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那边收到了什么好东西吗?”
姜辞和秦宴池面对这面,在当铺后面的房间里下西洋棋。
这里并不是库房,但和库房只有一墙之隔,是秦宴池特意安排手下的人留的、专供他这个东家休息、待客的地方。
当然,秦宴池其实每天忙得很,并不真的有时间在一间当铺里休息。
之所以特地在每一个当铺里留这样一间房,也不过是方便姜辞动手。
不然直接在库房里动手,可瞒不过别人的眼睛。
姜辞的秘密,秦宴池自然是不会让别人有知道的机会的——哪怕是自己人。
毕竟再大的势力,中间也难保不会出现叛徒。
用人不疑也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需要绝对保守的秘密,再如何忠诚的下属,也不能泄露分毫。
更何况姜辞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秦宴池知道她的秘密,也不代表就能自作主张告诉别人。
否则无疑是在践踏姜辞的信任。
“我派人混进赌场那边盯了几天,这阵子有几个家世不错的公子哥儿,输了不少钱。我料定这些人八成要当东西填窟窿,便让人盯紧了,果然这两日他们便来了当铺。虽说这几人去的不是一家,但大多当的东西也没那么打紧,只隔壁那一家,收到了要紧的东西。”
“什么要紧的东西?”
“是十几部古籍,具体的我也不十分清楚,但听昨日同这人喝过酒的一个人讲,那人是从他家老爷子书房里偷来的孤本,因为老人家爱惜,平时很少示人,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发现。”
说到这,秦宴池又补充道:“我虽不常同那家人打交道,但听我父亲说,那位老先生确实是个好读书的人,说是爱书如命也不为过了。”
姜辞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所以这赌徒岂不是在当他亲爹的命?好一个大孝子!”
既然是孤本,那流出去自然就再难拿回来了。
姜辞一想到这里,便忍不住问道:“既然你不知道那书上是什么内容,怎么准备的赝品?”
秦宴池起身去了一旁有抽屉的桌子后面,打开抽屉拿了一个盒子出来,将盒子递给了姜辞。
“看看。”
姜辞满心以为秦宴池会拿出什么以假乱真的东西呢!
结果打开一看,居然是几册话本子,仔细一看,似乎是金瓶梅。
姜辞:“……”
这确定真能蒙混过关吗?
秦宴池本来就憋着坏呢,看见姜辞的反应,终于忍不住笑了。
“放心吧!我打听过,陆家当铺都是十几年的老人儿,陆奉春一向不喜欢自己在这些事上费心,但凡已经入库的东西,就是验过的,他不会自己再验第二遍。”
姜辞一想到陆奉春满怀信心地去向洋人献殷勤,一打开箱子露出来几册金瓶梅,替人尴尬的毛病都要犯了。
谁知秦宴池却调侃道:“金瓶梅怎么不算是我们的文化了?依我看,他们正应当拜读拜读呢!只是洋人一向不知好歹,我也就不期望他们说一句感谢了。”
于是当天晚上,秦宴池便吩咐铺子里的人,说是要和姜老板在这里一块吃完饭,叫掌柜的去蓬莱阁订两桌席,送到店里来。
掌柜和伙计们自然是高兴可以吃酒席的,十分积极地就跑去订了席面回来。
等到吃饭的时候,姜辞和秦宴池便单独在这一间房里吃,其他人也关起当铺的门来,在铺子后面一起吃饭。
隔壁当铺的人见了,一面心里酸溜溜,一面又忍不住说风凉话。
“生意不见得多好,席面倒是先吃上了!”
“我看呐,就是亏钱的命!”
