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而知,秦宴池追得有多么紧。
一副索求的姿态,已然忘我。
直到姜辞感觉到他顿了一下,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退开了。
“扯到伤口了?”
姜辞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秦宴池,掌心覆在他的下半张脸上,说道:“先养好伤再说,我看你最近,还是不宜激动。”
最后几个字姜辞说得很慢,明显是在调侃。
秦宴池的耳朵慢慢变红了,眼尾也红红的,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怜。
“秦宴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秦宴池往后退了一下,重新靠在床头,笑着说道:“当一个清心寡欲、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我想即便是正人君子,和爱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不至于那么不解风情吧!”
“说不上来……”姜辞一只手托着下巴,回想着和秦宴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缓缓总结道:“那时候你看起来还真是挺高不可攀的。”
秦宴池和秦淮安不是一挂的长相,五官更加精致,气质上看起来也带着一股矜贵,很像是那种画风偏古典的漫画里会有的人物。
这样的人好看自然是一顶一的好看,但放在现实生活中,恐怕极少有异性能鼓起勇气去追求。
尤其秦宴池家世又极好,就更加让人望而却步了。
毕竟家世相当的大小姐们也有着自己的骄傲,社会风气又不主张女人主动求爱,冒着被旁观者嘲笑的风险去追求一个看起来并不平易近人的男人,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秦宴池显然对自己的长相没有清晰的认知,不由哑然,“我高不可攀?就算我当时是长辈的身份,实际行为也足够平易近人了吧?”
“既然是说第一印象,那当然就是单纯看脸了。我总归不会一上来就了解你的内在吧?有没有和你说过,你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仿佛有些看不起人?”
秦宴池从前倒是真的听说过这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无奈地说道:“要是整日里笑,看起来就有些傻了吧!”
正说到这,门外便有人敲响了门,说是过来换药。
“请进。”
秦宴池话音刚落,门就打开了,只是来的不仅有医生,还有曾觉弥。
曾觉弥本来觉得自己调整好了心情,能出来面对两人了。
结果抬头看见秦宴池的唇色不大对,再一看姜辞,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瞬间,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转身就跑了出去。
姜辞见状站起身,看了秦宴池一眼,说道:“我去看看,有些话总要说开了才好。”
秦宴池握了握姜辞的手,松开放她追了出去。
“觉弥!”
姜辞追到庭院里的一个凉亭边上,才把曾觉弥叫住了。
曾觉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辞,说生气也不是生气,但心里就是翻腾着难受,于是只面对着池水背对着她停了下来,望着水面不说话。
“你在生我的气吗?”
姜辞在曾觉弥身边站住了,明知故问道。
“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我就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九哥可以,我就不行?”
曾觉弥偏着头看向一遍,神色有些倔强。
姜辞想了想,说道:“我接下来的话不是客套话,觉弥,你是个很好的人,我没有选择你,绝对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那是因为什么?”
“不好说,两个人走到一起,需要理性也需要感性,但有的时候也需要一点直觉,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冲动。觉弥,你和宴阁也算是一起长大,你一定也认为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但是你想过和她谈恋爱吗?我想你们两个应该都没有吧?”
曾觉弥下意识说道:“我们俩怎么可能!我们两家是亲戚,我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这时姜辞静静地看了曾觉弥一会儿,才说道:“我也是一样的原因。”
“可我们又没认识那么久。”
“但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可以玩得很开心,那时候我并没有把你的性别看得很重要。我这么说,不是说你不够男人,而是我一开始认识你,就是抱着交朋友的念头,朋友是没必要太过看重性别的。”
曾觉弥听了,有些受伤地说道:“我不会连陆丰春那家伙都不如吧?他在你眼里起码还算个男人。”
“他当然算男人了,而且还是龌龊的男人!”姜辞嫌弃地说道:“这世上男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正常的,还有一种是把女人当做猎物的豺狼虎豹,这种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没安好心,我当然一开始就要警惕,你和他怎么能一样?”
曾觉弥一瞬间又被哄好了一点,有点别扭地说道:“你过来,不会是想劝我放下你、忘了你之类的吧?”
姜辞摇了摇头,“我想我应该没有这样的权力,况且心里的念头,也不是可以人为控制的。我自己难过的时候,尚且需要时间调整,又怎么能强迫别人立刻调整好呢?不过觉弥,我不希望你痛苦,你是曾家的少爷,身上有着很重的责任,等你担负起它的时候,也许你就会发现,在危急存亡之际,个人的感情其实是很微不足道的。你心里怀有的东西越宏大,我就会变得越渺小,包括你现在的小我,也会变得非常渺小。”
曾觉弥苦恼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抱怨道:“看来大嫂说得没错,你就是觉得我没长大吧?你现在说话的语气,简直和我大哥一样!算了,我自己在这缓一会儿,你还是先回去陪着九哥吧!我可不欺负伤员!”
