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你今天怎么也不分辩几句?”
从正院一出来,秦淮南就偷偷摸摸地追上了姜辞。
“不想费口舌罢了。”
秦淮南在姜辞的脸上看不出端倪,有些泄气地说道:“那你也不能扭头就走啊!妈生了好大的气,不知道要禁足你多久呢!大嫂,你信我,回去撒个娇说几句软话,妈一心软,兴许关你几天就让你出门了。”
姜辞听得简直要发笑,停下脚步转向秦淮南,说道:“你觉得你往常逃过责罚,是因为你会撒娇?”
“那不然呢?”
姜辞一边摇头一边笑着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是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生下你,又一手把你带大,爱你是她的本能。所以不是你会撒娇,而是她责问你之前,就已经开始心疼你了。”
说到这,姜辞摊开手,“可我一个才相处了几天的外人,怎么可能得到这种优待呢?再说,我和廖俊丰打赌是事实,闹得满城皆知也是事实,唯一不同的是,我认为自己没错,她认为我有错。而她判定我有错的理论,都来自于旧式思想里的三从四德。这是根植在她心里几十年的思想,岂是我几句话就能扭转的?所以倒不如不说。”
“可是这样你就不能去上学了,你总该想想办法呀!”
姜辞心里其实早有了主意,可秦淮南毕竟是秦家人,她自然不便透露。
于是伸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指着东跨院的大门说道:“今天怪累的,我也懒得心烦这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秦淮南不好拦着姜辞,只能看着姜辞走进了东跨院,自己在原地干着急地跺了两下脚,也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
秦氏赌石场,解石间里,几个解石师傅正围着一块原石,研究怎么下刀。
秦宴池坐在一边的一把椅子上,转着手指上的一个印章戒指,耐心地等待着。
“东家!”
“东家!”
外间响起伙计连声的问候,秦宴楼走进了解石间,有些惊讶地说道:“老九,你什么时候也对赌石感兴趣了?”
一个解石师傅笑着说道:“小九爷估计是看今天最后一场赌裂,自己也想试试呢!”
“哦?那你们手脚可麻利点,我也看看。”
秦宴楼说着看了一眼怀表,说道:“再过半个小时,我还要去货运行一趟。”
几个师傅自然不敢耽搁,立刻决定好了下刀的位置,拿起绳弓吭哧吭哧地锯了起来。
不一会儿,原石就啪嗒一下切下来一片。
秦宴楼拿起那片原石一看,意外地“咦”了一声。
“想不到你运气还挺不错,这裂看着挺吓人的,居然没有吃进去!”
解石师傅恭维道:“不怪都说人各有命,小九爷是富贵命,就连第一次赌石,这运道也格外好。像我们这样的平常人,哪里有这样好的手气?”
这时掌柜走进来插话道:“这亏是小九爷挑出来的,你们不知道,这石头就在余掌柜最后一场挑石头的那个石头堆里!要是余掌柜选的是这块石头,那二三百万大洋的善款,恐怕是要泡汤了!”
秦宴楼听到这,看向那块石头的目光一下子从漫不经心变得有些凝重。
不过很快,他又笑了一声,说道:“这话乍一听骇人,实际上都是自己吓自己。我们切开了这块石头,自然是知道它能赢,可余掌柜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么会料定这块石头能赢呢?这块原石光看皮壳,恐怕谁看了都觉得内里有几道裂。除非他有火眼金睛,否则为什么要选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秦宴池只觉得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可却又让他有种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的感觉。
这块石头,是姜辞在最后一炷香时替余掌柜选的那块石头。
但余掌柜自己做了亏心事,自然不会信姜辞会帮他。
偏偏这块被余掌柜略过的石头,就是他扭转乾坤的关键。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
第二天,秦宅,东跨院。
秦淮安站在书房的窗边,神色复杂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此时此刻,姜辞正坐在院中央,拿着一支画笔在蒙了画布的画板上作画。
院子里有两个小丫鬟,围着两个白泥炉子,一个正在煮红豆汤,一个在烤栗子和宁波年糕。
而折桂正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桃树下,一动不动地供姜辞入画。
“少奶奶,吃一碗红豆羹吧!”
