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亲自救下了自己的雇员,并且震慑了那些恶棍。密斯姜,如果你出生在英国的话,或许能拿到骑士勋章呢!”
宴会厅里,组织了这次舞会的女主人史密斯夫人正拿着酒杯和姜辞攀谈。
姜辞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说道:“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比起骑士,我倒更愿意做将军。”
“将军?在华国有这种志气的女性是很少的。”
“不,恰恰相反,我相信这样的女人很多。”
史密斯夫人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说道:“难道你们这里也出现过圣女贞德一样的人物吗?”
“事实上,确实有很多。史密斯夫人,你认为现在的人和古代人相比,哪个思想更开明呢?”
“当然是现代人。”
“那如果我告诉你两百多年前,这片土地上有很多的女将军,或许你就不会为我刚才的话感到惊讶了。她们都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将军,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她们的存在被刻意隐去了。你们所见到的那些最封建的人,其实与我们汉人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璀璨的文明,在两百多年前曾差一点被摧毁,如今你所看到的进步青年,正是延续它的希望……”
姜辞知道自己的话可能会让在场的很多人不舒服,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他们奉为圭臬的东西其实不过是别人玩剩下的一样。
但事实就是事实。
倘若姜辞说出来了,别人不信,至多也只会觉得她自吹自擂。
但倘若她不说,别人就会认为,这里的女人真的像他们说得那样没有志气。
姜辞不能代表所有人,所以更要把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女人描绘得比她更强。
她的缺点是她自己的缺点,但她的优点,就是所有女人的优点。
如果所有女人都能这样做,那么女人的风评想必会比很多有名无实的男人更好。
人就是应该自夸的,否则指望别人发现你的优点主动称赞你,就十分被动了。
尽管不知道对方的回应是否出自真心,但接下来的舞会,至少没有人再向姜辞“科普”华国的女人有什么共同的弱点了。
一场舞会风平浪静,也可以说得上是宾主尽欢。
一转眼就到了舞会散场的时间。
姜辞被史密斯一家送到大门口,向着几人告了别,就坐上了秦宴池的汽车。
“看出什么了吗?”
姜辞坐进副驾驶的时候,转过头问秦宴池。
秦宴池启动了车子,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正在送别其他宾客的史密斯一家,说道:“要么是他们真的问心无愧,要么就是他们城府太深。”
“不过我很好奇,这次参与舞会的大多是洋人,他们也要走一样的路回申城,那些人要怎么单独拦住我们?”
“我也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按理说,他们不应该把租界那边的上流人士扯进来。但如果只单独把我们引出来,或许做得又太明显了,极容易失败。”
姜辞两人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车子开出去没多久,身后就有了动静。
姜辞透过后视镜,看见原本跟在后面的汽车停了下来,开车的男士走下车,弯腰检查了一下轮胎,就语气懊丧地感叹了一句什么。
还有一个倒霉的车主应该是刚下车就踩中了钉子之类的东西,抱着一只脚在原地大骂。
看见这一幕,姜辞就立刻从手包里拿出了枪。
果然没过几秒,就有一群摩托车党突然从道路两侧冲了过来,向着两人车子的方向逼近。
“算了,先把他们引开。”
不论如何,今天来参加宴会的宾客大多是美国人,在近期的确给姜辞提供过一些帮助。
否则玉器行像海外出口货物也没那么容易。
现在这群亡命徒突然出现,子弹又不长眼睛,姜辞也不想今天过后,租界里的人全都变成他们的敌人。
秦宴池当然清楚姜辞的顾虑,二话不说就加大了油门。
汽车陡然提速,转眼间就把那些宾客甩在了身后。
等距离逐渐拉开了,姜辞就立刻将枪口伸出去,对试图从两侧包抄的人进行阻击。
这群人说话叽里呱啦的,姜辞根本就听不懂,抬手一颗子弹让对方闭上了嘴之后,就对秦宴池说道:“他们还真是什么阴招都用,但愿撒图钉这种事不要梅开二度!”
然而秦宴池脑海里却电光石火之间闪过了什么,看向后视镜里穷追不舍的人,说道:“好像不太对……”
“什么?”
姜辞忙着应付接近汽车侧翼的人,一时没来得及思考秦宴池说的话。
骑着摩托车的追兵被子弹击中,连人带车飞了出去,将后方的好几辆摩托车都带倒了,场面一阵混乱。
但这时秦宴池却忽然降低了车速。
那些刚从闹剧中抽身的杀手追上来发现汽车速度不对劲儿,似乎也有一瞬间的犹豫。
但很快他们就追了上来,试图堵住汽车的去路。
秦宴池依旧
没有加速,反而再度降低了速度。
姜辞一边应付两侧的追兵,一边追问道:“你在怀疑什么?”
这时后方的人见车子不断减速,突然急了,一起往车尾处撞了过来!