姜辞看他也不像是会继续伤春悲秋的样子,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回走了。
但实际上,曾觉弥等她走了之后,就忍不住偷偷红了眼眶。
在这种事上,任何人都是没办法真正做到大度的。
曾觉弥明知道姜辞不是一个会三心二意的人,心底却还是做不到放下。
他羡慕着秦宴池,甚至会幻想,姜辞如果选择的是他,又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决定不让姜辞为难。
姜辞既然跑过来哄了他,他就觉得足够了。
即便不够,他也约束着自己不要贪心。
如果他的喜欢变成了麻烦,那就真的像是一个长不大的人了。
不过……心怀家国天下的人,在姜辞眼里真的有那么伟岸吗?
曾觉弥怀着这样的念头,一个人在亭子里站了很久很久。
但姜辞的话,的确不是糊弄曾觉弥的空话。
接下来的日子,随着租界的人越死越多,局面也一日比一日紧张起来。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早晚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导火索居然是洋人自己,而非那些被压迫的人。
这些作威作福的人顺风顺水惯了,从不觉得自己踩着别人的脖子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强取豪夺总有一天是要还的。
他们吐不出来的东西,别人取走了他们的命来抵,便引发了这些人的狂怒。
而这些人抓不到人,便采取了无差别的报复。
申城逐渐乱了起来,许多住在城中的百姓也纷纷开始找路子避难。
一时间,繁华的申城也开始变得萧条,昨日的种种,宛若一场旧梦。
秦家大房因为也是秦家人,自然免不了被波及。
于是秦三爷就做主,将大房那边的人暂时接到了老宅这边居住。
这段时间,秦老爷因为见识到了真正的凶恶手段,着实被洋人的狠毒给吓住了,也顾不上自己那股文人的清高,秦三爷一派人去请,他就忙不迭带着家里人过来避难来了。
就连秦淮安头脑也清醒了不少,认识到了自己从前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西方文明在哪?烧杀掳掠不是换上燕尾服就能一笔勾销的。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从前都在推崇什么东西。
如今细想想,只觉得厌恶。
只是一家人匆匆搬过来,倒是忘记了一个人,那就是姜辞。
直到在饭厅里遇见姜辞和秦宴池一起走过来,气氛才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姜辞和秦宴池现在在恋爱,而秦淮安又和姜辞离过婚。
秦老爷和秦夫人的辈分也一下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场面有多尴尬可想而知。
偏偏三房的老宅是南洋风格,餐厅是那种大长餐桌,除了最上面的主位,其他位置都是两两相对。
大房的人坐在右侧,想看不见姜辞都不行。
其实本来秦宴池是可以住在自己的公馆的,但父母总是不放心,想看着他康复,无奈才不得不搬回来暂时长住在老宅。
要不是这样,大房的人今天也未必遇得见他和姜辞。
而且真说起来,秦宴池倒更享受两个人独处,要不是伤还没好全,他还是更想自己出去住。
即便是在老宅住着,他也常常和姜辞单独待在一起,不到吃饭的时候,是不愿意出来的。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尴尬场面。
姜辞坐下的时候,只觉得大房四个人的反应像哑剧一样好笑。
秦淮南倒是没什么,秦淮安和秦老爷秦夫人的表情就很精彩了。
秦老爷和秦夫人都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实在找不出合适的称呼,只好又把嘴闭上了。
而秦淮安则一副天塌了的样子,猛地闭上了眼睛,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噩梦。
廖镜华见状,便笑着解围道:“姜小姐如今正和宴池谈朋友,不过她是新派的女孩子,结婚之前,你们还像从前一样称呼就好。”
秦夫人脸上浮起一丝僵硬的笑,听到从前两个字,笑容变得更勉强了几分。
从前……
那要看多从前了。
从前她还是姜辞的婆婆呢!
秦夫人自己是个很旧派的人,尴尬之余也有些想不明白,这天底下未出阁的女孩子那么多,怎么秦宴池偏偏就看上了姜辞。
晚辈的前妻就是那么好娶的?
说出去多不好听!
况且一表人才的,哪里就找不到更好的了呢?
但秦夫人到底不敢真的编排长辈。
秦宴池就算再年轻,辈分也比她高,她见了是要叫一声九叔的,哪里有教导人家的道理?
只是一想到自己和姜辞从前的那些矛盾,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不用对上姜辞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
实际上,秦夫人是真的想多了。
姜辞都和秦淮安和离那么久了,从前的事早忘得差不多了。
而且她自己事情多得很,和秦宴池在一起的时候,都免不了要谈很多正事,哪里有心思去计较以前在后宅的那几句拌嘴?