小丫鬟煮好红豆汤,盛了一碗,率先捧到姜辞面前。
姜辞暂时放下笔,冲折桂招手说道:“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们过来一起吃。”
这时一个小丫鬟说道:“少奶奶,有个南货郎今天要来咱们这条街,他的货担子上,常有广东那边的荔枝,可甜啦!”
“是吗?”姜辞冲折桂说道:“你去我屋里给她们拿几块钱,买点零嘴回来吃。”
两个小丫鬟欢呼一声,连红豆汤也不吃了,高高兴兴地跟着折桂进去拿了几块钱,一窝蜂地跑去外面买零嘴去了。
等她们走了,折桂就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姜辞身边,说道:“小姐,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让夫人总关着您啊!”
姜辞舀了一勺红豆汤,凑到唇边喝了,调侃道:“原来你也希望我出门呀?我看你每天像个小老太太似的,动不动就催我多在家和某人亲近亲近,说什么生个一男半女的话,我还以为你是他们家的催生嬷嬷呢!”
书房窗后,秦淮安听见这句话,刚拿起书的手立刻顿了一下。
其实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忧虑姜辞赢了赌约,会让他办什么事。
旁的倒也罢了,如果是圆房……
秦淮安把书往旁边一扔,烦躁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起步来。
绝对不行!
“哎呀!那怎么能一样?”这时院子里的折桂跺了一下脚,说道:“您愿意和姑爷相处是一回事,被关在这又是另一回事了。旁的不说,光是玉器行那边,没有您在也不行啊!隆昌玉器行现在在咱们申城也算是人尽皆知了,铺子里的生意比从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您要是天天被关在家里,那账目谁来看着?”
姜辞五感敏锐,听见书房里的动静,余光向着斜下方瞥了一下,故意提高了一点声调,说道:“玉器行又不是没有账房先生,怕什么?”
折桂没注意到有人偷听,认真道:“都说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每天这么多银钱打手里过,您不去看着,就不怕人家做假账糊弄您吗?再说了,您现在不光是姜家的小姐,也是秦家的少奶奶。吴掌柜他们见了大房的人,也得客客气气的,万一有人背着您支账上的银子,吴掌柜他们回绝个一次两次还行,时间长了,他们也扛不住呀!”
秦淮安在书房里听见这句话,脸色一下子变了,随即心头火起。
这丫鬟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们家还能挪用姜辞的嫁妆不成?
有心要质问,刚抬起脚又觉得偷听理亏,索性站在原地,想听听姜辞会怎么说。
接着就听见姜辞说道:“难道你以为我现在去找夫人,我的嫁妆就能保住了?先前她就想让我掌家,我为了不把嫁妆贴进去,推说自己不识字,这才躲过一劫。然而这次我有把柄在他们手上,这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倒不如先清闲几天,能拖一天是一天。”
秦淮安听到这,终于忍不住,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气势汹汹走到姜辞面前,质问道:“姜辞,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堂堂秦家大少爷,怎么还偷听别人墙角?”姜辞奚落了秦淮安一句,随手把那碗没吃完的红豆羹放到一边,接着说道:“既然你都听见了,我也懒得遮遮掩掩了。秦淮安,我就明说了吧!你们家把我迎进门,就是为了我的嫁妆。”
“不可能!”秦淮安立刻反驳道:“我们秦家何曾缺过钱!怎么会把你那点嫁妆放在眼里?”
“看来我之前在华中饭店门前说过的话,你一点也没听进去。”姜辞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问道:“管家你不懂,数学题你总会算吧?”
秦淮安皱起眉头,说道:“你有话直说。”
姜辞掰着手指说道:“你一个月的花销是三五百大洋,这我没计算错吧?再加上淮南和夫人每个月制新衣、首饰的钱,老爷外出应酬的花销,一个月少说也要一千块。这还只是主子的花销,府上还有那么多丫鬟、婆子、小子、门房,一个月的月银又是一笔开销。就这还没有把逢年过节、修缮房屋等等的花费加进去。可你算算,你的月奉和老爷的月奉加在一起,有这么多吗?”
“我们秦家世代为官,乡下当然有庄子供养。”
“庄子……”姜辞嗤笑一声,冲折桂一点头,说道:“折桂,你去把咱们庄子每年交租的账册找出来。”
折桂背后说主子坏话被撞破,正不知道怎么好,听见这话忙答应一声,跑去找账册去了。
秦淮安脸色虽然难看,到底没说什么,只冷哼了一声,拽过一把椅子,在姜辞对面坐下了。
“你不识字都是装的,对吗?”
