,每日里不是钓鱼就是下棋。
陈燮把提来的年货礼盒放在玄关,颔首:“薛叔好。”
趁薛卫民拉着陈燮摆盘下起了围棋,陆璃才悄悄走进厨房。
“小姨,对不起。”
孟淑芳择菜的动作顿住,半晌,红着眼眶说:“你这孩子,结婚都不说一声。”
她把陆璃当亲闺女,陆璃结婚不知会她,孟淑芳心里当然难受。可结婚对象是陈燮,两家知根知底的,她要是再气下去,倒显得她不满意这桩婚事。
陆璃轻声道:“小姨,是我的错。”
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
孟淑芳憋了几天的气忽然就散了,叹口气道:“行了,准备吃饭吧。”
薛卫民去洗手间的间隙,薛越顺势在陈燮对面坐了下来。
“燮哥,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陈燮抬眼看他:“问。”
“之前你是故意问我要的电影票吧?”
陈燮眉梢微动,没说话。
薛越见状,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我说你怎么对我那破电影感兴趣呢。”
陈燮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哂笑道:“薛越,我今天才发现你话也挺多的,那票不是你自己要给我的?”
薛越:“……”还真是。
“行。”薛越一脸服气地竖起大拇指,“您厉害。”
临走前,孟淑芳送他们到门口,拉着陆璃的手问:“什么时候回濯港过年?”
“二十九。”
孟淑芳点点头,又叮嘱了句外面下着雪,路上开车小心,这才放人。
回程的路上,晟京街道灯火通明,路旁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年味渐浓。
陈燮开着车,余光瞥了她一眼,忽然开口:“爸喜欢什么?”
那声“爸”让陆璃愣了一下,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云山。
——这家伙改口倒挺快。
然而陆璃认真地想了想,却发现她还真不知道陆云山喜欢什么。物质上的东西,陆云山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没事,你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她只能这么说。
陈燮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璃疑惑道。
陈燮慢条斯理地开口:“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父女俩的喜好还真是一样。”
给陆璃送礼物是件挺难的事,很多女生喜欢的东西,她都兴致寥寥。
记得有一次两人闹了脾气,两天过去她还没消气。隋扬给他出主意说让他买个包,陈燮买了寄过去,却从没见陆璃背过。后来他无意问起,她也只说“用不上”,“太扎眼”。
至于护肤品什么的,陈燮记得家里的瓶瓶罐罐好像也不多。她皮肤很好,想必也不太需要。不管他送什么,她都会开心地说句谢谢。既好讨好,又难讨好。
……
周一上班,陆璃收到钟希梦的微信。
「荏荏,今年生日怎么过?」
陆璃一愣,翻了下日历才反应过来,今年的腊月二十八是她的生日。
前几年在宜海,她很少过生日。有时忙起来就忘了,有时记起来,也只是自己煮碗面。同事们张罗过要给她庆祝,陆璃都婉拒了,觉得没必要。
她想了想:「不过了吧,年前都忙。」
钟希梦回了个撇嘴的表情:「那好吧,回头把礼物寄你家。」
陆璃笑着回了个“好”。
陈燮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寰宇的试飞进入倒计时,他每周有一半时间都住在研发中心那边。陆璃睡前会给他发条消息,他往往第二天早上才回。
生日的事,他没提。陆璃也没问。
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把生日当回事了。何况工作要紧,生日可以再补。
腊月二十八,陆璃照常去了台里。春节前的电视台比平时更忙,她在机房盯着剪辑师一帧一帧地调整画面,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手机震了震,点开一看,是陈燮发来的一条新闻推送。
她随手点进去,脚步忽然顿住。
那条新闻的标题是——
「寰宇星航首枚可复用液氧甲烷火箭命名为“骑士一号”,计划于四月在蔚泽海上发射母港发射。」
骑士一号。
陆璃怔怔盯着那个名字。
她想起那年蔚泽的海边,旭日初升,少年少女们举着饮料喊出荒诞的誓言。
——没错,我的名字就是堂吉诃德,我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英勇、最无畏、最强大的骑士。
手机又震了,是陈燮的微信。
Ether_:「看到了?」
陆璃眼眶微热,打字:
「为什么叫这个?」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回复也到了。
Ether_:「生日快乐,骑士小姐。」
这一年,我把我的梦想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