说到底,秦夫人自己在后宅待了一辈子,才会觉得那小小的后院里发生的事比天还大。
要是她自己以后也走出去,恐怕也会很快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抛在脑后。
姜辞其实只是觉得,大房一家子都把表情写在脸上,“耿直文人”的形象实在是有点过于好懂了。
不能经商其实都是有理由的。
这个定力要是去谈生意,八成要被对方坑死。
最后还是秦淮南第一个和姜辞说了话。
“密斯姜,你说女塾还会重新开课吗?”
近来申城外面乱的很,动不动就有势力持枪火拼,又时大街上还会有爆炸发生,女塾自然是早早就停课了。
不但如此,很多洋行、店铺也都关门谢客,暂不做生意了。
这样的乱子必须要有一方屈服才能够停止,但很显然,租界骨头硬,曾家骨头更硬。
从前妥协,是因为后方能源供应不上。
如今这个问题也解决了,当然也就没有再妥协的必要。
不但如此,其他地方也是一呼百应,反抗的人群越来越壮大,自然就要有一个格外混乱的时期。
秦夫人听了秦淮南的话,忍不住说道:“就算是重新开课,我也不能放你在外头继续冒险,谁知道哪天就又打起来了!你要是想读书,以后安顿下来,再给你请个家庭教师也不迟!”
“安顿下来?我们现在不算安顿下来吗?”
秦淮南下意识看了秦三爷一眼,秦三爷便说道:“真到了争端最激烈的时候,这里也未必安全,所以过一阵子,还是要把你们安排到后方去。就是可惜你父亲和你大哥的工作,说到底也是我们三房连累了你们。”
秦老爷自然不敢接下这话,连忙说道:“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况且这事也是洋人可恨,也没有我们挨欺负就白受着的道理。侄孙虽然无能,但孰轻孰重还是知道的,况且读书明理,断没有离了一个位置就白白浪费的道理。”
人都是复杂的,大房一家算计过姜辞的嫁妆不假,但也没到真要吃人的地步。
姜辞离婚的时候,大房也没至于扣着她的嫁妆不放。
说到底这个年代,很多人家都是这样的,同样的事也不止他们一家做过。
尤其这边的人都讲究一个法不责众,做的人多了,即便不怎么体面,也少有人觉得罪大恶极。
虽说大房比上不足,但比起那些谋财害命的,却是绰绰有余的,大奸大恶还算不上。
而且要是人人唾弃的事,秦老爷这个清高的读书人,就绝对不肯碰了。
比如抽烟土,再比如当走狗,这类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干的,倒还算有几分读书人的骨气。
至于秦淮安,因为这阵子深刻认识到了洋人的真面目,也是脱粉回踩特别严重,直接就说道:“那劳什子的科员我本来也不想干了,做的事全与我的专业没关系,等去了后方,我变要去报社工作,把他们的丑事全部公之于众!”
秦三爷听了,有些欣慰地说道:“你能拿着笔杆子做实事,做好了也是出息很大的。”
这时秦淮安看了姜辞一眼,有些别扭地问道:“太叔祖,您和三房的长辈们,不用一起撤去后方吗?”
“我和夫人是要去的,不然我们两个老家伙留在这里,也是拖累年轻人。只不过这边不能断了物资供应,他们年轻人还是要常常两边往来的。”
听秦三爷的意思,这边的生意是不会断的,只是可能会将办公的地方撤到更安全一些的地点。
但秦家的生意多得很,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全部撤走的,所以秦宴池他们这一辈的人,就算撤退也是最后撤退,而且时不时还要因为生意再跑回来。
危险性自然也就高了许多。
秦淮安听了,有些惊讶地看向姜辞,一时倒真的产生了一股敬佩。
这种时候还敢留在前方的,说是女中豪杰也不为过。
秦淮南也听出了这层意思,顿时冲姜辞问道:“密斯姜,你以后还要经常回来吗?多危险呀!”
姜辞抬起头说道:“要说危险,若是输了哪里都危险。可要是为了以后能赢,暂时冒更多的风险却是值得的。我们留下来,并不是因为真的爱冒险,而是希望这里以后,能彻底变成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自己居住在这里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人剥削,才是最终的目的。”
秦夫人听着姜辞的话,头一次在她的身上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不光彩。
如果姜辞真的能做到她自己说的那些话,离没离过婚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世人恐怕只会记得她的勇敢,秦宴池当然也不会例外。
逆境是可以让人成长的。
秦夫人在后宅安稳了大半辈子,也在小小的天地里操心了大半辈子。
但真正的成长,似乎才刚刚开始。
对于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开始觉醒的年代。
人的生活越是困苦,思想反而会变得深刻。
一顿饭吃下来,大房的尴尬都转为了对未来的深思。
而姜辞和秦宴池吃过饭以后,曾家就派了人过来,请他们一起去家里议事。
因为最近外面实在乱得很,曾家这次也派了不少人过来。
姜辞两人虽然只能坐一辆车,但加上护送的人,排场可就大了。
两人坐上车,被一群一脸生人勿近的大兵护送着,一路去了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