秦淮安回想起姜辞这些日子里的言谈举止,嘴上虽然不承认,心里已经有了怀疑。
大户人家,刚嫁进门就能掌家,这对很多新媳妇来说都是极体面的。
可姜辞却宁可装作不识字,也不接管掌家的权力,可见其中确实有蹊跷。
而且这么一来,姜辞要出去上学,恐怕也并不是因为他了。
秦淮安想到自己先前的举动在别人眼里有多么自作多情,心里一阵阵的难受,看向姜辞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复杂。
好在折桂担心自家小姐,很快就带着账册折返了回来。
姜辞翻开账册,随手指了一行,说道:“你自己看吧!一个庄子一年能收多少租子。这么说吧,一亩良田就算是卖也不过四五块大洋,若是租,就更加便宜了。一个庄子通常不过几百亩地,你们家一个月的花销,就能买下一个庄子。你觉得几个庄子的地租子就能供养大房一年,岂不可笑吗?”
秦淮安看着账册,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想反驳姜辞,却发现自己连家里有多少个庄子,庄子有多少亩地都不清楚。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为钱发愁过,也从不需要过问家里那些庶务。现在人家说起他家的经济,他这个在秦家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反倒分辨不出真假来。
姜辞话说到这,也没有再往深了去说。
有些东西,你跟人家说透了,还不如人家亲自看一眼可信。
于是她冲折桂挥了挥手,让她先下去,接着又对秦淮安说道:“你如果想验证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不如平时多注意一下夫人身边的文竹。”
秦淮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这时两个小丫头捧着一堆东西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少奶奶,我们买到了荔枝和草莓,还有南京鸭肫干和熏青豆!”
两个小丫鬟人还没冲到跟前就嚷了起来,走近了才发现大少爷正黑着脸坐在院子里,都瑟缩了一下,站在原地不动了。
秦淮安一看自己倒成了这院里的外人,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甩手就走了。
姜辞冲两个小丫鬟眨了眨眼睛,说道:“把水果洗一盘过来,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小丫鬟这才答应一声跑去后面忙活起来。
却说秦淮安走出院子以后,就把姜辞的话放在了心上。
他心想:
我越是要驳斥她的说法,就越得先知道家里的经济。
既然如此,何妨先去账房那看看?
于是出了二门,摸去外院,找来了账房。
账房一看见大少爷来了,先是赔笑,随后就走到秦淮安身边,小声说道:“大少爷,您忘了?老爷有吩咐,这阵子可不让给您支钱。我们自然是有心孝敬的,可也得先保住饭碗不是?”
秦淮安脸色一下子涨红了,训斥道:“胡说什么!我是想看看这个月的账。”
账房愣了一下,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一个撒手掌柜看得哪门子的账?
但到底不敢得罪未来的当家人,只好麻利地把这个月的账册拿了出来。
秦淮安拿过账册翻开就看。
结果一看之下,发现这账上只记着每个月主家给了多少银子,花了多少银子,可银子怎么来的,一概没有。
秦淮安便问道:“庄子上每年交多少租子,你知道吗?”
“这个倒没有定数,还要看收成如何,不过总不会少于三千块,多了兴许有五千块。”
这话一出来,秦淮安的心就凉了半截。
但他又不想打草惊蛇,于是吩咐账房道:“我今天过来的事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又免不了一通数落。”
账房一听,以为秦淮安果然是想过要钱,立刻满口说道:“那是当然,平白无故的,咱们为什么要告状呢!”
