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箓们自然不能叫它得逞,这就免不了贴脸冲撞:填海石不管不顾地往邬芽飞去,鸟头尖喙刺入挡在面前的符箓破开一道金光;就在它即将逃离符阵时,其余符箓纷纷飞来,每一张都使劲往上贴着,贴了一层又一层,干脆将填海石重新贴成了一块木讷的石头。
一时寂静。
四人看得都很迷惑,心想难道就这么简单地将它禁锢住……了?
当然是不可能的。
“啾——”
只听一声鸟啼,这团被符箓包裹着的什么玩意蛄蛹了一下,忽然冒出了一窜火苗。
“我去?完了!”
罪魁祸首·符修惊呼一声,抱头飞扑到一边的珊瑚石之后,就在她落地的一瞬间,空中的填海石猛地炸裂开来——
在场四人都不曾观赏过水中烟花,如今天色未明,海水幽深,烟火一定绚烂无比……可惜这会爆炸的声响太大、光芒太刺眼,为了保住小命,她们不得不屏蔽六识,遗憾错失这次难得的机会。
“噗!咳咳咳……”
曾换月一时分不清呛着自己的是海水还是硝烟,或是自己的血?她一呼吸就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被堵住,脑子昏胀到耳鸣声都在里头迷路了。现在已经不是心虚自己闯祸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师姐,找到师姐她们。
她费劲地睁开眼来,眼前的景色如末世一般:原本还算清澈的海水托她的福变得黑压压的,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霾。
曾换月还是心虚了,她取出辟邪灯来一照,这下终于能瞧见五指,血刺呼啦的,手背上已经没了好皮。
可她感觉不到疼,料想是脑子堵住了,因此痛觉也堵住了。大概算好事。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符箓效果太炸裂,估计和填海石有关,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对石头本身造成什么损害,哪怕只有一点也能让她不那么心虚……
“师、师姐……”
声音太沙哑,一飘儿融入了面前的雾霾之中,不见踪影。
“师姐……”
“映心……”
曾换月费劲转头望去,不确信地叫了一声:“大师兄?”
“咳……”有人拿着灯光挥开黑雾走出来,是明易,他一身灰扑扑的,瞧着也被波及得很可怜:“换月?你没事吧?”
“大师兄咳咳……”曾换月最讨厌鼻塞,“我应该没事吧……”
明易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她,脸上受了些伤,眼神飘忽,但只是余震未消,并无大碍,便道:“你没事,先别急着动用灵力。”
“好……”曾换月急着问,“师姐呢?大师兄你快去找师姐!”
明易确实在找,但这会也安慰师妹道:“映心她应该也没事,周遭的隔水屏障还完好,说明她意识清楚,状态稳定。”
曾换月便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们快去找师姐会合吧?”
明易微微颔首,正想应下,猛地心头一颤,转头往边上看去:“有什么……过来了。”
“是师姐吗?”
曾换月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后知后觉大师兄方才的语气,明明是警惕。如果是师姐的话……怎么会警惕呢?
“不是。”果然听大师兄低声说,“来我身后。”
曾换月艰难地咽下如砂石般的口水,尽量快地挪到大师兄身后,偷摸地打量着面前的黑雾,她这会也有些感觉了,那奇怪的……什么东西,正在不紧不慢地过来。
“是……”她悄声道,“小鸟蛇、额,填海石吗?”
明易微微顿了一下,摇头道:“看身量不是。”
“身量?它是什么身量?”
明易观测着面前黑雾的细微流动,眉目深蹙:“至少……有常人身量。”
“啊?”曾换月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可这结界里头不就我们四人,以及那个小小的填海石吗?还会有……谁啊?”
明易也想知道,可他并未吱声,只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寒竹剑,其实心里甚还有些庆幸:好在是遇上了他,而不是映心。
黑雾中东西并未让二人好奇太久,随着那阵阵明显的震感从他们脚下传来,对方的身影也在漆黑的海水中、弥漫的沙尘里显现了——
明易的感应没错,来者确实“至少”有常人身量;若加上多出来的部分,用她们见过的人来对比,与变身后的琼华宫道友黎为夏以及羲和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少也肖像,比如那粗狂霸道的肌肉走势……
总之和他们如今仙风道骨的修仙者很不同。
明易因此有了料想,这位阁下大概也许应该不属于此时。
“我的老天奶……她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曾换月百思不得其解,缩了缩脖子道,“大师兄,这家伙看起来不好对付啊哈哈……等会就交给你了,我尽量不添乱!”