汽车顿时有些失控。
秦宴池瞳孔一缩,连忙猛打了一下方向盘。
车子转了九十度,又向前漂移了一段距离。
一辆摩托车因为惯性飞了出去,越过汽车砸在了前方的路面上。
砰!
一阵火光浮现,紧接着就是一阵强烈的、伴随着冲击波的热浪。
汽车直接被掀飞了出去,旋转了好几圈,才终于砸向地面。
后面追击的人则第一时间匍匐在了地上。
姜辞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视野重新清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紧贴着地面的车窗。
车子被倒扣在了地上。
她现在被卡在中间,根本没办法转回身去,只能先砸开变形的车门,爬了出去,顺便将碍事的下裙摆撕拉一声撕掉了一半。
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姜辞此刻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身体只剩下战斗时的机敏和兴奋。
她抬手一枪解决了距离最近的一个追兵,才绕到车子另一头检查秦宴池的情况。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车子的另一面有被灼烧和爆破的痕迹。
秦宴池的额头上一片血迹,勉强睁开了眼睛。
“后面……”
姜辞回身扫倒扑过来的人,双手扣住对方的脑袋,用力一拧。
接着就一把拽下手腕上的手串,向着四面八方甩了出去。
姜辞现在其实有些恼怒。
她只想到对方会派很多人过来,但没想到对方会在路上埋设炸弹。
应该说,是末世的经历局限了她。
因为末世的路况太差,又时常会遇到突发情况,走回头路的几率很小。
这种在路上埋设炸弹的套路其实很少见,撒图钉拦路打劫倒是很多见。
她下意识地没有去考虑这种可能性,让秦宴池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这下追上来的人可遭了殃。
翡翠弹珠打中他们的一瞬间,纯粹猛烈的爆破能量就骤然迸发出来。
一声声巨响之中,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人直接变成了碎肉。
剩下的人浇了一头的鲜血和碎肉快,直接吓破了胆,呆滞过后转身就逃!
一时间,这些人把任务抛到了脑后,本能的恐惧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目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可惜他们的反应太慢了。
跑得最远的那个人听着身后刺耳的惨叫和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只恨自己脚下没有生出两个风火轮。
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一阵劲风。
紧接着视野就转了一百八十度,对上了姜辞那张滴着血的脸。
生命的最后一秒,他的心里只有无尽的恐惧。
姜辞丢下对方软下来的尸体,折回到汽车边,将驾驶室的车门掰了下来。
此刻秦宴池已经昏迷,身上的衣服则被血濡湿了,根本看不出哪里受了伤。
姜辞撑开变形的车身,将他小心地抱了出来,身体在震动中,隐没到了地下,飞快地在山路上穿梭。
这还是她第一次把异能当做遁术使用,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姜辞只能催着自己快一些,再快一些,同时祈祷秦宴池的伤不致命。
不过两人给曾觉弥的惊吓却着实不小。
曾觉弥今天睡在老宅,半夜听见有人敲自己的窗户,揉着眼睛拉开窗帘,就看见姜辞浑身是血地站在窗外,怀里还抱着一个……
等等!这是他九哥?!
曾觉弥一下子跳了起来,连忙把阳台门打开,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
姜辞根本顾不上回答曾觉弥的问题,“快叫医生!”
曾觉弥回过神来,也没工夫去问姜辞怎么抱着一个大男人跳上的二楼阳台,连忙跑去叫医生去了。
曾家因为曾大哥的关系,家里配备的是最好的医生,而且是住在家里二十四小时待命的。
毕竟像曾大哥这样的身份,想暗杀的也大有人在,偶尔也会带着伤回来,多数时候还是枪伤。
家庭医生很快就被曾觉弥叫了过来,来的时候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就提着医疗箱过来了。
曾觉弥的房间变成了临时的手术室。
曾大哥和秦宴亭也闻讯赶了过来。
秦宴亭看见姜辞浑身都是血,也吓了一跳,就要下去再叫几个人过来。
这时姜辞拉住了她,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的血,是杀手的血。”
“那我让人安排你去客房清洗一下。”
见姜辞的眼睛还盯着房门,秦宴亭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忧虑地说道:“做手术的事你在这也没用,还是先照顾好自己。”
姜辞这才跟着女佣去了客房。
洗澡的时候,姜辞的脑海里还全是秦宴池昏迷不醒的样子。
她的思绪很混乱,一会儿担心秦宴池要是死了该怎么办,一会儿又责怪自己,不应该带着一个没有异能的人胡闹。
但有时稍微冷静下来,姜辞又不得不承认,就算今天是她自己开车出来,恐怕也未必能躲得开爆炸。
万一一会儿出去,医生通知的是噩耗呢?