陆氏当铺的人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一想到自己勤勤恳恳做事,倒不如这些半桶水吃得好,心里就别提多不是滋味儿了。
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会总账的时候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哗啦响,仿佛那算盘上有他的仇人似的。
这些人不知道,此时此刻,后院雅间里的姜辞和秦宴池根本就没在吃饭,而是趁着其他人都在吃饭的时机,办起了大事。
本来这事姜辞一个人去就可以,但秦宴池却和她讲了一番道理,大意就是这种事要有投名状才行,倘若他不和她一起去做这个大盗,那么将来就有泄露的风险。
尽管在姜辞看来,这人纯粹就是想体验一下穿墙是什么感觉,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于是姜辞便让秦宴池一手捧着盒子,一手拉着她的手,一起穿墙而过,进了陆氏当铺的库房。
姜辞走在前面,进去的一瞬间,便听见库房外面有脚步声。
可见陆家当铺里的财务平时也是严密把守的。
只是这里看守的人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个没有窗户的库房,居然有人能不经过门口,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
姜辞等秦宴池跟进来以后,就将食指竖在了嘴前面,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
两人蹑手蹑脚地在库房里搜查起来,因为不好拿太亮的东西过来,便用萤石来照明。
好在这库房里的东西也是分门别类摆放的,古书作为一个特殊的分类,本身并不难找。
过了一会儿,姜辞就找到了秦宴池说的那十几部古籍。
姜辞虽然也不知道古籍的内容,但册数对得上,盛装的盒子又名贵,这么巧合当然是错不了。
于是她拿起萤石给秦宴池照明,用手示意她把替换的书本放进去,便和秦宴池带着替换回来的孤本溜之大吉了。
在这之后,两人便在房间里照常吃起了饭。
等到离开的时候,秦宴池手里的公文包便排上了用场。
孤本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带走了。
这件事的隐蔽之处,就在于当铺已经验过并入库的东西,通常不会再清点第二遍。
而装着孤本的盒子又好好的,即便是粗略的清点一遍,也没人会察觉异常。
况且陆奉春向洋人供货的日子也不在这几天。
等他发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店里的人连东西是哪一天被调换的都不知道,就更别提抓到是谁偷梁换柱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姜辞都如法炮制。
秦宴池派人盯着陆家的赌场和当铺,一旦陆家的当铺收到好东西,当天夜里两人便会动手。
陆奉春被蒙在鼓里一连许多天,这天终于又到了交易的日子。
他带着一大箱妥善存放的古董文物,本想弥合一下前阵子因为他办事不力而造成的隔阂,展示文物之前,还颇说了许多漂亮话。
谁知道箱子打开以后,把东西从一个个小盒子里取出来一验,他的脸色就一下子变了。
古董是真品还是赝品,他可能没办法一眼看出来。
但十二册金瓶梅是怎么回事?
陆奉春一时脑子都糊住了,下意识就把那几本书抢了下来,只说是手底下的人不小心放错了。
然而等对方一件接一件地验出赝品以后,陆奉春的表情就彻底挂不住了。
“这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坐在陆奉春对面的卷发男人当然也知道是有人从中作梗。
陆奉春也和他合作多年了,当然不至于吃了熊心豹子胆,故意拿一堆赝品来戏耍他。
可他放任别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么荒唐的事,他事先却一丁点都没发现,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他自己的能力有问题。
“陆先生,我对你很失望。我以为你会是一位很聪明、很有手腕的朋友,但现在我很怀疑,是我看走了眼。”
陆奉春一下子冷汗都下来了。
得罪面前的洋人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早就已经站了队。
此时如果再被放弃,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陆奉春心知肚明。
洋人不会管他,那些恨他的人,一定会趁机要他的命。
此刻形势所逼,陆奉春也不管自己是否真的能办到,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给您一个交代!”
“最近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我的耐心已经快要告罄了。陆先生,我只给一周的时间,如果一周之后你不能给我满意的答复,我们的友谊也就不必再继续了!”
陆奉春被人下了逐客令,灰溜溜地离开了。
对方忽然变脸一下子把他打回了原形,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只是走狗的事实。
平时办事得力,这些人才会虚伪地给他一种双方其实很平等的错觉。
一旦出了问题,他们就会立马暴露真面目,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陆奉春平时那股不可一世的劲头一下子消散了,自尊心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但走狗之所以是走狗,就在于他们从不敢反抗强权,受了气也只会挥刀向更弱者。
陆奉春心里虽然在暗骂洋人翻脸无情,可等到回了家,却还是勤勤恳恳地想要兑现自己的诺言。
当铺的人被他全部提到了面前,像审问叛徒一样审问了起来。
其中有一些胆小的,因为吓得失了神,还被当做重点怀疑对象用了私刑。
然而陆奉春这样狠的一个人,跟着他做事的人早就了解了他的本性。
别说是真没做过,就是做过错事的,只要没被抓住证据,也不能承认。
在陆奉春这里可没有坦白从宽这一说,谁要是敢认了,那才是下场凄惨。
更何况各铺子里的人本来就不清楚东西是怎么丢的。
一通审问下来,罪人没找到,陆氏的当铺却全面歇业了一天。
搞得那些急着用钱的人,全都跑去了隔壁秦家的当铺。
到了这时候,陆奉春才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姜辞过去曾神不知鬼不觉地毁了别人一仓库的翡翠!
没准这件事就是她干的!
陆奉春虽然想不明白姜辞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觉得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不过他这种人恶事做了一箩筐,是从不相信什么鬼神的。
他冷静下来以后,便怀疑是看仓库的人偷懒,给了姜辞潜入的机会。
毕竟姜辞身手那么好,偷偷翻墙、上房揭瓦肯定都不在话下。
要是看守仓库的人去解手了,没准她都能像进自己家似的、堂而皇之地从门口直接走进去!
想到这,陆奉春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加派人手,便装潜伏在当铺里,我就不信抓不住这个小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