明易也是这个打算,但以他的行事风格是:“若她能沟通,那么……”
“那么我们会倒霉得慢一些。”
明易:“……嗯。”
“不过……”曾换月又探出脑袋,看向那个走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距离很大的家伙,“我怎么瞅不清她长什么样啊?这黑雾好烦……欸,不对?她、她她……大师兄她她……”
明易微微眯起眼睛,方才他也有些疑惑,但这会对方走近了,他也瞧清了,补上了结巴师妹的话:
“她没有脑袋。”
邬芽蓦地睁开眼。
她最后的意识是被炸开的填海石朝她砸来,身上瞬间迸发出难耐的疼痛,仿佛皮肉被破开一道口子,无数血液集中在伤口涌出——在痛到几乎晕厥的前一瞬,邬芽感到有人从后边抱住了她,因此安心晕了。
果不其然,这会石映心正在她对面打坐、为她施法疗伤呢。
奇怪的是……
邬芽眨眨眼,让自己的视线更清晰了一些:她们二人中间漂浮着几块碎石,瞅这石头的碎尸,有半个鸟头半块翅膀半条蛇尾……额,看来就是被炸裂的填海石不错,别说换月的符箓还真厉害……
咳,重点是,这些碎石正绕着一块完整的石头盘旋;这颗石头模样简单,半个椭圆的形状,中央有一道凹槽……
咦,这不是映心之前丢到灵火里助燃火势的石头吗?怎么又……回来了?而且为何映心为她疗伤要用到这颗石头?
邬芽有很多疑问,但无奈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醒了?”
石映心抬眼看向她,遭遇了方才的爆炸,和狼狈的其余人相比,她居然瞧着安然无恙,一尘不染,简直荒谬。这会见邬芽苍白又疑惑的神色,她还有功夫一边疗伤一边淡定的为她解释:
“对不住,方才是我没护住你,你被填海石的碎片伤得很重。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在为你疗伤;好在你是精卫后世,这两块神石上的神力也能为你所用,很快你便能复原。”
石映心说话有个优点:一句话说完不吊人胃口。
同时这也是缺点:信息量太大叫别人很难马上反应过来。
更何况是身受重伤的邬芽,足足发呆了好一会。但幸好她是个聪明人……也许此时比聪明更重要的是豁达,豁达到能够坦然接受一切事实。
邬芽就接受了。
这会她感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和伤口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着,方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好像唱歌都行,真是可怖的力量。邬芽深呼一口气:“映心……多谢你。”
“不谢。”
石映心说罢,继续专心疗伤,她也赶趟呢,想着赶紧把邬芽治好就去找换月和大师兄。
邬芽静静看着她专注的神色,忽然问了句:“映心……那块椭圆形的石头……叫什么?”
椭圆形的?哦:“阿央白石。”
邬芽很难回想前世的事:“阿央白石……好似在哪里听过……它,和填海石一样吗?”
随便吧:“看作一样的就行。”
邬芽默了默,又道:“那么……用这两块灵石为我疗伤,对你是否有害?”
石映心意外地抬眼看她,又垂下眼帘盯着面前的石头们,平静道:“事分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救你。”
邬芽便明白了,一时难言心中的感触,又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她感到体内的灵力越发蓬勃,这股灵力并不来自她自小汲取的幽冥宗的灵脉,但却那么熟悉,让她的肉身和经脉十分愉悦,仿佛鸟儿回到了温暖的巢穴。这不受控的愉悦让她无奈又害怕,无法不接受一切的安排。
良久,石映心听到她说:“映心,我忽然想起师祖曾同我和桑九说过的一些话。”
“嗯。”
邬芽也不在意她有没有兴致听,反正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师祖说,我们幽冥宗……或者说幽冥洲,在许久之前就与鸟族有着不解之缘。对了,你知道琼华宫的功法能让她们变成巨人吗?”
石映心可不止知道,甚至亲眼照过呢:“知道的。”
“据说……许久之前,我们幽冥洲的修仙者也有这样的‘变身’本事。啊,照当时的话来说是‘化身’。”
“化身?”
“嗯。”邬芽露出一个轻轻的笑容,“不过不是人化身成鸟,而是鸟化身成人。”
这听着稀奇又不稀奇,石映心想了想:“你说的是……妖怪成精?”
邬芽摇摇头:“不是呢,和妖怪成精是不同的方式……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
她有些迷糊,似乎在脑中琢磨了很多,但毕竟是很久之前、远超于“邬芽”记忆的事,想起来苦难也是正常的。
好在石映心照了她一眼便明白了邬芽的意思,居然是她帮着解释道:“就像女娲是蛇,女娃死后转生为精卫鸟。”
就像帝女石窟中的姬源。
就像变身后长出角的黎为夏。
就像流落民间逐渐变得不人不鬼的天神女魃。
就像涅槃重生的凤凰三足乌帝俊。
就像形似干瘪四脚兽的雷神金昆。
就像……你,邬芽。
也像旋娉。
到底在何处才能探寻上古神祇逐渐演变成“人类理想形象”的因果?即使故事只流传在人们的口中和笔下,可残留的神性依旧在她们身上不断地挣扎出新的血肉;也许早已与本性有很大出入,但割裂的可怖形象便是真相的证明。
那么,她,天地之镜又是如何呢?
“师祖说……死亡就是人返回于自己的氏族图腾。”邬芽朝石映心笑了笑,“我好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