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晚上,迟早的大脑都是发懵的。
她配合着警察去医院做笔录,然后又和迟明朗的助理联系京北那边的律师。
小椿县的夏天,夜晚也是那么的冷。
迟早的衣服上还沾着那个男人的血迹,她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浑身都在颤抖。
时间到了凌晨,早就陷入睡眠的于桂芬和迟明朗也知道了这件事。两个老人打不到车,徒步走了好几公里,来到了警局。
“奶奶,你怎么来了。”迟早原本还在撑着,看见于桂芬苍老而又矮小的身体,这么晚了还要起来折腾,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
“没事的,宝宝。我和爷爷都来了,事情怎么样了?”于桂芬比迟早小了半个头,但是却镇定的多。
“那个人进医院了,还在抢救。”迟早的身体都在抖。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措手不及。先是京北的总公司出了问题,然后是景仰的比赛,现在迟明朗又被抓了起来。
迟早觉得自己的天好像塌了,以往十几年来,她总是被护着的那个。
可是现在,再也没有人挡在她的前面了。
迟建国拿出带来的衣服,让迟早先披上,毕竟一身血看着有些吓人。
他安抚好祖孙两的情绪,然后又去和警察交涉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暗的发沉。
“怎么样了”迟早的声音有些哑了,有点不敢相信接下来的答案。
“警察说……”迟建国的肩膀肉眼可见的塌了下去,声音发颤:“那个村民没有抢救回来。”
“什么?”迟早尖叫了一声。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脆弱
他明明生龙活虎的,怎么被敲了一下就死了。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迟早在嘴里喃喃自语,方才还在搂着她的于桂芬眼前发黑,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晕了过去。
“奶奶。”
这个晚上,迟早尖叫了很多次,每一个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可挽回。
迟建国打了120,他们连夜将于桂芬送到了医院。
好在于桂芬只是情绪过激,没有什么大问题。
迟建国坐在床头看着老伴,让迟早先回家换身衣服。
迟早迟疑了一会儿,很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没事,去吧。”迟建国倔强的摆摆手:“你爸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熬着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迟早感觉自己像一个幽魂,她坐电梯到楼下,突然想到,这个点打不到车,她该怎么回去呢。
她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迟明朗那么傲娇的人,在商海里浮沉了几十年。迟早不敢想他要是真的进了监狱,该怎么熬的出头。
小椿县是附近有名的避暑胜地,可是到了凌晨,是如此的冷。
迟早漫无目的的走出医院,结果刚刚撞上来看她的崔有志。
“迟早,迟早,你怎么了?”崔有志显然是被迟早身上的血迹给吓到了。
迟早好像被叫魂似的唤醒了,她的眼神慢慢聚焦,然后盯着崔有志,缓缓的开口:“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了你家的事,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刚追到警局,他们说你们已经来医院了。”
“没什么帮忙的。”迟早有气无力的开口:“你要是顺路的话,先送我回家吧。”
崔有志习惯了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迟早,突然看见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些意外。
“顺路的。”崔有志连忙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让迟早上车。
迟早身上裹着迟建国带来的那件外套,裙子上沾着一个死人的血,眼神空洞的盯着前方,好像整个人一夜之间崩塌了。
崔有志在一旁开车,很想找些措辞来安慰她,但又害怕会适得其反,只能闭嘴。
车子开到一半,崔有志恍然大悟,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景仰拿冠军了,你知道吧。他马上回来了,你放心,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
迟早原本眼睛是虚焦,听到景仰的名字才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崔有志。
“不要告诉他我家里的事。”
崔有志差点被迟早那一眼吓死,他酝酿了许多话,可是不敢违抗迟早,只能点点头。
迟早一言不发,直到下车的时候,才跟崔有志道了句谢。
“害,都是朋友。”崔有志的语气很轻松。
迟早看他这幅样子,才说了句:“我和景仰分手了。”
当初说那番话的时候,迟早没有想到,这一切会不是做戏。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有定数的。