秦淮安放下心,点了点头离开了。
说来也巧,秦淮安刚走到二门附近的太湖石那里,就看见一个婆子鬼鬼祟祟地,抱着一包袱东西往二门走。
他动作一顿,弯腰藏在了太湖石后面。
那婆子抱着的包袱里不知装了什么,看起来像是一些很硬的物件儿,把包袱皮顶起一些有棱有角的凸起。
不多会儿,婆子就敲响了门,将包袱递了进去。
秦淮安看见一只手伸出来,那手指白净纤长,像水葱似的,手腕上还戴着两个细细的金镯子,一把将包袱提走之后,又伸手给了婆子几个大洋,之后就关上了门。
因为自诩书香门第,秦家的女眷并不喜欢戴金银,而是喜欢戴玉。
那两个金镯子秦淮安虽然没有什么印象,却笃定那是丫鬟戴的。
然而这府上的丫鬟也分三六九等,能这么体面的,也只有贴身伺候主子的那几个。
无外乎文竹、折桂和丹青。
折桂还在姜辞的院子里,那么就只有文竹和丹青了。
秦淮安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却不愿意相信,总要拿到确实的证据才肯死心。
他从太湖石后走出来,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干脆去了正院。
秦淮安到秦夫人那里时,文竹并不在。
秦夫人看见秦淮安,就先板起了脸,说道:“怎么?要来给你媳妇当说客?”
“我给她当什么说客?”秦淮安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在秦夫人旁边坐下了,转了转眼睛,说道:“妈,我想买辆车。”
“怎么突然要买车?你父亲的车还是卫生司派给他的,你怎么好越过他去?”
“自己买的和派的车又不一样,我们署里开车的公子哥也不少,我想着与其叫出差汽车,一次花上好几块钱,还不如自己买一辆呢!这样出去交际也更有面子啊!”
秦淮安因为要验证心里的事,倒是装出一副虚荣模样。
秦夫人不疑有他,心想着也过了一阵子了,老爷或许已经消了气,此时私下贴补儿子一些钱,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我听说有一种叫做佩佩奥斯汀的小汽车,一部是一千多块。一会儿我让文竹拿给你,你去买一辆车就是了。”
秦淮安说道:“干嘛要等她?我自己去拿不好吗?难道您还担心我偷拿您的钱不成?”
“这是什么话!”秦夫人拿了一把钥匙出来,说道:“就在第二个箱子里,有一个匣子,你自己数吧!可不许乱翻啊!”
秦淮安接过钥匙,定了定神,进了里屋打开了箱子,找到秦夫人所说的匣子打开了。
只是他没有拿钱,反而把一沓钱拢起来放到了一边,快速翻看起底下的东西。
只见一沓钞票下面,有几张大额的庄票,纸张已经泛黄,看起来年头很长。再往下,就是一些零碎的像是字据的东西,但看起来又不像是地契。
秦淮安不认识这东西,于是抽了几张放到了西装内袋里,之后就把钞票归拢好,放回了原处。
他走出去,把钥匙还给秦夫人,说道:“妈,我看还是算了。我忽然想起爸还在生我的气,我这会儿去买汽车,他看见肯定又要不高兴。不如过了这阵子再说吧!”
秦夫人听了,有些欣慰地说道:“到底长大了,知道体谅父母了。依我看,洋人的东西就没什么好的,你媳妇才出去几天就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什么梁蔓茵恐怕更加不像话!你啊,以后也收收心,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是正经。”
秦淮安一听见这种话就心烦,赶忙站起身,说道:“妈,我想起来署里还有点事,回头再和您说吧!”
之后不等秦夫人回答,就急匆匆地出了院子。
秦淮安走到四下无人的地方,从口袋里拿出那几张字据,仔细看了几遍。
这字据上面似乎是一些行话,字秦淮安都认识,凑在一起却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但看到落款的时候,他却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名字——康氏酱园。
秦淮安心想:
没见到家里爱吃什么酱要特地外头去买,怎么会有个酱园的票?
况且酱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哪里需要开票子?
于是走到外面街上,随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扔给车夫一个大洋,说道:“去康氏酱园。”
那车夫表情当即就有些不对劲。
秦淮安便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车夫怕那一块大洋长腿跑了,连忙说不知道,拉起车就跑了起来。
等到了地方,不等秦淮安问,车夫又拉起车一溜烟儿就没了影。
秦淮安心里愈发没底,站在康氏酱园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眼。
只见一个穿着旧长袍戴着瓜皮帽的男人夹着一个包袱,走进了店里。
男人到了柜台前打开包袱,柜上伙计就一掀眼皮,问道:“活当还是死当?”
秦淮安整个人呆住了,一时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似的。
秦夫人那一匣子压在底下的字据,竟然都是当票!
她到底当了多少东西?
而且家里的钱要是够用,她干嘛要当东西?
秦淮安想到这,哪里还能忍得住?
当即就往家里赶,要当面向秦夫人问个清楚。