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月的外婆家对面有一条小河。
河水清澈见底,小鱼小虾游来游去,有时候还有小螃蟹。
站在河边被积年累月冲刷的圆润大石头上,随手一摸,就能捞到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
小时候每年暑假,林栖月都会去外婆家住几天。
她喜欢跟着外公外婆在河边摸鱼,外公捉鱼,不让她靠太近怕她滑落进水里(尽管水很浅),她就抱着小桶蹲在旁边,兴致勃勃地数里面的鱼虾。
小鱼滑溜溜冰凉凉的,抓在手里不停地扑腾。
一个不小心,它就见缝插针地逃回水里,甩着尾巴跑远了。
童年里一个欢快的夏天,她喜欢在河边玩,绿色的水草、金鱼、草鱼、小虾陪着她一起过夏天。
有一天,外婆出门,林栖月要跟着一起去。
外婆不让,说那边太吵不适合小孩去,林栖月就更想去了。
拗不过她,外婆还是带她去了。
那是五岁的林栖月第一次接触到死亡的概念。
镇上死了人,做白事,敲锣打鼓再吃席,外婆跟这个人生前有过几面之缘,提着东西送给她的儿女。
外婆牵着她的手穿过院子,林栖月好奇地东张西望,也有几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看。
还有人过来摸摸她的小脸夸这小女孩真水灵跟洋娃娃似的,问你爸爸是不是外国人。
小林栖月懵懂地摇摇头。
又有人恍然大悟一般指着她,哇你就是那个谁谁谁的闺女吧,爸爸开公司可挣钱了怎么怎么样。
随便一件小事,三五个人聚在一起,就能谈论地热火朝天。
所谓白事红事,到最后,人来人往,只是走个过场,讲个交情。
跟死者的儿女不一样,他们陷入无尽的悲痛中,为母亲操办后事,林栖月看到他们时眼眶都是红的。
外婆把东西放下,要跟他们聊几句。
一个小孩跑过来拉她一起出去玩。
外婆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可以去院子里面玩,她一会就出来。
院子东南角种着一颗柿子树,柿子树下放着一个水桶,水桶里面没有水,只有鱼。
黑鱼,死鱼,沉甸甸又冰凉的鱼。
堆在一起不懂不懂,泛着银光的鳞片竖了起来,黑色的瞳孔周围像是围着一圈生锈的铁片,直勾勾地盯着她。
惊悚又冰凉,下一秒就要将她拽进去一样。
林栖月被定在了原地,双腿僵硬下来,无法动弹。
人死不能复生,任何生命都是一样。
这个家里的老奶奶去世了,林栖月站在水桶前,眼前忽然冒出屋内那几双悲伤潮湿的眼睛。
她也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都是全世界最爱她的人。
她被困在了这些鱼的眼睛里。
死不瞑目的鱼。
那一天之后,林栖月做了噩梦,梦里,成千万条鱼的眼睛黑压压地盖过来,到她眼前的时候变成了一张嘴,要把她吃掉。
不但要把她吃掉,还要把所有爱她的家人都吃掉。
半夜惊醒,林栖月坐在床上哇哇哭。
她抱着外婆,第一次哭得这么撕心裂肺,外婆都吓坏了,和外公一起过来哄她。
外婆给她做了最爱的鱼汤,她坐下来吃了一口,一阵反胃,直接吐了出来。
后来,每次看到一整条鱼出现在盘子里,一只眼睛茫然的朝天,她就浑身冰冷,陷入极大的恐惧之中。
餐桌上再也没出现过鱼。
随着她长大,这种情况缓解了不少,可每次看到,林栖月神经还是会紧绷起来,思绪会游离,直到有人跟她说话,将她拉出来。
周时颂夹走了那片鱼。
林栖月如释重负,他朝左手边的李遇笑笑,“谢谢你。”
“不客气。”李遇没介意那片鱼被周时颂夹走,同样无视了他充满敌意的视线,“我也在A市上大学,离你们学校不远,以后可以一起出来玩。”
“好,有机会一定。”都是客套话。
有机会的意思大概就是没有机会。
“那明天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唱K?”
林栖月瞪大眼睛,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她客套完,对方欣然接受然后两个人就此愉快地结束谈话吗?
“明天我——”林栖月正绞尽脑汁编一个拒绝的理由,右手手腕突然被攥住。
是周时颂。
清俊眉眼都是冷的,越过她,他直接回绝了李遇的话,“不行。”
李遇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一会,在女孩手腕上停留片刻,最后,忽然笑了。
“我开玩笑的。”李遇笑笑,林栖月毫无疑问是一个很漂亮也很惹人喜欢的女孩,和她在一起会很舒服。
但他不会冒险,有周时颂这样的人在她身边,其他人很难靠近。
偏偏当事人身在局中并不知情。
林栖月看起来并没有明白他的感情。
像周时颂这样未来一片坦途的男人也会遭遇挫折吗?