迟早推开小院的铁门进去,然后留下目瞪口呆的崔有志,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迟早把那身衣服脱下来丢进了垃圾桶,然后又像是害怕什么一样,连夜出门扔了垃圾。
热水浇灌她的每一寸肌肤,眼前一层热雾,迟早哭了。
她痛恨命运的残忍,还有这一个晚上的跌宕起伏。
不过等洗完澡之后,迟早又恢复了那个平时镇定的样子。
对方有错在先,迟明朗只是过失杀人,而且不管多少钱他们都赔得起。
没事的没事的……
迟早计划着一切,身体陷入柔软的棉被,慢慢睡着了。
这一晚她醒了很多次,噩梦一个接着另一个。
好几次,滔天的巨浪几乎要淹没她的身体,迟早挣扎着,终于从睡梦中爬了起来。
天亮了。
……
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迟早的时间天翻地覆。
她先是卖掉了京北那边的房子,然后注资进了公司,原本濒临破产的公司终于又开始缓缓运转。
律师是从京北那边请过来的,经验丰富,知道怎样让迟明朗判的最少。
为了解决这件事,迟早不得不多次和对方的家属交涉。
那个中年男人有两个上初中的小孩,交涉的时候,对方的老婆一直哭诉说着这个家是多么多么的不容易,以及自己的丈夫是如何的顶天立地,两个孩子的以后……
迟早看着身材走样的女人,想起那天拉拉扯扯,来扯自己衣服的油腻中年男人。
她突然无语,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好律师见惯了这种场合,并没有半分的不耐心。
女人说累了,眼泪也流不出来了,装的差不多的时候,终于亮出了底牌:“现在顶梁柱没了,我们家两个孩子还要上学,你说怎么办吧。”
迟早穿着身黑西服,脸上没有多大表情。
在女人期许的眼神下,迟早开了口:“一百万。”
女人的眼珠转了转,扯着嗓子喊:“孩子他爹,你好苦的命,丢下我们娘三……怎么活啊。”
旁边的小男孩一直在吸鼻涕,倒是他的姐姐,哭的眼睛肿肿的。
“两百万,多了一分也没有。”
迟早最近研究过很多这样的案例,她本来是不想多给的,可是看到那个小女孩低头拉扯母亲衣角的样子,突然心头动了动。
“那,钱什么时候能过来?”女人很配合的收了声音。
迟早从嘴角挤出一个微笑:“你签了和解书,马上到你卡上。”
最后女人乐呵呵的签了和解书,加上对方聚众欺凌在先,只能算得上的过失杀人。
在律师的不断努力之下,迟明朗被判了三年。
三年,即便出来的时候,他还有很大的时间去努力,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业。
迟早料理完一切的时候,小椿县已经进入了秋天。
她该回京北读书了。
离开之前,迟早去监狱看了迟明朗。两人明明面对面,却要隔着电话交流。
迟早表现的很淡定,笑着说:“爸,三年很快就出来了。公司里你的股份也还都留着。只要你出来,一切还和从前一样的。”
迟明朗耀武扬威了半辈子,不过几天时间居然瘦了一圈,头发也理成了寸头。
今年是他的本命年,也是他执意要带着迟早来小椿县的。刚开始迟早死活不肯,被他软磨硬泡才带过来。
现在一想,一切何尝不是命运的阻拦呢。
“你不用安慰我,爸不后悔的,也不会因为一点挫折就自暴自弃。这些日子你辛苦了,等回去了好好上学。等爸爸出来,还能赶得上你的毕业典礼。”
迟早原本是笑着的,这会儿却没忍住掉了眼泪。
“爸。”迟早声音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迟明朗却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你和景仰……”
谈到这个名字,迟早的脸色变了。
这些日子,景仰一直在给她打电话,但是她一次都没有接过。
她知道他拿了冠军,也知道他这几天回了京北,但是她无暇去想这些。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景仰。
迟明朗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心里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你不是好奇爸为什么非得让你们分手吗?今天我就告诉你。”
“当年我和你景叔叔一起来京北打工。他务实,我却总想爬的更高些。那时候我迷上了赌石头,他一直不赞成。有一次,我说动了他去一起玩儿。你景叔叔运气很好,一次就中了,可惜他自己并不知道……”
说到这里,迟明朗苦笑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现在京北卖料子的那条街,还有人称赞爸爸一夜发家的故事,其实那块石头根本不是我挑的,是爸爸太年轻,嫉妒心作祟……”
迟早瞳孔放大,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耀武扬威,从小受人崇拜的爸爸,怎么会干出这件事。
迟早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她歇斯底里的砸着玻璃,结果被警察按了回来。
时间快要到了,有人来带迟明朗回去。
挂电话的前一秒,他最后说:“所以别再找景仰了,爸支持你做任何决定,但是这件事不行。我怕他以后恨你。”
……
毕竟,是他偷走了景向春璀璨的人生。
电话挂断,迟早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差点摔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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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马上进入京北篇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