姜辞搓洗身体的手顿了一下,不敢去深想。
她以为末世的经历已经让她见惯了生死,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人只能见惯自己本就不熟悉、不在乎的人的生死。
但秦宴池显然已经不在这个范畴。
从理性上讲,秦宴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如果他死了,姜辞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但在这种“安全”有可能发生的时候,姜辞却丝毫感觉不到高兴。
她不仅不高兴,反而忧心忡忡,甚至可以说是无法接受。
如果有一个人在危急关头,本能反应是挡住她,而她却毫无触动,那就真的是铁石心肠了。
可惜她还没有修炼到家,达不到这种境界。
打方向盘的那一刻,秦宴池在想什么呢?
他一定猜到了前面有什么。
姜辞关上淋浴的喷头,擦去脸上的水珠,有些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脸。
但秦宴池现在还在做手术,她还是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擦干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重新回到了手术室的门口。
“怎么样?”
“还在等,小郑说他的胸腔里有两块金属碎片,必须要取出来……”
作为姐姐,秦宴亭此刻自然是难受的,但她知道这件事并不怪在场的任何人,而应该怪安排了这场截杀的人。
而且以对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本性,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姜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当时他打了方向盘,把我转到了后面。”
“那他当时一定很高兴。”秦宴亭看着姜辞,说道:“他一定希望你待在安全的地方,如果现在躺在手术室里的是你,他一定会很难过。而且幸好是你醒着,你的本事比他好,才能带着他逃回来。如果是他的话,恐怕就很困难了。阿辞,无论结果如何,没有人会怪你。”
“但我会怪我自己。”
姜辞掩饰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没有再说话。
直到家庭医生推门走了出来。
她才一下子冲了过去,追问道:“医生,手术成功了吗?”
医生摘掉纱布口罩,说道:“总算救回一命,只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要好好调养了。”
姜辞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曾大哥也走上前问道:“现在能进去看他吗?”
医生点了点头,说道:“进去看看可以,但千万不要去检查伤口,以免感染。”
几人自然是连连答应。
姜辞走进房间,看见秦宴池纯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不知道是因为麻醉的缘故还是本来就失血过多,正呼吸平缓地昏睡着。
他的上半身没穿衣服,被子也只盖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部分也大半都被缠绕的纱布遮盖了。
好在老宅的房间保暖都做得不错,倒也不至于觉得冷。
这被子八成是医生让这样盖的,几人也不敢去动,只静静地站在边上看着秦宴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胸口的起伏。
医生当然不可能说谎,但所有人都关心则乱,总要自己确认了,才能真正地放心。
确认了秦宴池还活着,姜辞心头的大石总算是彻底放下了。
她转头看了秦宴亭一眼,说道:“宴亭姐,我还要出去一趟,有些事必须要办。”
秦宴亭有些不赞同地说道:“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足够了。”
姜辞拍了拍秦宴亭的肩膀,说道:“有些事不办完的话,我没办法安心休息。”
“那你总该告诉我你要去哪吧?不然万一……我都不知道该
找谁要人。”
“我去找陆奉春,问他一些话。”
姜辞现在的神情很平静,语气也是一样,但在场的人却反而听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意味。
她这样子,秦宴亭一时也没了阻止的底气,只好说道:“早去早回,遇到危险不要逞一时之快,要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姜辞答应了一声,就立刻下了楼,离开了老宅。
……
另一边,陆奉春刚和廖俊丰不欢而散,从书房折回卧室,就看见姜辞坐在他房间的扶手椅上,不知道等候他多久了。
陆奉春下意识就想跑。
但下一瞬,冰凉的东西就抵在了他的后脑上。
姜辞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问道:“还跑吗?”
陆奉春心里打了个突儿,压低声音说道:“有话好好说……”
之后就缓缓退回了房间,绝望地看着姜辞关上并反锁了门。
他退到一半,感觉后膝撞上了什么,接着就跌坐在了扶手椅上。
姜辞这才收回手,转到陆奉春面前。
陆奉春看着面无表情的姜辞,莫名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最近什么都没做……”
说来憋屈,陆奉春这段时间被姜辞耍得团团转,却根本没多少还手的余地。
一来他忙着查曾家的人的动向,想要挖出油井的位置。
二来姜辞给他添的堵实在是太多了,他光是收拾烂摊子都有点收拾不过来。
影响生意是其次,最烦人的是洋人那边一直催着他,还动不动就威胁要放弃他。
今天他和廖俊丰不欢而散,就是因为廖俊丰越过他和租界的一些人来往过密。
他知道这是廖俊丰看他在洋人眼中的地位不如从前,所以想要取而代之了。
偏偏他最近焦头烂额,除了警告他以外,没有任何有效的办法。
总不能不能不明不白地把廖家的人杀了吧?
现在姜辞忽然找过来,陆奉春一时也搞不清楚,她到底要问什么。
谁知姜辞却没有审问他最近都做了什么,只敲了敲他身侧的桌子,说道:“我要一份名单,租界里谁和你来往过,一个都不要落下。少一个,你身上就会多一个窟窿。”
陆奉春听见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