李遇试想了一下,蛮有趣的。
他占有欲太强,而林栖月又像中央空调,他不过是跟她多讲了几句话,周时颂的眼神就像是准备杀掉他一样。
“这种玩笑最好还是不要开了。”周时颂松开手,转而将一条胳膊搭在林栖月的椅子靠背上。
远看,林栖月在她怀里似的。
“小小。”他当着李遇的面,换了亲昵的称呼,垂眸靠近,低沉嗓音撞击耳膜,“你想去吗?”
林栖月太熟悉他了,他说话时微妙的语气变化就能解读中不同的意思。
尤其是威胁她时。
比如现在,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你说想去,那马上你爸妈就会知道。
听着是询问,句句都是恐吓。
林栖月立刻摇头。
“那好吧,看来这个玩笑并不好笑。”那个女生回来了,李遇顺势坐回自己的位置。
何文的视线仍然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林栖月毫无察觉,周时颂却坐不住了。
每多出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他就越发多了一分不耐烦。
疏离冷淡,想找他说话的都没敢过来。
此刻,他宁愿坐在书房浏览财务报表。
林栖月在手机上跟吕依童讲了一遍吃饭时候班长的发言,吕依童听完,说正好堵车严重,他俩就直接找个餐厅吃饭去了。
周时颂没吃几口,酒也没喝,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下去。
他侧眸,看着林栖月跟旁边的女生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她在任何场合都能做到随遇而安。
即便是自己不喜欢的。
靠在椅背上,他随手拿出手机,敲字。
几秒后,林栖月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周时颂的消息。
她瞥他一眼。
两个人挨着,还发信息,什么毛病。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点开了聊天框。
zzz:【想不想回家?】
说实话,她想回去了,这没什么意思,吕依童又不在。
中途离场势必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林栖月想了想,低头打字。
小小月亮:【过了半个小时就走,不太好吧。】
信息刚发出去,周时颂就在众目睽睽中站了起来。
班长也看到了,以为他是去卫生间什么的没太注意。
他下一个动作是拎起了那个奶黄色的小挎包,林栖月的。
另一只手把林栖月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女孩一脸茫然,周时颂留下一句“有事,先走了”,就拉着林栖月往外走。
两个焦点人物走了,班长如坐针毡,也不好追过去质问,惹不起的只能躲着。
“没猜错的话,你的意思是想回去。”周时颂打开车门的时候率先开口。
“那你也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林栖月揉着手腕,她皮肤薄,被他抓着走了一路都红了。
少年倾身靠近,手臂横在她腰上,帮她扣上安全带,“提前跟你说就走不了了。”
她一定要亲自去跟班长交谈,找一个必须回家的理由,随后班长极力挽留,她就会心软答应再留一会。
他的脸在她瞳孔中放大,凑得极近,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眼睫,温热的呼吸在她鼻尖起伏,太近了。
心跳有点快。
林栖月身体朝后躲了躲,移开了视线。
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安全卡扣上,抬眸注视着她,白皙的脸蛋上可以看见细小轻盈的绒毛,发现她刻意避开的视线,少年牵唇,轻笑一声。
姿势维持了几秒,在林栖月忍不住开口之前,周时颂按下卡扣,拉开距离,在驾驶位上坐直了身体。
极具压迫性的窒息感消失,林栖月终于得以喘息,她不想跟周时颂争吵,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在餐厅都没吃几口,也不好吃,她说,“我饿了。”
车内氛围缓和,周时颂两手握在方向盘上,默契地没再提聚餐时的事情,他问,“想吃什么。”
林栖月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大串,周时颂打断了她,“你晚上不睡觉了?”
林栖月咽了咽口水,颇为遗憾地叹气,“那就麻辣烫吧。”
一般周时颂在,她就不会去吃路边摊,选择麻辣烫仅仅是因为方才车子驶过,车窗外一闪而过xx麻辣烫。
等红绿灯的间隙,周时颂网购了食材,外卖到家。
她凑过去指点一番,舔舔唇,越想越馋。
发丝扫到少年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刺激得神经末梢都痒了起来,林栖月丝毫不懂距离感怎么写,脸都快贴他胸膛上了。
“要这个,这个。”靠在他身上,林栖月在他手机上点来点去,周时颂呼吸里都是她的味道,温软的唇一张一合,他完全没注意她都点了什么。
靠近她的时候,周时颂只注意到不经意间失措的样子,蛮可爱的,而她毫无杂念地靠过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心猿意马起来。
神经愈发紧绷。
直到后车鸣笛。
抬起眼,才发现红灯结束,绿灯已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